崔添翼的“人民战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唐僧的碎碎念，作者：唐二僧，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26年2月，曾工作于Jane Street Capital，并于2022年创办自己的量化机构TSY的崔添翼加入了DeepSeek，负责Harness团队。当时唐僧只是感慨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如虎添翼”，还是个河南安阳人，岳飞那个地儿的，嗯，更好。

半年以后的8月中旬，DS的Harness 0.1版本上线，坊间评价褒贬不一：喜欢的说这个真是“足够简洁，这是读了多少屎山代码以后的人才能搭出来的框架？”，不喜欢的人说这也太“粗糙”了吧，完全低于预期。

但是也别忘了曾经拿下ACM金牌的天才少年崔添翼在Jane Street干了九年，那家公司以“写简洁代码”著称——不是代码行数少，而是每一个抽象层都有存在的必要，没有为了炫技而存在的复杂度，这种品味可能直接传到了Harness上。

不过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的都得承认，DeepSeek在Harness上选择了一条与其他家完全不同的路，唐僧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条路线，大概应该是“人民战争”。

8月1日崔添翼在X上招募Harness内测人员，开发者们疯狂自荐，引来了接近800位报名者，横跨18个赛道。崔添翼自己说：“我每天都在面试，以及在各个地方粘贴小广告”，甚至看到一个自己觉得不错的人就在推文下面直接邀请对方来投简历。

和老板谈是BOSS直聘的广告，到了崔添翼这里真的就变成了老板在你背后追着问：来不来？来不来？来不来？

对于很多开源社区的大佬来说，钱重要，但是也许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被尊重以及自我实现”，甚至还有“青史留名”的那种爽感：

这个感觉我也说不出来像什么，可能像当年《魔兽世界》巅峰时候的暴雪，一群人在游戏里面不停地去测试边界，怎么爬进海加尔山，圣骑怎么能够一刀砍死卡扎克......不是为了能拿到多少钱，而是为了在里面留下一个能被同行者们记住的印记：

Michel Koiter——19岁暴雪原画师，2004年开发阶段因心脏衰竭去世。贫瘠之地十字路口西北的“战士之魂神殿”里，灵魂医者就叫Koiter，旁边躺着一具刻有“MK”缩写的兽人尸体。这是WOW最经典的彩蛋之一。

Brad Bridenbecker——暴雪副总Rob的弟弟，2007年死于癌症。冰冠冰川有一条完整的任务线“勇气的传说”，NPC叫Crusader Bridenbrad（姓+名的组合），任务最后是玩家想尽办法也救不了他。Chris Metzen亲自写的这条线。

Chris Metzen——暴雪创意副总裁。冬幕节任务里那只需要拯救的驯鹿，就叫Metzen。

Greg "Ghostcrawler" Street——前首席系统设计师。瓦斯琪尔的灵魂兽鬼脚蟹（Ghostcrawler），技能叫“Nerfbat（削弱棒击）”——吐槽他当年被玩家骂“乱削弱职业”。

Dave "Fargo" Kosak——首席任务设计师。暮光高地有个矮人NPC叫Fargo Flintlocke，Flintlocke是他早年漫画的主角名。

Brian Holinka——首席PVP设计师。四风谷有武器大师霍林卡，旁边墙上还贴着一张欠条：“欠100万个巧克力曲奇——O.D.G”，这是当年WoW Insider编辑Olivia在推特上打赌的梗。

还有很多针对玩家的：

Ezra Chatterton——患脑癌的小男孩，通过“梦想成真”基金会参观过暴雪总部，还参与了凤凰之弩的设计。他去世后，血蹄村的NPC更名为麦蹄（Elder Ezra Wheathoof）。

Brian Wicks——16岁玩家，2012年因骨癌去世。翡翠林深处有口欧文的许愿井，投币能获得“BUFF”。

Michael——29岁玩家，2013年因哮喘去世。锦绣谷的闻道之座有个永远在看地图的猎人伊洛里克——因为他在游戏里总是迷路。

这个时候的暴雪是最具有理想主义情怀，最具有人文气息和最巅峰的时期，当暴雪开始变成动视暴雪，然后努力搞钱被微软收购，后来的暴雪就再也讲不出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了。

我总有一种感觉，崔添翼试图用巅峰暴雪的精神召唤来自世界各地的开源大神们，而与此同时，DS的竞争对手OpenAI已经忘记了自己“永不赢利”的承诺。

2015年，Sam Altman和Elon Musk们创立OpenAI时，官网赫然写着“非营利组织，使命是确保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类”。2019年，为了融资，他们创造了“capped-profit”（有上限利润）的奇怪结构。2023年，Sam Altman被董事会解雇又光速回归，导火索之一就是他一边喊着AGI安全，一边偷偷推进商业化。2024年，OpenAI估值八百亿美元，年营收奔向一百亿。2026年，那个“永不赢利”的承诺已经没人记得了，就像动视暴雪收购后的暴雪娱乐，就只知道怎么搞钱而被玩家抛弃了。

OpenAI和Anthropic都更像精密的商业机器：高薪挖角、封闭模型、API定价、企业级服务。它的产品当然好用——ChatGPT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用户增长最快的软件——但它正在失去一样东西：感召力。

现在在DeepSeek的仓库首页上，有这么一句话“Everything is a Plugin”---“一切皆插件”，也就意思这个Harness不仅仅是个缰绳，而是试图打造一个生态，所有好用的插件一定会在这个生态中占据一个“生态位”，甚至是一个可以自己永久命名的生态位。

就像曾经的成功案例：VS Code。微软当年把编辑器开源，核心很薄，但插件生态疯狂生长。今天VS Code的插件市场里有数万个扩展，其中很多是个人开发者写的，他们没拿微软一分钱，但自己的名字永远留在了那个插件页面的作者栏里。

不知道对于很多大佬来说，是愿意拿到50万美元？还是愿意拿到自己在硅基世界中的一座“永恒雕像”。我觉得这是DeepSeek的战略选择：某种意义上，这是在测试这么多年以后的互联网是不是还真有“互联网精神”，到底是金领的打工人更能打，还是这些完全基于信仰，爱好和成就感的这批人更能打？

如果你选择的是做前者，你自然就需要向你的老板交付一个结果，然后把它卖给用户，再拿到钱，凡是用户不肯付费的东西都是垃圾；如果你选择的是后者，那你只需要给真正的开发者交付一个平台，这个平台上自然能够长出来结果，商业行为是这个生态的副产品，而非目标。

梁文锋在之前被泄露的对话中表明了一个态度：一切是为了AGI，凡是偏离最快实现AGI的都不在他们的主线上。有人说他装，有人相信他是真的“理想主义”。

虽然我不是一个码农，但是也许就是因为我不是一个码农，反而更容易从直觉上理解这个事儿：一个是给你黄浦江边的300平米精装房，另外一个是在中国的南海边给你画了50平方公里的一个圈。也许前者当下更值钱，但是哪个里面更容易进化出来AGI还不好理解么？

至少在这次端出来的半成品Harness上没有偏离梁文锋说的主线，一切皆插件化，进化速度肯定是要快的，为了debug，优先要把“轨迹”端上来肯定是有利于进化的，全球发“英雄令”“摇人”也是为了更快的向AGI进化。

当时梁文锋说那句“不是为了用户好用”也可以认为不是装逼而是“坦诚交流”，如果将来目标是100分，那现在争是3分还是5分有什么意义呢？在一个赛车场上停下来接人挣那50块钱的顺风车钱么？

有机会的话，唐僧倒是特别想听那些签了保密协议正在深度参与测试的那批人的真实想法，而当下走到哪一步好像的确也没那么重要。反正就中国AI大模型的进程而言，已经至少有GLM和Kimi两个拉出来就能打的了，权且把肥鲸当成大后期让它慢慢发育吧。

这也算是个“精英主义”对“人民战争”的现实版故事，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有幸在有生之年看到屠龙少年掀翻恶龙，而这两条恶龙，当年至少有一只曾经也是屠龙少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唐僧的碎碎念，作者：唐二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