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avenlonLabs ,作者:Havenlon Labs
互联网诞生以来,有一个几乎从未被认真讨论过的前提:它最终是给人看的。网页要让人能够阅读,按钮要让人能够点击,搜索引擎要把人带到网站,广告要吸引人的注意力,推荐算法要猜测人的兴趣。哪怕后台运行着无数机器,互联网最终面对的,仍然是一双人的眼睛。
这个持续了三十多年的前提,正在松动。而它松动的方式相当技术化,因此格外容易被忽略。Google在2025年4月提出Agent2Agent协议(A2A),要解决的问题听起来很窄:让不同厂商、不同平台上的AI Agent能够以标准方式相互发现、沟通与协作。同年6月,Google将协议规范与相关SDK移交Linux Foundation,如今它由后者旗下的Agentic AI Foundation治理;到2026年,官方口径称已有超过150家组织支持这一标准,并在供应链、金融、保险与IT运维等场景进入生产使用。它与Anthropic提出的MCP形成互补:MCP处理Agent与工具、数据之间的连接,A2A处理Agent与Agent之间的协作。
单独看,这不过又是一个协议。但如果把它放进更长的互联网历史里,它指向的是另一件事:互联网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不是为“人和网站”设计,而是为“机器和机器”设计的基础设施。过去,是我们打开互联网;接下来,可能是我们的AI打开互联网,而我们只等待结果。
互联网也许不会消失,但它的主要观众,第一次可能不再只有人类。
一、过去的互联网,本质是一台巨大的“人类界面”
今天我们觉得网页理所当然应该有导航栏、图片、按钮、动画、字体与配色。但这些东西并不是互联网天然需要的,它们是人类需要的。一台机器并不需要漂亮的商品详情页,不需要首页Banner,不需要明星代言,不需要“猜你喜欢”,甚至不需要那个红色的“立即购买”按钮。它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是一组事实:商品是什么,价格多少,有没有库存,什么时候送达,退货规则如何,支付方式有哪些,这些信息是否可信——以及,我能不能直接在这里完成交易。
这种差别已经可以被测量。2026年7月,Said Elnaffar与Farzad Rashidi的一项研究把同一个电商站点做成两个版本:一个面向人类的常规版本,一个按机器可读、语义清晰、动作可执行的原则重做的“agent-ready”版本,商品目录、价格、库存与购物流程完全一致。研究让三个浏览器Agent执行五类购物任务,共300次运行。结果是,agent-ready版本的严格成功率为89.3%,常规版本为49.3%,平均操作步骤也明显下降,差距最大的环节恰恰是商品细节提取、比较与多条件筛选。
同一门生意,同一批商品,同一批Agent,唯一变化的是信息的呈现方式。这意味着未来的网站设计可能要同时回答两个问题:过去问的是“人看得舒服吗”,未来还必须问“机器读得明白吗”。这并不是一次SEO升级。SEO无论如何优化,最终服务的仍然是一个人类动作——让人点击进来。而Agent不一定需要把人带进来,它可以自己读完,然后自己决定。
二、我们可能正在从“搜索互联网”进入“委托互联网”
正因为机器不必再把人带回页面,我们访问互联网的基本动作也开始改变。过去二十多年,这套动作几乎没有变过:产生需求,搜索,打开几个页面,比较,判断,点击,下单。整个流程本质上由人自己完成,页面是必经之路。
Agent试图把它压缩成一句话:“帮我买一双适合长距离徒步的鞋,150美元以内,周五之前送到。”剩下的搜索、读评价、核尺码、比价格、确认物流、判断退货政策、选择商家、完成支付,都发生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这已经不是概念演示。2025年9月,OpenAI与Stripe共同推出开放标准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并在ChatGPT内上线Instant Checkout;2026年1月,Google在NRF大会发布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与Shopify、Etsy、Wayfair、Target、Walmart等共同开发,并获得包括Visa、Mastercard、Stripe在内的二十余家机构支持,明确瞄准AI Agent参与商品发现与交易的场景。2026年5月11日,阿里的千问与淘宝全面打通,用户在对话中即可完成商品挑选、对比与下单,官方将其描述为从推荐到下单、履约、售后的全流程闭环。
这里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聊天机器人可以购物”这件小事。
人类正在把访问互联网的过程本身委托出去。
我们过去委托搜索引擎“帮我找到信息”,它把决定权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人;现在被委托的是“你替我处理这件事”,Agent会继续向下走完那些原本属于人的步骤。两者之间只差半句话,产业含义却完全不同:当抵达商家的不再是顾客本人,而是顾客派来的代理,商家面对的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受众。
三、当AI成为顾客,品牌第一次拥有“机器观众”
今天几乎所有营销理论都有一个共同起点:人。人有注意力,有情绪,会冲动消费,会被品牌故事影响,会因为包装漂亮而多停留三秒,会记住一句广告语。互联网因此形成了一整套围绕人类注意力运行的经济体系。
机器顾客不共享这些弱点。它不会因为首页好看而多买东西,不会因为“震惊!今年最值得买的十款产品”这样的标题产生好奇,也不会因为某个品牌请了明星代言就天然认为产品更合适。它更可能关心参数、价格、历史可靠性、交付概率、售后规则、兼容性,以及这些说法能否被验证。
这意味着企业未来可能第一次同时面对两种受众:Human Audience与Machine Audience。给前者看的东西需要故事,给后者看的东西需要结构;给前者建立信任可能依靠品牌,给后者建立信任可能依靠数据、接口与可验证信息。Adobe在2026年6月的一篇文章中,已经把未来的营销场景描述为三种并存的关系:human-to-human、human-to-agent,以及agent-to-agent,并提出在agent-to-agent的世界里,最有价值的品牌往往是最“有用”的品牌——提供更好的约束、更可靠的信息与更能改善结果的服务。
这不只是一句营销术语的更新。它意味着整个数字商业第一次需要回答一个略显古怪的问题:
如果你的客户派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机器,你准备给它看什么?
四、然后,一个更加奇怪的互联网会出现:很多内容根本没人读
一旦真正的读者是机器,内容本身的性质也会跟着变。假设一家企业发布了一份两百页的产品技术说明。过去的逻辑很简单:人写,然后另一个人读。未来完全可能变成另一种链条:AI依据工程资料生成初稿,另一个AI做格式与一致性检查,企业发布,客户的Agent自动读取,从中提取十七个关键参数,与另外二十三家供应商比较,最后给决策者一句话——“推荐A公司”。
于是这份文档从产生到完成商业使命,可能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完整读过。它当然仍然是内容,但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媒体内容,因为它最重要的读者是机器。再往前一步,一个Agent写,第二个读,第三个总结,第四个据此行动,人类只出现在链条的最前面(我想要什么)和最后面(结果是什么),中间大量的信息交换,人再也不会看到。
研究者已经开始为这种前景命名。2026年6月的一篇论文《Towards an Agent-First Web》直接指出:万维网建立在一个维持了三十年的假设之上——网络内容的主要消费者是人类——而这一假设渗透在它的每一层,访问模型假定访客是人,经济模型建立在人的注意力上,内容形态针对人的感知设计;AI Agent作为人与内容之间的中介大规模出现,正在使这个假设失效。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它可能是互联网历史上相当大的一次转折。Web 1.0让人读取信息,Web 2.0让人生产信息,移动互联网让人随时参与网络,而Agentic Web可能第一次让另一种参与者成为网络里的“一等公民”:替人行动的机器。
五、互联网最大的商业基础——注意力——也可能因此发生变化
内容的读者换了,衡量内容价值的方式也很难不变。今天许多网站的商业模式可以浓缩成一句话:把人留下来。页面浏览量、停留时间、点击率、转化率、广告曝光、粉丝数,这些指标最终衡量的都是同一种东西——人的注意力,一种稀缺、易疲劳、可被设计诱导的资源。
机器没有这种意义上的注意力。一个Agent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读完大量页面,它不会“刷到停不下来”,不会因为某个短视频特别刺激而多看十分钟,更不会在凌晨两点躺在床上继续向下滑。这意味着一个长期建立在争夺人的时间之上的互联网,可能需要一套并行的经济模型:争夺机器的选择。
问题于是从“怎样让消费者看见我”,逐渐变成“怎样让消费者的Agent选择我”。这两句话只差几个字,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产业。SEO争夺的是搜索结果中的位置,Agent时代争夺的可能是决策链中的位置——谁的数据更清晰,谁的条件更可靠,谁的服务更容易被调用,谁能让Agent以更低成本确认事实,谁就更可能获得机器推荐。
所以有一天,一个视觉极其漂亮的网站,可能输给另一个平淡但信息结构清晰的网站。因为真正做出选择的那位“顾客”,根本没有看首页。
六、但“没有人类观众”真正危险的地方,还不是商业
商业秩序的重排,终究只是市场问题。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个方向:当机器越来越多地读取机器生成的信息,互联网中的知识会发生什么?
设想一个并不遥远的循环:AI依据网络内容生成文章,文章重新进入互联网,另一个AI读取这些文章,再产生更多内容,如此往复。互联网可能因此出现一种奇怪的“知识回声”——机器读取机器,机器引用机器,机器总结机器,而最初那个事实究竟来自哪里,越来越难以追溯。
前述关于Agent-First Web的研究把这种结构性风险称为epistemic recursion(认识论递归):AI生成的内容被Agent消费并用于生成新的内容,网络知识由此逐步脱离人类的事实源头。这比“AI写了很多垃圾文章”严重得多,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垃圾变多,而是:
互联网可能越来越擅长引用自己。
今天我们担心的是假新闻,它至少有一个造假者,因此有一个可以追责的起点。未来需要担心的可能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条信息没有明显的造假者,每一个AI都只是忠实地总结了它看到的内容,每一个环节看起来都合理,但经过几十次机器之间的压缩、改写与转述之后,最初那个事实已经面目全非。没有人撒谎,最后却没人知道什么是真的。
七、于是互联网可能需要重新回答一个最古老的问题:这里到底是谁?
来源一旦模糊,身份就成了必须重新处理的问题。互联网早期流行一句玩笑:“在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那是匿名时代的幽默。到了Agent时代,这句话可能要改写成:在互联网上,你甚至不知道对面是不是一个人。
一个网站收到一次访问,它可能来自传统搜索爬虫,可能来自模型训练爬虫,可能来自一个代表用户执行任务的Agent,也可能来自另一家企业派出的采购Agent。这些行为在HTTP层看起来都只是请求,但意义完全不同。基础设施层已经开始承认这种差异:2026年7月1日,Cloudflare取消了此前笼统的“屏蔽AI爬虫”开关,改为按用途区分Search、Agent、Training三类流量,并允许所有客户分别设置;按其公布的计划,自2026年9月15日起,Training与Agent两类在带有广告的页面上默认被拦截,Search仍默认放行——理由是,页面上出现广告,本身就是网站主希望一个人落在这里的信号。
这说明一个新的互联网治理问题已经浮现。过去我们主要管理的是“谁可以访问”,未来还必须知道:它代表谁访问,为了什么访问,可以做到哪一步。前述论文的主张更进一步:代表人类行动的Agent,其访问权利应当继承它所代表的那个人,前提是请求中携带可识别的身份信息,就像今天的浏览器标识一样;换言之,“恶意机器人”与“受用户明确委托的AI Agent”不能永远被当成同一种东西,而这已经不只是协议问题,还牵涉规范、法律与社会约定。
机器开始拥有互联网身份。而身份背后,是委托。
八、真正到来的,也许不是“死互联网”,而是“双层互联网”
把这一切简单叫作“死互联网”其实并不准确。互联网不会因为机器变多而死去。人仍然会聊天,会看电影,会争论,会创作,会在网络上寻找情绪、故事和其他人。
更可能的图景是分化:互联网逐渐变成两个重叠的世界。一层仍然属于人——漂亮的网页、视频、社区、品牌、故事、情绪与文化;另一层越来越属于机器——接口、协议、结构化数据、Agent身份、机器支付、机器协商、机器调用机器。我们看到的是第一层,我们的Agent活跃在第二层,而大量商业活动,可能逐渐发生在我们看不见的那一层。
未来的互联网未必没有人类,而是越来越多互联网行为,不再需要人类亲自出现。
这可能才是Agent时代真正值得注意的变化。过去三十年,互联网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把世界的信息送到人面前。接下来的二十年,它可能开始做另一件事:让机器替人进入世界。到那时,衡量一份内容的问题也许不再是“这个页面有多少人看过”,而是“有多少机器读过它、相信它,并据此采取了行动”。
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我们可能才会意识到,我们创造的已经不再只是一张连接人的网络,而是一张连接人、机器与行动的网络。
互联网的下一次巨大变化,也许不是出现一种新的内容形式,而是出现一种新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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