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妮妮就是安香怡,妮妮是安香怡的小名。
妮妮练体能时摔了一跤,眼角一旁蹭破了皮:「左脚绊右脚,给跑步机磕了一个。」2026年春节前的那几天,她给朋友们烤了小饼干。
年夜饭里,大部分菜都是她做的:捞拌三文鱼、油焖笋、葱烧海参、拔丝地瓜……
休息的时间很短,大年初二,妮妮就恢复了训练,「可能会更注重体能。」
「我母上的意思是走一个比较激进的练体能的方式。」
在妮妮的母亲张爱君的计划中,一周当中有6天,妮妮会在每天5点起床,去家附近的健身房练体能,接着8点去上课。张爱君说,这是为了让妮妮有一个更好的身体,向那些国外运动员的身体素质靠齐。「可能是想让我以后的职业生涯长一点吧。」妮妮说。但困难在于,一周当中有6天,妮妮每天睡不够6小时。所以,微小的争执,理性的分析,妈,一周练3次体能足够了,「我不是外国人」。
妮妮在冰立方里找了个空旷地方,跑了两圈,接着压腿,用弹力带做拉伸。视线下方是一群冰上小孩,他们在练的项目是冰壶。
「今年比赛肯定不会像往年那么多了,前两年就是一直在比,估计今年能少比就少比吧。」
算起来,这是妮妮练花样滑冰的第17年。她3岁开始上冰,5岁正式训练,她今年快20岁了。她的生日和平安夜同一天。6年前,在一处闪着彩灯的意大利餐厅过12岁生日时,她穿一条妈妈特地为那天准备的丝绒质地的连衣裙。那时候,至少是面对不太熟悉的人,她还不会像现在这样以一种随心所欲的口吻调侃整个局面:就这样吧,毁灭吧,我累了。那时她会在饭后找个沙发,像从整个环境里抽出了身体那样,松松地靠在上面看手机,沉默的神情里有对外部的拒绝——这么说对吗?该怎么理解一个12岁的女子花样滑冰运动员常有的沉默?——很容易就想到竞技体育给幼小心灵带来的压力。但如果她沉默仅仅是因为不想说话呢?或者,她沉默仅仅是觉得无话可说呢?她当时看的可能是漫画。
2019年2月27日,国家体育总局的官网转载了《中国体育报》的一则报道,《花滑冠军赛「天才少女」安香怡未来可期》:
「2018/2019赛季全国花样滑冰比赛……最引人注目的明星要数年仅12岁的女单冠军安香怡,不仅仅因为女单选手中她年龄最小、领奖台上个子最小,更因为她高难度的跳跃技术和近乎完美的发挥。」
「一年前的全国冠军赛上,11岁的安香怡还没有完全掌握后内点冰三周,但她已能完成包括勾手三周、阿克塞尔两周接三周在内的五种三周跳。她步伐优美、滑行有力、衔接难、柔韧性好、旋转和跳跃难,是目前全国技术最好、难度最大的女单选手。」
当时,安香怡备受称赞的还有她的旋转技术,她能完成的旋转动作有珍珠转(Pearl spin)、Yuna spin、双向旋转(Spin in both directions)、Adelina提刀转(Adelina Sotnikova variation)、I字转(I-Spin)、烛台贝尔曼(Chandelle Biellmann variation)等等,其中一些旋转动作因难度过高而很少出现在赛场,安香怡也因此被称作「旋转博物馆」。
「安香怡被人们称为陈露的继承人、中国女子单人滑『希望之星』和花样滑冰『天才少女』。」
所以,有非常非常多的人想在2022年的北京冬奥会上看到她,但冬奥会的花样滑冰项目要求参赛者在前一年的7月1日前年满15周岁,安香怡长到15周岁的时间比之晚半年。
一年后,2023年,安香怡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小高峰。在年初1月获得全国花样滑冰锦标赛女子单人滑冠军之后,3月,她代表中国参加卡尔加里世界青年花样滑冰锦标赛,并以《小丑》和《万物理论》两套节目排名第六——这也是李子君之后,时隔11年,中国大陆选手再次进入世青赛前十名。这个成绩也意味着,中国国家队在下一年的世界青年花样滑冰锦标赛上收获了两个参赛名额,7站14个世界青年花样滑冰大奖赛名额,以及2024年冬季青年奥林匹克运动会的1个参赛名额。
赛后采访时,安香怡对记者说,这个成绩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很累也很高兴,心跳得飞快。
——心跳得飞快。
接下来,在2024年9月,安香怡拿到了花样滑冰亚洲公开赛成年组女子单人滑冠军,并获得2025年世界花样滑冰锦标赛参赛资格。
对2025年的世锦赛女子单人滑,媒体是这样报道的:
「18岁的中国小将安香怡出现重大失误,未能晋级自由滑,中国女单也无缘『直通』冬奥。」
赛后采访时,安香怡捂着脸哭了。
7个月之后,2025年10月,中国杯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开赛前两天,安香怡在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发布消息,宣布退赛:
「近日,我在训练中遭遇腰部伤病,经医学评估,我的身体条件无法满足比赛要求,不得不在临近比赛时遗憾选择退出中国杯大奖赛。」
这也意味着安香怡退出了米兰冬奥会的参赛资格竞争。
对于退出中国杯大奖赛,张爱君说:
「你问这个决定到底是谁做的,这个命题就是错的。因为命题是哲学,你不能找一个结果,如果你非要问我们三人谁做的决定,我只能把这球踢给你,你说呢?」
「我们三人」,指的是妈妈张爱君,爸爸安龙鹤,女儿妮妮。
「这个决定他们俩不可能做,这两个人最后都把这球踢给我,你说这决定谁做的呢?」
「要是去了,就是连滚带爬、垫底,也许也不会。但是我们能不能压这个赌?我的观点是不能。」所以,张爱君没跟妮妮和安龙鹤商量,就把去重庆比赛的火车票退了。「(我)在他们俩见我之前我已经预测到了。我永远是超前他们的,因为我测算到了,然后也干了这件事。」
在妮妮15岁那年,张爱君正式宣布,「我们家就是一个公司」,因为「创业容易,而守业非常难。」当时张爱君54岁。
「既然要守业,就要按照公司运作,就要有规则……也可以从另外一个现代的角度去理解:我们家要去掉『情』这个字才能做事(我们也可以有『爱』),我们不能有『情』的办法就是开公司。」
股票涨的时候,安龙鹤告诉张爱君:「现在股票又好了。」但张爱君会说:「我这儿只有生活费,我不会给你加仓的。」
「要想我和你生活得更长久,要想咱们俩老年还有尊严,还互相尊重,有人类的底线,咱俩就不能一起投资。」
「必须是冷酷的。」
「我要保住我们家。」
对于自己和丈夫安龙鹤,张爱君用「世界上最纯洁的夫妻关系」形容,「(我们日常的)联系只限于微信发快递号」。平常,张爱君住北京市内的家,安龙鹤住36公里外的北京世纪星滑冰俱乐部附近,他是这个俱乐部的花滑教练。「连面都不见,(他)和我的关系多么地美妙。」张爱君说。
一家人之间也「没有任何经济的瓜葛」。「他(安龙鹤)挣的钱自己留一部分,就生活费,剩下的钱交到公司,办大事。」从4岁起,妮妮每月从张爱君那里领一笔工资,从50块、100块,到150块,再到妮妮演出收益的10%,现在,妮妮每笔超过500块的消费都会向公司申报,「你花多少都行,但是必须经过公司的申报。」张爱君说。
妮妮:「我妈每个月转钱给我,最近好像一直没发工资给我,(我)一直没有收到钱。」
在妮妮的训练上,张爱君和安龙鹤相互配合。安龙鹤负责教技术动作,张爱君负责这之外的一切,包括带妮妮学舞蹈、练艺术体操。有时,她也会参与妮妮的训练,为了「把握方向」。
家里面,妮妮、张爱君、安龙鹤之间很习惯书面交流:因为「『说』就是『情』,就是『我执』。」
当有天妮妮想出去玩,她会这么给张爱君发微信:「妈,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申请一下(这个月)×号,跟××出去溜达一圈。」
「我如果在『情』上跟你打架,这婚姻会完蛋的。」
作为一名上世纪90年代的外企秘书,张爱君说,外企锻炼了她的目光,她看东西时至少要往前往后各看20年。她总在想未来,想到妮妮的,也想到安龙鹤的:「我要照顾好她爸爸,给他们把后备力量做得特别足,让他们觉得这个家特别温暖,而且随心所欲——我给你们建立了一个公司,保障你们,那是对你们最大的贡献,对不对?」

妮妮在5岁半时第一次参加花样滑冰比赛,北京市的比赛,她当时在冰面上完成了一周半跳和简单的联合旋转,拿了第一名。
小时候练旋转时,妮妮有时要连着练两小时,因为「我妈的愿望就是让我当花滑界最好的旋转王之一」。
在张爱君的布局里,花样滑冰、舞蹈和艺术体操互为备胎,其中,花样滑冰是主项,也是张爱君认为妮妮无论如何都要练的。妈妈是资深冰迷,爸爸曾是职业花滑运动员,「假如你父亲唱京剧、弹钢琴,你好意思一点都不教吗?」「这叫资源利用。我肯定得让孩子学,对不对?」
所以,张爱君早早开始做准备,在妮妮还是小婴儿时,就抱着她练习转圈。
在一档拍摄于2019年的访谈节目里,聊起这些时,主持人问妮妮:你觉得(练这些)管用吗?
当时12岁的妮妮回答:「我也不太知道。我没有另一个我来感受不练这些的感受。」
一双小冰鞋被摆放在妮妮和主持人之间,那是安龙鹤当年从美国为3岁的妮妮定制的。
在节目里,妮妮还提到,因为在3个小时里跳了300多个高难度三周跳,11岁那年她腓骨突出,差点错过俱乐部花样滑冰总决赛。
「那次硬撑着,没想到竟然拿到了第一名。」
后来,这处腓骨处的旧伤又导致脚腕韧带拉伤,「但我算幸运的,我离骨裂只有一步之遥。」讲到这些时,她的语气像是在进行一种客观点评,像是这件事发生没发生在自己身上。
回到12岁时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情景,今年19岁的妮妮说,她当时沉默,是因为没时间进行滑冰之外的任何事。那时候,张爱君要求妮妮不交同龄朋友,不进行无用社交,妮妮虽然不太接受,但表面上,她这么做了,因为训练让她忙到没时间去交同龄朋友,「顶多偶尔说说话。」
后来,妮妮长大,渐渐和从小就在同一个冰场训练的那些孩子成为朋友,她发现,他们对妈妈张爱君的印象出奇地一致:你哭了,她还让你继续压腿。但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对妮妮来说,这很合理,因为张爱君的嗓门大,训练时,半个冰场都能听见她在说什么。
妮妮:「我的情况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每个家庭的培养模式也不一样,这只是『大众化』和『不大众化』的区别。」
如今,对妮妮来说,站上冰面就意味着要去训练,不然会愧疚,会浑身不舒服。
去年的一天,她带着冰鞋去磨刀,同去的是两个喜欢花滑的朋友。磨刀的地方靠近商场,商场里有一个商业冰场。朋友们想拉着妮妮上冰玩,她们说,妮妮,我们在冰面上玩,纯玩,你不用练习跳跃。但作为运动员,上冰不训练,还能干什么呢?另一方面,万一被认识自己的路人看到呢?——「你身为花滑运动员竟然在冰上休息?」
所以,原本穿着宽松外套和喇叭裤,全无上冰计划的妮妮叫了外卖,买来适合上冰的上衣,接着拿皮筋把喇叭裤的裤脚绑在冰鞋上,然后热身,滑行,跳跃、旋转。
印象里,在冰上纯玩,可能只属于5岁之前。那时候玩什么呢?玩雪——擦一擦冰面,就能抓起一把雪。
对于妈妈说的「家就是公司」,妮妮说:「我和我爸,我俩的老板都是我妈。之前可能不认可,但也没什么问题,反正也就是个名头嘛。我爸以前还说『家庭要有那种家的感觉』,后来想拉倒,没有那个必要。」
在家里,张爱君是司令官,进行宏观规划,安龙鹤的角色是妮妮的花滑教练,他的想法一直简单、明确。
妮妮参加比赛时,安龙鹤总站在场外。他内心很紧张,但为了不影响妮妮的状态,他每次都把脸上的表情压得尽量平淡,然后在心里默默担心妮妮接下来的动作:看她起跳前节奏是否对、身体轴心是否正,以判断那个动作能否成功完成。
这种判断,依赖的不是多年的教练经验,而是「熟悉」:带妮妮训练十几年,看她在冰场长大成人,他熟悉妮妮在冰面上养成的习惯,熟悉她摔倒之前,身体处在怎样的状态。
在妮妮小时候,安龙鹤的愿望是「妮妮能比我名次好,能拿个全国冠军,能代表中国出去比赛——当然能拿到成就是最好的,要是没有拿到,最起码也证明一下自己。」
后来,随着妮妮长大,成绩变化,安龙鹤的愿望也发生变化:代表中国参加比赛时,成绩要更好,要继续往上走。
张爱君至今仍无法控制地在妮妮参加国际比赛时陷入恐惧。那感觉就是心一直在砰砰砰,肉体也在砰砰砰,会拉肚子,会睡不着,做梦就会醒,醒来就想到:我们明天可能就被压垮了,就守不住自己的东西了,就没饭吃了——不是没钱了,是别人一个个都往前冲的时候,唯独自己在A级赛事里丢脸、倒数,一次次创造新低记录。当然,这种事情是常态,比赛就是这样,而所有的伤心都会过去,包括失落、不堪,这些张爱君都知道,但她仍无法控制地陷入恐惧。她将这种恐惧归因为焦虑症,「是家族的遗传吧。」
但她也怕,怕妮妮在那些大赛里得奖,变得更有人气,更有名,因为那会引来别人的期待,「这是真正的母亲的担忧。」张爱君说。
「比如说今天你是黑马,正常人的思维里,都会期待你(明天的表现),因为明天会更好——这不扯淡吗?」
「明天的曲线」,张爱君举起手在空中画线,「可能是这样,也可能是这样,但是多数人都认为是这样,」她的手指向上,画出一条上升曲线,「但人们怎么没想到是这样的呢?」现在,跟随她的手指,一条下降曲线落下来。
「我就是跟你谈『下降』的人。」
所以,从妮妮15岁开始,张爱君就给妮妮「吹风」:你经历过足够的困难,可以足够地跌落,跌落是你的礼物。
「妮妮,你看啊,我对你狠了,在冰场上河东狮吼,但完了之后,我从来都给你自由。你记不记得你4岁时,我就给你发工资了?50块钱一个月,对吧?其他小孩哪有4岁就领50块钱的?而且这50块钱(怎么花)完全是你的自由。」
张爱君提到妮妮15岁的变化,提到她有一阵提起滑冰就哭,她说那是因为「她太爱我了」「但她一直在下滑,她(哭是因为觉得)没有给我争光」——「她老是想把最好的给我,她认为我是一个要成绩的妈。」
张爱君:「妮妮绝对非常地同意我。」
那么,妮妮,你有那种很想滑好,让妈妈开心的时候吗?
「没有,因为我妈大部分时间都比较平静,偶尔有一点情绪波动,但很快就收了。」滑冰时,妮妮在想的,更多是既然做了这件事,那就尽可能把它做好。小的时候,如果没滑好,就会挨骂。妈妈给的那50块钱里,妮妮每月花10块,另外40块她存在「爸爸」提款机上。
真正可以称自己为「运动员」的时间,妮妮认为是2017年,她10岁的时候。因为那一年她拿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大赛冠军:全国花样滑冰大奖赛青年组女单金牌。
而让张爱君更为得意的一次比赛在2018年,也是全国花样滑冰大奖赛。当时,妮妮在短节目中滑了《望春风》。中央电视台在解说里第一次夸妮妮是未来之星,现场的中国台湾观众在听到由闽南语演唱的《望春风》响起时也激动不已:他们没料到花滑的赛场会有它。那次比赛,妮妮也拿到了冠军。
但张爱君感受到比「妮妮夺冠」更加强烈的认可:从音乐,到服装,再到整个节目,「他们说张爱君居然能找到这种音乐」「居然能把这首曲子和《巴赫大提琴组曲前奏曲》绑定在一起」——「是上天给我的牌,」张爱君说。那件考斯滕(Costume,花样滑冰运动员在比赛中穿的专业表演服装)也是她找人设计:花100美元得来一张简图,简图不是重点,重点是其中的「taste」——「但一般人不懂。」张爱君说。
在张爱君的印象里,那次比赛过后,妮妮成名了。事实上,在妮妮参加的所有比赛里,那是最令张爱君得意的一场。
张爱君:「我觉得我们做的作品,出的东西,不一定要拿奖,而要够你看它50年。就是这个目的。我是盼着必须传承的,因为我们做的是艺术。」
妮妮:「我母上又开始扯得比较远了,就是那种完全达不到的境界。」
「我比较现实。」妮妮说。
妮妮的「现实」,是继续训练,滑冰。哪怕情况发生了变化。
如果有个机器能早点测出妮妮长大后的身体:长腿、高个子,张爱君就会放弃拿花样滑冰作主项。「我为什么要引导她成为花样滑冰运动员?就是因为她腿短。」张爱君说。
安龙鹤:「主要还是因为身体发育,一直都调整不好……就有点出乎我们之前的(训练)计划了。」
张爱君:「我没养过孩子,我是一个新人。」
家里的冰箱上贴了很多冰箱贴,其中一枚印着比赛时的妮妮,另一枚印着28岁的张爱君——齐刘海,长发从肩垂下,紧贴身体的波点连衣裙,高跟鞋,姿势半蹲,微笑的脸上眼神挑衅,像在说:不然呢?妮妮的书法老师说28岁的张爱君像上世纪90年代爆红的英国歌手Jarvis Cocker。
现在,看着这张冰箱贴时,张爱君想的是:「这是我28岁的样子,你(妮妮)才19岁,你一定会瘦下来的。」
安龙鹤和张爱君以为,两人个子都不高,女儿大概率不会长过1米6,但妮妮现在长到了1米68,体重自然也跟他们预想的不一样。妮妮从来不告诉安龙鹤她的具体体重。
就像俄罗斯花样滑冰女子单人滑运动员Evgenia Armanovna Medvedeva说的:「在我们的运动中,每200~300克都很重要,因为我们要跳跃。说得通俗点,体重的大幅增加或减少都会影响我们的『空气动力学』。任何大的增重或减重都是不利的。」
2023年3月,妮妮首次参加世青赛并拿到了排名第6的好成绩。但也是在这一年,发育带来身高与体重的变化开始影响她的发挥:高级三(即高级三周跳,主要指主要指勾手三周跳、后内点冰三周跳)不稳定了。
在这一年随后的几场比赛中,从7月的俱乐部联赛到10月的上海超级杯,妮妮都在短节目与自由滑里出现了多个跳跃失误。
接下来的两年,她继续长个子、长体重。
在2025年的波士顿世界花样滑冰锦标赛上,在完成短节目中的3S+3T(后外点冰三周跳+后外点冰三周跳)连跳时,妮妮出现失误,在落冰时摔倒,也因此没能晋级自由滑。
对于那次比赛,媒体是这样报道的:「18岁的中国小将安香怡出现重大失误……中国女单也无缘『直通』冬奥。」
加拿大作家爱丽丝·门罗曾在一次访谈里用花样滑冰来类比写作:「仿佛你写过的那些书都是别人写的,而你只是运气好……这不就像花样滑冰吗?你走上冰面,必须完成那些旋转动作,昨天做过与否并不重要,今天你还要重新尝试。」
安龙鹤:「花样滑冰是小众项目,你选择了这个,就只能去面对……今天你学会了一种三周跳,不见得你永远都会做这个三周跳,体重、身高、伤病,各方面都会影响,导致你再也不会跳了。」身高一米六和身高一米七的训练侧重不一样;体重90斤和体重100斤的训练侧重也不一样。这就是花样滑冰。
张爱君:「不管怎样,花样滑冰在全世界都是一项很贵的运动。这项运动最糟糕的就是,稳赔不赚。你投入了以后,不管你投入多少,你会有一段高光时刻,家长感觉自己的女儿飞起来了,恨不得砸锅卖铁哄着孩子去练。这种飞翔,看起来就像一个梦想似的。当你深入了以后,你会发现它非常贵,而且不能停。」
在瘦的前提下,安龙鹤和张爱君为妮妮规划的技术储备足够她长到1米62。但当发育到来,这些储备变得不足够,突然新增太多,又容易导致伤病,或让旧伤复发,局面因此变得难以招架:既回不到过去的身体数据,又无法即时应对的变化,唯一称得上「稳定」的事情,变成了:生长。
安龙鹤:「是啊……时间好快。」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在13岁到16岁之间,因为增高和增重,妮妮感到自己的跳跃轴心、高度和技术都发生了变形。而在17岁,第一次月经之后,她开始经历经期对情绪的影响,旋转也因此变得沉重。那段时间,她曾在一次采访中说自己「精神状态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只能通过运动、跳舞、刷短视频来转移注意力。
在11岁到13岁的训练日记里,妮妮记录着一天的训练时长:10到12个小时;也记录着她在练完40个三周跳后的自我总结:体能不足;还记录着她的训练计划:明天要把高级三再努力往前前进几步。
但现在,「什么是『高级三』?」妮妮自嘲道,「我现在练一半的量都累得要『死』。」
妮妮说,花样滑冰对她而言一直是一个充满挑战的项目,尤其长大之后,每合一套自由滑都是一场赌博,「因为很累,特别累,越长大越累。」
2026年年初,四大洲花样滑冰锦标赛在北京举行。赛程结束后,选手被邀请参加在北京国家体育馆举办的晚宴。
妮妮为晚宴准备了一条淡黄色斜肩长裙,她特意新买的,但因为忘记提前给张爱君「审批」,她决定在傍晚从比赛时住的酒店回家,取那件张爱君为她准备的裙子。
那是一件颇有泰国风情的绿色裙子,面料很薄很透,会露出肚子,会让人看起来很壮——而且,怎么会是那种绿呢?太丑了,接近于荧光绿——太显眼了。在花滑这项运动上,至少在国内,妮妮感到自己已经来到职业生涯的临界点,很多和她一样年纪的选手都退役了。所以,万一这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国际比赛呢?万一这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晚宴呢?要穿着这件裙子给那些之后可能再也不会碰面的选手们留下印象吗?还有那种话,从领导们口中说出的,「你今天的裙子颜色很艳」。妮妮不想有这种回忆。
而且,在这样的场合,一些粉丝会蹲守拍照,如果穿一件显得自己很壮的裙子,被拍到,照片发网上,评论区就会有人说:作为一个花滑运动员,你得去减肥,你不能这么壮。妮妮在乎这些声音——19岁,谁能不在乎?
但这恰恰是张爱君想要的:可以出圈——家是一个公司,你有商业价值,你不要妄想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去晚宴。你看这套衣服特别美,外国人就有这么穿的。
有那么5分钟,妮妮在想,为什么19岁了,连自己穿什么衣服都决定不了?「我不能穿这件衣服,」她对张爱君说,「我抗争到底。」
争吵到了第30分钟,张爱君同意妮妮选一件别的。最终穿到晚宴上的,是一条宝蓝色连衣裙,中规中矩,如妮妮想要的,普通,保守,不张扬。
妮妮说,这是这几年来,自己主观意志发挥最强的一次:「我不」「我不」「我不」。后来我们又聊起这件事,妮妮说:「但实话实说,确实是我的问题,我比较在乎自己的面子。」她也提到叛逆,提到家长对孩子叛逆的担忧:「所以我妈的这个反应,我能理解。」
「这么多年来,有崩溃的时候,崩溃完了就好了。就当自己十几年在这儿工作。这么一想,就是老板嘛,发发脾气很正常的。家还包你吃,包你住,还帮你干好活,你这么换算……」
「我妈后来也说,你我的关系就是博弈——确实是,怎么不算呢?」
「人的生活不会总那么舒服,80%的累、费劲,就是为了20%的『爽一点吧』。」妮妮说。——这句话让她看起来不止有19岁。
2023年对妮妮而言是一个关口。她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小高峰,而身体发育恰恰在这个时候开始困扰她。与此同时,她开始参加更高级别的世界大赛,要想获得更高的技术分,就要实现更高难度的跳跃。但妮妮学不会「拧」——「拧」是花样滑冰的一个民间说法,它的另一个名字是偷周,也是中田璃士提到过的「Prerotation」——离开冰面之前身体先转。
出生于2008年的日本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选手中田璃士在2025年、2026年连续两次获得世界青年锦标赛冠军。去年5月9日,在接受日本共同社采访时,中田璃士提到正在练习的四周跳(4A),他说自己的点冰方式和羽生结弦的一样:
「有个叫『Prerotation』的动作,就是离开冰面之前身体先转。」——也就是选手在腾空之前,边转边起跳,这可以帮助选手在冰面上完成一定的旋转量,有助于完成高难度跳跃,尤其是四周跳。「那些能跳成(4A)的选手,大多是转了半圈左右才起跳的。」
但中田璃士和羽生结弦在完成跳跃时,都没有「边转边起跳」。
中田璃士:「对于能做到Prerotation的人来说,其实是有利的,但做不到的人就必须老老实实地转够四周的周数,所以还挺吃亏的。」
「在这种情况下羽生选手依然跳成了(四周跳),对我来说,说『希望』可能有点夸张,但确实让我觉得『说不定我也能做到』。」
虽然说一套花滑节目有很多可以得分的地方,除了跳跃,还有旋转、表演、滑行,但赛场上,跳跃的难度分很大程度决定了一套花滑节目的最终得分。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四周跳」这种高难度跳跃可以直接命名花样滑冰技术的「新时代」:四周跳时代。
在花样滑冰的女子单人滑项目里,四周跳时代由俄罗斯运动员、「四周跳女王」Alexandra Trusova开启。在2018年的花样滑冰世界青少年锦标赛上,13岁的她跳出了后内结环四周跳(4S)并获得冠军——这意味着世界顶尖选手拿到冠军时,使用了四周跳技术,也就是说,跟随冠军,就要跟进四周跳技术,加之体系化的训练技术的成形、现行打分规则对技术难度的客观量化(2024年之前,国际滑联实行6.0分制,弊端在于缺乏量化标准,选手得分容易受裁判主观偏见、政治博弈等因素影响),四周跳成为花样滑冰赛场上的「技术风潮」。
如果花滑的最终目标是取得好成绩,那么,跟随风潮是不可避免的。如今,对任何一个花样滑冰选手来说,学不会「拧」,就不会利好比赛,因为现在的裁判们承认这种动作(至少在2025/26之前的赛季是这样)。完成四周跳时,会「拧」的选手没起跳就已经转了大半圈,这样一来,分值就可以按四周跳来认定,比三周跳高出一倍多。而不会「拧」的选手,只能「求其次」。
练习花滑以来,妮妮掌握的跳跃技术都是在空中完成规定圈数,不像现在年纪更小的那些孩子,他们在进入这套技术时,接受的就是「Prerotation」训练。妮妮也试图调整,但效果并不好。
安龙鹤:「养了十多年的习惯,让她去变,不会一下就变过来的。可能今天改好了,稍不注意还是会改回去。」
作为曾经的运动员,现在的教练,安龙鹤的看法是:「没有绝对的公平。比赛就是这样,规则发生变化,只能去面对它,去适应新规则,不可能去左右。」
而在张爱君看来,这件事是一个信号:「老天在限制我们像别人那样利用规则。」
「一开始,我就不想让这个孩子来报答我。我总认为——有点矛盾——我总认为我们还是要追求这个项目的,就和现在一样,为了更好的追求,为了更透明,为了我们当初的花滑梦想和对技术的严格执行。」
「比如说,我不认为应该『拧』。」
「他们没有计算空中圈数,只计算落冰的圈数,相当于只抓冲线不抓起跑——这个规则太差了,它不执行技术规范——所以这个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一个项目就是花样滑冰,你觉得还有玩头吗?」
张爱君:「对于行业,对于『真正的体育』,说真的可一点都不纯粹了。」
张爱君:「我不是在抱怨,不要写成抱怨。」
综合这种种因素,2023年,张爱君隐约感到,花样滑冰这条路不能再继续了。这种感觉在她当年被外企辞掉前也出现过,就是大厦终将倾,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切都要重启。如果继续,妮妮将面临的是内卷,出局,退役,梦想消失,最终成为一个初心不再的普通花滑教练。
可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那时候,张爱君还没有明确的解决方案。但她知道,她一定要为妮妮搭建一个未来生活的框架,「父母的责任不就是托举吗?」张爱君说,「我从来没有那种时候,就是想把我的后半生全部交给这个孩子。」
无缘米兰冬奥的消息传开后,网上的一些育儿文章把妮妮写进了「鸡娃失败案例」。如果非要说鸡娃,张爱君的反应是:「我这个鸡娃『鸡』得,相当不错。」
她一连串地数:作为运动员,妮妮获得过两次全国冠军,两次亚洲公开赛冠军,拥有一块全运会金牌,一块全运会银牌。学业上,初高中,妮妮就读于北京头部重点学校北京市一零一中学,2025年9月被保送到西安交通大学体育学院。
「总体来讲,我们右脑开发得很不错,两次全国冠军,两次亚洲公开赛冠军,一块全运会金牌,一块全运会银牌。」张爱君说。
「左脑呢,保送西安交通大学,这不但是985,这还是C9。」
「从7岁开始就有人注意她(妮妮)了,你知道吗?」
「说『这个孩子过两天就要住病房的』『这个孩子过两天就完蛋了』——完蛋了吗?没完,对吗?——『这孩子天天长在冰上』,这一切你听着是好话还是坏话?我听着啊,就觉得是坏话。好多人就觉得妮妮是文盲,你知道吗?」
张爱君讲起这些,尽管说着「我绝对不生他们的气,我甚至可以成为他们的朋友」,但你仍能感到那些时刻给她留下的愤怒。那些人——所有人——因为看到妮妮天天滑冰不上学而称妮妮为「滑冰机器」。「不上学不是说不考试啊,以前少年赛不都得先考文化吗?但他们不看,他们就这么喷你。」张爱君说。
后来,在妮妮取得一些成绩后,张爱君有时会向妮妮提起:「都说要练废,这不是练出来了吗?」
这一次,张爱君也绝不会让妮妮「废」掉。
张爱君对安龙鹤说:「全家三个人在一起那么久了,就应该分开了……这是我们的功课,我们要逐渐地锻炼。」
「我要变成一个观察者,变成她的同事,不干扰她:第一,不看训练,第二,不看比赛,只给她提供框架上的建议。我还要求她跟国外的孩子一样,学两年金融。」这个培养方案被张爱君称作——「断奶」。
她告诫自己要收敛,不要再对妮妮说风凉话,不要再骂她,要让她自己洗衣服、自己整理床。同时,她一刻不停地探寻针对未来的解决方案。有段时间,她会在每天清晨四五点醒来——因为足够安静——然后花两三个小时看网上的短视频,「在里面提取纷繁复杂的信息和数据,提取我的路径」。
她在其中筛选出一些发给妮妮看:这条讲犹太人如何翻盘,那条讲感恩不是道德问题,而是逻辑和智商问题,还有别的,讲金融、国际局势,讲马斯克。她不断地提醒告诉妮妮,要看淡成绩,不要内卷。
她还要改变妮妮对自己的印象:「在妮妮15岁之前,我基本上完全没有自己,妮妮出生后就认为我是一个『虎妈』,一个六亲不认的妈,她对我的印象全都是错误的。」在越来越感觉到妮妮15岁开始的变化——烦她、躲她,不想再跟她吵架说话后,她想变成一个让女儿觉得有趣的妈妈,是古灵精怪,像疯子一样,甚至有少女感,「我最不希望她觉得我是个枯燥的妈。」张爱君说。
所以,在妮妮15岁的一天,张爱君当着妮妮的面清理了首饰柜:把很多年轻时戴过的首饰扔掉,告诉她哪些是别人送的,哪些是自己买的。张爱君觉得这件事会让妮妮看清楚自己,一个喜欢珠宝、古董的妈,一个算得上「艺术爱好者」的妈——「到现在她已经完全接纳我了吧。」
这件事给妮妮留下了印象。妮妮看着那些首饰被扔进垃圾桶,之后偷偷从里面捡了两条项链出来,她想自己收着。不过,她说,她觉得这只是妈妈「N次断舍离中的一次」。

「断奶」之后,妮妮的确感觉到了张爱君的变化:母上不像以前那么卷了,她开始像之前一样学英语、学跳舞。但在妮妮的印象里,这种变化不是来自一个「决定」,而是渐渐渐渐地发生:十四冬(2024年第十四届全国冬季运动会,妮妮获得了银牌)之前,因为冰上训练增多,而张爱君更多陪伴陆地训练,所以,两人分开的时间便增多;之后,首体的训练基地拒绝家长进入,封闭集训时,妮妮开始和室友一起生活……两人不再有24小时的全天候接触,自然地,张爱君便有时间找回之前的爱好。
「断奶」,妮妮说,更像是常常出现在妈妈日常讲话时的诸多概念之一。「她需要一个输出的点。」
那些短视频——外语口语,为人处事,说话的艺术……确实要学习,但那些国际局势,跟平时的生活沾不到边,那些观点终究只是脑袋里的一个乌托邦,一个存在于想象空间中的东西——「可能我年龄还小,听得叽里咕噜的」——「可能我50多岁就会感兴趣了,现在我就是那种所谓的『死脑筋』,智商不高,没什么发散型思维。」「我唯一的希望是世界和平,但世界不会因为这个希望而改变。」
有时,讲到怎么拍花滑视频,张爱君会讲到股市,接着讲到马斯克。如果扯得太远,妮妮就会:「停——扯远了」,然后带她们回到最初讨论的问题。「的确像我妈说的,(是)公司里的上下级,老板喜欢讲理想化的东西,讲哲学——我们内部叫『传授宇宙规律』——而员工要从里面吸取能实干的部分。」妮妮说。
如果这个过程里,妮妮表现出不耐烦,张爱君就会讲起国际团队如何开会,这时候,妮妮会选择乖乖地继续坐在原位。
当母女俩产生争执,妮妮总是落下风的那个。之后认识加深,有了经验,妮妮意识到,原来两个人不能都热衷表达,否则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争执。所以妮妮给自己摁下「静音」按钮,以此解决80%的事,况且,「很多事没必要去争,因为很多事根本不分对错。」
在这么多年的训练和生活里,妮妮心疼过张爱君,也心疼过自己,但现在——不知道这个想法在何时形成,妮妮说:「自己选的路,就自己继续走,没有必要去心疼。」
6年前,一篇记录张爱君如何培养妮妮的报道发表,报道的标题是《天才花滑少女和她的虎妈》。那时候,妮妮13岁,张爱君52岁。报道里有一些这样的段落:
在整个婴儿期,妮妮每天都会接受来自张爱君的不同训练,包括在地上爬行、头朝下转圈。再长大一点后,张爱君让妮妮站进北京的冬天经受七级大风。
体能训练的成效令张爱君满足,在不断加速的情况下,7岁时的妮妮可以跑完4000米,这一幕曾把田径场周围的人看呆了。
「练吧——五组!不想练也得练!」张爱君朝妮妮喊。尽管知道小孩并非机器,对往复循环的训练也会显露抗拒,但张爱君的做法是,若女儿对训练安排不满,那就强化这种训练。「就是一个教官怎么训练新兵的脑子」,张爱君熟谙这种道理。
曾有一天,妮妮练了十二个小时,「练到发烧为止,」张爱君说,「那时候我也疯了,他们越说我越死劲练妮妮,因为我这人就是不服输,就是输不起」——「是一根筋输不起」「是死要面子」「是要赢」。

报道发布后,网络上掀起了对张爱君教育方式铺天盖地的批评,令她置身争议。但这并没有让她拒绝这次采访。她甚至主动向我提起了那篇报道:
「有人不理解(当时)我为什么要让一个文章这样写我,他们说这样会损害你的孩子,但是我自己觉得,我们还没出名儿呢。」
「当时的我和今天的我目的一样,我希望,我的一些话说出来以后,它会引起大家的争论,会引起大家广泛的阅读,这就是我的目的。不管是『黑红』还是『正红』,我都需要Get attention。」
「就这么简单,一个婴儿也是有这种需求的。」
有时我会在深夜收到过张爱君发来的消息,通常是一些对体育、金融、历史的解读视频,在这些视频之后,她会追加几段语音或文字,表达对视频内容的看法,我常常因此觉得,她想被人更完整地理解,或者说,她想更完整地讲述自己。但我无法确认这么想是对的。总之,就像她说的,也像妮妮说的,这是一个几乎一刻都不停地、一直在思考、在想办法的女人,一个一直在思考、在想办法的母亲。而对于自己在想法上的「善变」或「捉摸不定」,张爱君也很知悉:很可能坐完一趟地铁,早晨的那个理念就没了。
张爱君生在1967年,她这样描述长在那个年代的人:「你真的是可以为某某事情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献出你的生命,无论是为了追求名利、地位、金钱,还是为了活下去。那时候的人是非常经造、抗造的。」
所以,「我可以忍受我的老板把书扔在我脸上,然后我继续为他提供情绪价值,我继续保住我这份工作。」
「我忍耐了这样的痛苦,但是我没有向全世界广播,对吗?因为我要继续工作,我更重要的是转念,就是要从这个事情里迅速地出来,而不是把那一部分写在台面上。」
「我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跟妮妮也是这么教的。」
「我和妮妮差将近40岁,但是这在人类的时空当中根本不算什么。」
张爱君回忆妮妮小时候,在妮妮8岁以前,她总要妈妈一直抱,后来,安龙鹤正式成为妮妮的教练,当安龙鹤和张爱君想法相反时,妮妮就会说,「我妈说的就是对的,我不改了。」
那时候陪妮妮练艺术体操,在北京体育大学的一个训练馆,妮妮的绳子甩过来,冲着张爱君的额头落,张爱君让妮妮站远点,妮妮回头对她笑:「甩不到你。」张爱君:「你看她又使坏。」「真的甩不到你。」妮妮又说。「每当这时候我就觉得她特童真,像蚊子一样。」张爱君说。
有时母女二人躺同一张床睡觉,「她就在我旁边睡,跟猫似的。」
小的时候,张爱君养过一只白猫,但母亲觉得脏,把猫送走了。这只猫最终——张爱君听说,被人吃掉了。那之后,看到野猫的尸体时,张爱君总会想办法把它埋起来,但年纪太小做不到,她只能拿一些草盖在猫的尸体上。现在,她会在车里放塑料袋、铲子,如果在路上见到死去的猫,她就和妮妮下车去埋——在任何允许停车的地方。

曾经有算命人告诉张爱君,这个孩子非常爱你,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张爱君「心里怕极了」——「我害怕透了,我最怕爱这个词了。因为这个词就是执念。」
她又提起一部电影,《错会半生》(Lara,2019)。电影里,钢琴家母亲Lara将儿子也培养成了钢琴家,但她的严厉和高要求却让儿子与她渐渐疏远。张爱君指着一张剧照,母亲凝视的眼睛透过窗户的缝隙:「那个母亲就那样孤独地站在那里,想看自己的孩子,却又无法接近。」
在2023年11月的中国杯花样滑冰大奖赛上,16岁的妮妮在自由滑中滑了《错会半生》。
「挺残酷的,我绝对不能靠着她,但又极度地想要把她的一生都计划好,给她最好的安全。她虽然不理解,但是每一个人都会这么做,每个父母都会如此。最重要的部分,不是我哪天死不死、我灭不灭亡……是我得做事,对吗?我得做正确的事情。」
「我可以拼尽自己的一生——一直奋斗到死,每个人都是如此。」
张爱君说,母女关系和运动员转型都是很老套的叙事。她喜欢复杂的故事。「你可以看出来,我这个人是不可以描述的,因为我具有很多复杂性和矛盾体。所以,你为什么非得按一根筋地描述我呢?你应该描述一个复杂体,复杂才美妙。」
去年11月,在上海的一个室外冰场为表演滑做训练准备时,妮妮在起跳后摔在了冰面上,她原本想像其他也在训练的运动员那样练习三周跳。摔倒的一幕被路过的几个小学生看到,他们发出一阵大笑。一旁的张爱君心里难受——这么多年的努力,怎么会这样?女儿这么努力,却被这么笑。但她很快就理解了那些小孩:天真无邪的孩子会把摔跤当作很好玩的事。她也在这些推倒重来又不断得到澄清的想法间识别了自己的清高:一种在体制内养成的、经历过一些成功后会有的东西。
张爱君总说,已经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她想要的,都是「老天发牌」,而「老天发牌」是最美妙的。「实际上我们就跟道家的理念重合了,就是你不要去干涉自然界。」她讲起自己从小就是科幻迷,从小就想探索宇宙规律,找到可执行的人生解法,「这是熵增定律,熵增是必须发生的。」
后来,张爱君又一次主动提到《天才花滑少女和她的虎妈》时说,文章带来的「红」曾经令她慌张,但她最终平淡地度过了。她说,她体验任何事物的过程都是:喜欢上一样东西,经历酣畅淋漓的过程,但最终为的是把这样东西扔掉——花样滑冰除外。
「你还想问什么?你半天都没说话了,我希望你能提问一下。」
今年春天之后,妮妮开始在北京九华山庄的世纪星滑冰俱乐部当教练,成为了爸爸安龙鹤的同事。在通往冰场里的过道里,一组立牌介绍供职于此的教练。安香怡是金牌教练,安龙鹤是高级教练,金牌教练安香怡是高级教练安龙鹤的学员,学员安香怡的成就也属于教练安龙鹤的成就。
成立于1996年的世纪星是国内最早的滑冰俱乐部之一,也是北京市花样滑冰队训练的地方。妮妮从小在这里训练。在冰场播放的视频短片里,国内花滑运动员的名字循环出现:彭程、金杨、于小雨……还有妮妮的名字,安香怡。除了花样滑冰,冰球、冰舞等冰上运动的一些比赛也会在这里举办。不止是北京,还有许多外地家庭奔赴这里参赛或训练,一楼大厅里坐满了等待的家长,甚至还有人支起了帐篷。
在冰场二楼昏暗的星巴克,家长们抬抬眼睛就能看到对面正在上冰训练的小孩。小孩们大多十多岁,来自沈阳、香港或其他更远地方,他们都在为成为一名职业的花样滑冰运动员而训练。但盯着冰面看久了,你会觉得白色冰面里潜藏的灰度会令冰面变成很高的云层,云层包围了孩子,也包围了家长,它让所有人都陷入视野盲区,但没有一个人会因此停止穿行。
在这个星巴克的沙发椅和沙发之间的桌子上,放满了小孩们日常会用到的东西:紫色绒面小毯子、加热坐垫、羽绒外套、洗手液、消毒水,还有某位家长带来的一罐茶叶,另外还有瑜伽垫、泡沫轴、筋膜枪、打开了的还剩一半的零食……这让整个星巴克看起来像一个大型候场区,气氛严肃而寂寞。
可以想象,这些东西不是某一天突然增多的,是小孩和家长们在一年、两年,常年的训练往返里累积出来的。对这些家长和小孩来说,花样滑冰不是平行于日常生活的另一条轨迹,它就是生活本身,它匆忙、紧张,要求参与者分秒必争、尽心竭力。

「一旦进入,你就会不自觉地焦虑。」一位名叫许菲的家长说道,她的女儿也在练花滑。
因为一旦进入,你就会发现,你无法很坚决地做自己,即便你和孩子在花滑上都没有远大的目标要实现——那不是一种理智上的选择,而是一种难以克服的驱动:「你无法觉得这个动作出不出都无所谓,你会觉得,你没有少上一节课,但你为什么做不出来?」
在花样滑冰的动作里,两周半,也就是2A(两周半阿克塞尔跳)被视作一个技术分水岭,它要求选手向前滑行,身体向上「拔」起,在空中快速收紧旋转,落冰时向后滑出。它属于花滑六种基础跳跃里最难的那类,也是进市队时必须要过的那关。
一个孩子能拥有2A,可能要花两年时间,这不仅意味着孩子的投入,也意味着家长的:能坚持多久,能给到的经济支持有多少,能在孩子的训练里投入多少精力。也因此,2A被称作「百万跳」,拥有了2A的女孩,就是「百万跳女孩」。
「你很难不去卷,而且教练费很贵,再加上你要在冰场边上(陪练)冻一个半小时,你就会不自觉地对她产生额外的要求。」无论是孩子、家长还是教练,都已经习惯了冰场边上「失态」的家长们,他们总在冲孩子们吼,「你为什么不把胳膊抬起来?」「你为什么不把腿抬起来?」
一些家长还会去考花样滑冰的裁判证,他们想听懂教练到底在对孩子说什么。
但很奇怪,每当许菲想放弃掉女儿的花滑时,女儿就又能够完成一个全新的两周跳了。她不计划让女儿走专业那条路,但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彻底决定再也不学花滑,因为不论是她还是女儿,总是隔一段时间就想上冰——跳跃,滑行,旋转,它们会带来这样的时刻:当参加花滑比赛的视频在班级联欢会上播放时,其他小孩会对女儿发出赞叹:哇,你滑得好漂亮;你在冰上是这样的呀;他们会问:滑冰是不是就像飞?谁不贪恋这种时刻?但这也仅仅是花滑之所以诱人的一小部分。人们终究无法拒绝美的体验,带有速度的,可供观赏的,能让身体向上延伸的……尤其当这种体验对现实有利时:与羽毛球、乒乓球这类运动相比,花样滑冰更小众,而更小众就意味着,相对而言,更容易出成绩。

美国体育媒体《DEFECTOR》曾在2022年发表了一篇对著名花样滑冰教练Rafael Arutyunyan的采访,报道以一问一答的方式展开。提到美国男子花样滑冰运动员Ilia Malinin时,Arutyunyan说,Malinin是那台不断把自己往前拉的「火车头」。紧接着,是这样一段对话:
记者:「那真的不是父母的野心吗?」
Arutyunyan:「父母的野心当然也有。但野心和野心之间是有区别的。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都有非常多的能量,孩子们的耐力和活力都惊人。关键在于能不能把这些能量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他父母当时的动机,显然正是想把这种能量驯服、引导起来。后来,这个男孩自己也有了属于他的动力——想成为最优秀的人。因为他总是想比别人更好。
他真正非同寻常的地方,就在于他拥有极高水平的内在驱动力。而身边成年人的任务,就是帮助他。对他说正确的话,不去妨碍他。」
这是那篇报道里的另一段对话:
记者:「Ilia Malinin突然一下子这么出名,您觉得他能扛得住吗?
Arutyunyan:也许在这件事上,我正是他最需要的人。不过我觉得他不会飘的。你要知道,出众或与众不同本来就是一件正常的事——我的任务就是让他明白这一点。只要他真正理解了,也就不会再有什么「会不会被冲昏头」这种问题了。」
春节期间,我和妮妮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妮妮先点了一杯拿铁,因为太苦,又点了杯苏打水。她奇怪自己为什么受不了拿铁的味道,瑞幸的美式也苦,但她喝着没问题——
「哦,瑞幸太便宜了,所以说好喝。」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融不进的圈子,不要硬融。」
妮妮会很快乐地向我讲起「那些细小的事」,比如和朋友在训练场地跑着玩,不小心撞坏了消防栓的门,但最终没被要求赔偿,她觉得这件事很好玩;再比如给朋友拍训练视频,朋友好端端地在平地里摔了一跤。这是一些可以和朋友们一起聊的事,「我不太喜欢说自己曾经怎么样。」
我问她,你喜欢花样滑冰吗?
「我肯定不讨厌,可能偶尔有那么几天(会讨厌),但讨厌很正常。」
「滑到最后,不用再为别的技术动作保留力量时,可能就享受那么一下」。比赛时,观众看到的是花滑运动员在冰上飞舞的美丽,但她脑袋里进行的,是头脑风暴:下一个跳该怎么跳,如果摔了,接下来怎么配置,怎么改路线。哪怕只剩一个步伐,也要小心谨慎,别「啪一跤、阴沟里翻船」。
高光只是「一瞬间的事」,而低谷意味着一种「濒死体验」。「不管是什么所谓的高光时刻,还是最所谓的低谷时刻,我都是不太愿意去回忆这些方面的。」
「要是下次还采访的话,我薅着你一块儿做,一边拼一边聊」。妮妮说起拼豆,一种到现在都很火的手工。那段时间,她刚开始玩拼豆,第一个作品是哈维(游戏《锈湖》里的角色)。离开咖啡店之后,我们去西单吃晚饭。饭桌上,妮妮告诉我,将来想出去租房住一阵,「体验一下」,她一边想一边说:「这样的话,我妈大概会觉得完蛋了,家里一下子没人了。但我感觉还好吧?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2025年过冬的时候,张爱君去检查去年投放的猫窝,发现猫窝里住着两只大刺猬。
「我每天都喂猫,已经坚持10年了,就喂流浪猫,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我们每个月也要拿出800到1500块,给流浪猫捐钱。」
「我们有两个喂猫点,一个是我们院(指家所在的住宅小区),一个是九华山庄(指安龙鹤在俱乐部附近租的房子)。那边是委托她爸。但是她爸最近可能做得不太好,我可能要敲打他了。因为你工资什么的都比较不错了。说白了,你一定要超越你本身,这是我最跟他过不去的,我可以为了猫跟他掀翻,我可以跟他离婚,我就这么威胁他。」
2026年年初,四大洲花样滑冰锦标赛在国家体育馆举办,妮妮的成绩排在第16。比赛结束两天后,我又见到张爱君。她说她那天早上才得知这个排名,她已经好几年不看妮妮比赛,也不在乎成绩了,这次之所以知道排名第16,是因为她帮妮妮往大学的教学系统里扫描花滑比赛的成绩册。
那天,张爱君说要重新定义花滑,用短视频,用AI时代的算法,让花滑回归为可被创造的艺术,「因为世界是个闭环,祖母的衣服总是最好的。」
「我都直接布置任务,直接发号施令,但她一定可以拿下,因为她太强了,在我的『鸡娃』下,加上她在老天给的无数失败当中开倒车,她已经把自己锻炼得越来越棒了。」
张爱君说,照这么走下去,妮妮也能火,或许就会如她所想的那样,成为一名独立演员。
当年,离开外企后,张爱君决定要补偿自己勤奋工作的十年,她爱上了滑冰,疯狂地滑,一年时间里,她学会了五种一周跳。她决定一定要生下一个孩子。哪怕不结婚,也一定要生下一个孩子。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许菲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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