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20+年医疗信息化探索验证一个职场道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原文标题：《张琨｜我用20+年医疗信息化探索验证一个职场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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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非技术问题，不要用技术方法解决。

——张琨

我小时候最喜欢在医院值夜班。

不仅仅因为学习欲望强，还能名正言顺占住护士站那台Win95的新电脑玩耍。

渐渐地，我看到护士们的苦处——跨科室核对一件事只能拿起电话，深夜病区电话铃一响，整层楼都给惊醒了。我用Ping IP的笨办法，把几个护士站的电脑连成一张小网，谁想找谁发条消息就行。值夜班的小护士一边挖地雷一边用我的工具聊天，用得很欢。这大概是我最早的一次「医院信息化项目」。

越深入临床，我的困惑越大。病人做完检查，拿到手里是一沓化验单，长短不一，宽窄不一。为什么结果不能从实验室直接跳到医生工作站？为什么同一个人在这家医院拍的片子，到了另一家医院照样要重拍？

2000年从北医毕业，我一头扎进了HL7——医疗信息交换的国际标准。自己翻译标准，隔一两周给团队讲一次课，HL7的会费付不了美元，就拿着现金跑到雅宝路的黑市上换，和倒爷们讨价还价，心里突突的，生怕换到假钞。那几年我几乎是个布道者，一门心思想把这套通讯标准在中国的医院里用起来。

中途有人劝退，也有人半途离场。一个战友，李国平在「Medical Informatics Forum」蜜蜂会论坛上，留了句话给我——

「HL7是个美好的梦想，也是个悲剧。」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技术这条路我们几乎一步没落下，推广区域卫生信息共享平台，布道电子健康档案EHR，后来又把IHE、LOINC、DICOM、Interoperability这些技术、方法一个个搬进国内的医院、厂商会议室里。不少地方后来真把区域医疗数据共享当成了考核指标，这里头有我当年鼓动的一份力气。可跨医疗机构数据共享真正用起来，是最近几年的事，离那句留言，隔了整整二十多年。

01

THEORY

技术只是传动系统，不是发动机

这20+年职场经历让我想明白一件事：

跨医疗机构互联互通这道题，从来就不是一道技术问题。

哈佛肯尼迪学院的罗纳德·海菲兹在《Leadership Without Easy Answers》里，把领导力面对的问题分成两类。技术问题——边界清楚，方法成熟，投入资源就有产出。适应性挑战——边界模糊，没有现成解法，牵扯到价值排序和利益重新分配，投入了也未必有结果。海菲兹后来常说，领导力最常见的失败，是把适应性挑战当技术问题来治。

数据标准要统一，通讯协议要打通，这些确实是硬骨头。可硬骨头啃下来了，车也未必跑得起来，因为技术只是传动系统，不是发动机。

「技术只是传动系统，不是发动机。」

02

ENGINE

发动机在院长和医保那里

院长：价值与收入

发动机得从院长那里来。数据共享能给医院带来多少收入，或者省下多少成本？能不能换来一块牌子、一个学科排名往前挪一挪？这些问题答不上来，凭什么让院长支持？说得直白点——把病历、检查结果共享出去，自己医院那部分检查收入怎么办，诊疗水平摊开在同行面前，病人还回不回头？

医保：依据与担责

发动机也得从医保那里来。互联互通对控费有什么实打实的好处？医保有没有能力管到这么细的颗粒度？互认检查结果，法律依据在哪儿，出了纠纷谁担责？

这些都不是数据标准能回答的问题。院长和医保负责人问的，是价值、权力和责任怎么重新分配，这正是海菲兹说的适应性挑战。技术专家再努力，也没有资格替他们回答这些问题。

我们当年从信息化建设的角度往前推动跨院互联互通，着力点本身就偏了。

03

REFLECTION

最想把事做成的人，最容易忽略的事

李国平那句留言里藏着一个很扎心的事实：一个美好的梦想，力道用错了就是悲剧。

「一个美好的梦想，力道用错了就是悲剧。」

现在回头看，当年那批人——包括我自己——不缺情怀，不缺技术。翻译标准、办认证、拉赞助，靠一股子劲儿加几个朋友帮忙就能撑起来。但一件事要真正落地，光靠热情和手艺走不远，还得有人回答：这件事对谁有价值？需要谁的推动？需要谁的付出或牺牲？这个判断，团队里那个最想把事情做成的人往往最容易忽略——因为他离技术太近，离资源分配的牌桌太远。

如果你正是团队里那个最较真、最舍得下功夫的人，不妨提醒自己一句：光靠热情和手艺，推得动一时，推不动一世。往上再看两层，看看这件事到底需要谁点头、谁让利、谁担责，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前冲。

光靠热情和手艺，推得动一时，推不动一世。

∞

EPILOGUE

一晚上，和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前我用Ping IP连起几台护士站电脑，一晚上就解决了。跨医疗机构互联互通这道题，我和恩师、朋友们一起做了二十多年才有点眉目——因为它从来就不是一道技术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