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快刀青衣,作者:快刀青衣,原文标题:《硅谷观察笔记|近距离看硅谷AI一周后,我的七条体感》,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这是这次美国行最后一篇观察笔记。过去一周,我和罗老师、万老师一起,密集聊了大学教授、顶尖模型公司的研究者、AI创业者和投资人,也走进了生鲜电商、长寿诊所等企业。
有人对AI极度乐观,也有人反复提醒安全风险。越往里聊,我越确定一件事:硅谷并没有一份所有人都相信的标准答案。
在收尾的访谈里,投资人云飞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开车离开硅谷两个小时,大家依然岁月静好,距离AI很远,只有硅谷这里的人每天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句话正好替我揭开了一个误会。我们在中国远远看美国,很容易把硅谷少数人的兴奋、焦虑和时间表,当成整个美国正在发生的事。
等我真的在这里聊了一圈,看到的是一个温差很大的世界。
下面这七条,是我把一周访谈放在一起以后留下的个人感觉。它们一定不是AI的全貌,但这是我最真实的体感。
美国AI ≠ 硅谷AI
第一条,美国AI和硅谷AI,是两回事。
在一位投资人眼里,湾区最前沿的人已经把AI放到社会基础设施的层面讨论,甚至视为一种新物种,远远不只是一个工具那么简单。
帮人干活、节省两三个小时,在他看来只是海面上最浅的一层,海面之下还有非常多值得探索的地方。
而另一位研究者说,硅谷这半年顶尖团队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递归自我改进,也就是让AI去自动改进下一代AI。
但这位投资人也提醒我们,这种气氛出了湾区就不普遍。按照几位受访者的观察,许多美国公司仍然把AI当成提效工具,普通人先想到的往往还是工作会不会被抢走。
我走访的几所大学又是另一个版本:其中一些大学和老师还是把AI当做作弊工具,而另外一些学校或者老师,则是在一门课、一份作业里慢慢划边界,检查学生到底学会了什么。
我这次最强烈的体感是,美国的AI信息差,可能远远大于中国一二线城市和四五线城市之间的差别。
以我的日常感受,国内不同城市的人使用AI的深度当然差很多,但大家谈的往往还是同一批模型和产品。
硅谷的从业者,AI使用得非常深。但是出了硅谷,比如我在纽约、匹兹堡、洛杉矶遇到的一些非科技从业者朋友,可能也就是把ChatGPT当做谷歌一样的搜索引擎来用。
在这方面,我们很多四五线城市的人,反而已经把豆包、DeepSeek这批AI工具用出了很多花样,使用程度更深。
所以,实验室的美国、资本的美国、大学的美国和普通人的美国,甚至像生活在不同的时间线和AI世界里。
两条难互抄的AI路线
第二条,中美正在走上两条越来越难互抄的AI路线。
过去二十年,中美互联网创业有一条大家很熟悉的路:美国先出一个产品,中国团队很快研究、复制,再按照本地市场改一遍;中国跑出来的新模式,也会被美国创业者带回去讲一轮。
这套互相抄作业的办法正在失效。
我在硅谷听得更多的是模型、算力、自我进化、垂直软件和资本市场。聊到国内,大家反复提起的却是便宜的开源模型、深圳硬件、制造业供应链、现场部署,以及那些复杂到必须钻进企业内部才能解决的实际问题。
把这周的几场访谈放在一起,我的暂时判断是,两边正在解决不同的瓶颈。
美国更容易把一个小问题变成可以标准化出售的软件;中国有大量问题必须走进工厂、门店和供应链,靠工程师和一线人员一起磨出来。
美国投资人如果不去深圳,很难看见消费硬件和机器人供应链已经细到什么程度;中国团队到了美国,也会撞上当地的软件付费习惯、用工成本,特别是数据合规要求。
技术论文和模型能力仍然可以互相学习,创业公司的生长路线却越来越没有直接参考性。抄得到产品表面,抄不到它身后的支付方式、资本结构、供应链和组织习惯。
所以,在AI能力越来越强的今天,模式上的创新本身,价值已经没那么大了。
真正的门槛,反而是谁能走出自己的特色,去做那些没法抄的脏活儿、累活儿。
从本土缝隙长出来的生意
第三条,Weee!这门生意,是从美国的一条缝里长出来的。
Weee!是我这次感受最深的例子。我们刚听到这家公司时,很容易把它理解成把中国电商搬到美国。
但创始人告诉我们,这门生意恰恰长在美国非常特殊的土壤里。美国的少数族裔很多,又分散在全国。
主流超市离家很近,却不会为几百万人规模的族群专门腾出大量货架;华人、印度人、韩国人自己的超市商品更对口,开车往往要十几二十分钟。
于是,服务少数族裔的次日达电商,在这里成立了。
它不需要照抄咱们国内的一小时送达,或者15分钟的秒送,他们的拓展反而是沿着族裔维度横向展开,从华人拓展到韩国人、巴西人、墨西哥人,再到越南人、泰国人等等。
选什么肉、从哪里进货、不同州怎么配送,背后都是美国的移民结构、居住距离、食品监管和物流成本。
在以前,想要横向拓展,团队的能力有天然的限制。而现在有了AI,他们的泰国店版本,就是AI自己做设计、运营、采购等等,并没有专门组建一个泰国人的本土团队。
当然,这家公司能服务很多族裔,也不等于同一套产品可以原样搬回中国。它越成功,反而越能说明创业公司是从本地缝隙里长出来的。
我越来越不相信,还会有一套产品、一个组织、一种商业模式,能够在中美两边原样通杀。公司当然可以跨境,但到了另一块市场,几乎要重新长一次。
不过,同样的思路放到国内,也许也能找到其他不同的分类维度,然后用AI的能力把它拓宽。
AI价值未必等于“明星公司”
第四条,中国AI的很多价值,可能不会以“明星创业公司”的样子出现。
硅谷习惯把一个小问题切出来,成立一家垂直软件公司,卖给许多企业。一位受访者说,在美国,只优化一个很小的环节,也可能找到愿意付费的客户和继续支持它的资本。
我在硅谷也经历了两个很魔幻的时刻。一个是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一小盒西瓜,居然要7.99美元,也就是50多块人民币。
我脑海里马上想起,不久前我在河南老家买一个完整的大西瓜,也就两块钱。
另一个是一些软件公司跟我介绍自己是做什么的,比如解决一个特别细分领域的小问题,估值就达到了五六亿美金。
我脑海里就又很容易冒出一句话:“这不就是三五个程序员,干一周就能干出来的吗?”
所以在美国的AI创业公司,大家见面时很容易拿资本给的估值来衡量。但我听下来,觉得泡沫巨大无比。
而最近给我最深印象的中国案例,经常走另一条路。很多中国企业或者客户,需要解决一个特别具体的任务。
一些有能力的大公司会自己搭团队用AI来做,最后被吸收到原有业务里,变成采购、巡店、客服或者供应链系统的一部分。
很多问题在企业内部就被解决了,外面未必会多出一家名字响亮的AI公司。
也会有大批三五个人的技术小团队,接住一个给几百家门店做摄像头巡店的项目,就能活起来。其中许多团队甚至不愿拿投资,也能活得很滋润。
这些小公司很难出现在独角兽榜单和融资新闻里,却可能成为AI在中国的一种重要公司形态。
这给了我一个不太悲观的判断:AI会长出下一家巨头,也会长出大量规模不大、活得不错、离具体客户很近的小生意。
我们如果只用融资额、估值和员工人数去找AI创业,会漏掉很大一块真实变化。
AI最先消灭的是等待
第五条,AI最先消灭的是等待,工作会向慢环节迁移。
这一周,我见到了很多人“快得有点吓人”的工作状态:
有人同时盯着七八块屏幕指挥Agent干活;有人凌晨四点做出新功能,同事早上醒来就要接着响应;有人说自己过去几个月取消了大约三分之二的跟人类同事的会议。
等待少了,工作并没有自动变少。
一个环节原来要等一周,现在一晚上就能做完,人很快又会产生十个新想法。代码、文案、原型都可以大量生成,临床验证、工厂建设、物流和责任签字,仍然有自己的速度。
一位研究者用木桶理论解释这件事:十个环节里,AI把八个环节加快了,剩下两个就会变成新的瓶颈。
人很容易沉迷在那八个不断产生成就感的环节里,忘了最后决定结果的,恰恰是两个还没有变快的地方。
所以,我现在判断一个岗位会怎么变,会连续问两个问题:AI已经能做其中哪些工作?它拿掉一批等待以后,哪两步会卡住整件事?
能发现那两个慢环节、走进去解决问题的人,反而会变得更重要。
高质量反馈更稀缺
第六条,会给AI高质量反馈的人,比会下命令的人更稀缺。
模型可以一口气给你一百个点子,也可以同时做一百个功能。但一家公司只有那么多用户,只有那么多次真实购买、投诉和失败。
功能可以无限生成,现实世界不会无限给你反馈。
这也是Weee!的采购案例打动我的地方。AI每天给采购员建议,采购员可以不同意,但要说清楚为什么:货量不够、临近过期,还是刚刚打电话确认过品相不好。
这不是单纯否决AI,也不是停在“我觉得不对”或者“我觉得AI的能力太差”,而是把理由变成可以被AI继续使用的经验,提升下一次判断。
把这几场访谈放在一起看,我发现所谓人的品味,也正在被重新考验。只说“我比AI更懂”“这个感觉不对”,价值并不大。
你能不能指出哪个地方不对,拿出什么证据,说明为什么这件事更重要,并且让下一次判断因此变好,这才是能留下来的能力。
未来普通人与AI的差距,会越来越由反馈质量拉开。
单纯会写提示词已经不够了,会下命令指挥AI的人越来越多;但是能筛掉错误答案、提供高质量反馈、最后对结果负责的人,依然很少。
叙事每两三个月就会改变
第七条,最大的硅谷信息差,是他们每两三个月就要改一波叙事。
这也是我觉得硅谷最难追的信息差。前沿人物两三个月前还在说一套话,过两个月就已经开始改口了。当其他人刚开始模仿,身在其中的人已经在反思它了。
比如半年前,很多人最兴奋的是同时跑多少个Agent。现在,把多智能体推到很极端的创业者,开始把注意力从Agent数量移回用户反馈。
把公司改造成AI生产线的人,也会提醒客户不要一下迈这么大;一家看上去已经把AI用进核心业务的公司,这套决策系统也才跑了几个月。
模型公司的研究者也提醒我们,大家经常高估突然出现的东西,低估那些每天只进步一点、每一步却很扎实的变化。
一场发布会不会立刻重写现实,但这些小变化积累到某个位置,会突然改变一批工作。
比如,我们之前说到AI面试环节,想象的更多是AI帮忙出题、判卷子,再想办法防止对方也使用AI作弊。这样每一次面试,都变成了双方人和AI的短兵相接。
但这次,我听到一些创业公司的做法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甚至更极端。
因为现在AI能力的提升,公司未必需要招更多的人,反而更需要每个进来的人有更高的能力上限。所以,有公司会直接给应聘者发一台电脑,就开始正常的工作,包括使用AI干活之类的。
唯一的区别,是暂时不能接触到核心数据。一般一两个星期下来,AI就能评估出这个人的真实AI使用能力、技能水平,以及跟公司其他人相比的差别。
我把这种方式叫做“AI试用期”。当然,一家公司真要这么执行的话,还有很大的规则风险,但这个思路还是非常给人启发。
写在最后
写完这七条,我反而没有那么悲观。
AI的执行能力还会继续变便宜,旧工作会变化,新的服务和新的小公司也会从那些慢环节里长出来。
我们AI使用场景的丰富程度、数据规模,还有制造业能力,也是硅谷公司非常“眼红”的优势。
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如果能把AI进一步往更深的场景里用,只要能获得以前没有的收益就可以了。没有必要一定追最顶尖的模型能力,在很多应用场景下,咱们的开源模型已经足够能打了。
最后,硅谷在我这里是一架望远镜。它帮我看清远处正在出现什么,但是看完远处,我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工作里,找到那些还可以更好地使用AI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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