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我理解的“快乐教育”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余晟以为 ，作者：余晟

到了一定年纪，大家聊的话题避不开小孩的教育。一次有几个朋友聊起“快乐教育”，问我德国的教育是不是压力很小，我说是，小学1点多就放学了，也没有家庭作业，有的孩子回家就是玩iPad或者PlayStation，一直到大半夜睡觉……几乎每天都是如此。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嘛，什么快乐教育，其实是害人害己，最后把人都搞废了”，朋友感叹说。

但是在我看来，这样下去确实容易把人搞废，但这帽子似乎扣不到“快乐教育”的头上——以前总听说“国外的小孩都是快乐教育”，也觉得奇怪，既然都是强调“快乐”，又怎么能谈得上教育质量，谈得上学到东西呢？等到真的身处“国外”，细心观察周围，与身边人交流，我才发现，“快乐教育”似乎没那么简单。

首先，“快乐”是有不同形式的。

不可否认，那种“早早放学回家，捧着iPad或者PlayStation不放手”的孩子，确实享受到了“快乐”，但“快乐”并不是只有这一种形式。

有一天，我家的小朋友看了很久视频，忽然跟我说：“这些视频看起来好好玩，但看了几个小时之后，没感觉有什么意义呀”。

于是我问他，同样是快乐，不停刷视频的快乐，玩游戏冥思苦想解开迷题的快乐，以及冰球邀请赛拼尽全力，虽然最后只得了银牌，但已经证明了“我们真的能赢过XX队”。“这三种快乐，是一样的吗？”

他想了想，告诉我好像不一样。不停刷视频快乐，一旦放下手机就消失了，而且还有点负罪感，冰球比赛的快乐，可以一直回味，越想越觉得高兴，而玩游戏解开谜题的快乐，在这两者中间。

所以我告诉他：“对啦，我们既需要短暂的快乐，也需要悠长的快乐，尤其是如果我们还希望回味的话，就要多积累一些悠长的快乐”。

这也是我的观察，有的孩子每天回家就捧着iPad或者PlayStation，他当然享受了快乐，但也有的孩子，每周训练六次冰球，经常天不亮就起床，训练完马不停蹄去上学，他享受到的不是苦难，而同样是快乐。我和这样的孩子聊过，他们享受的是一种踏实而坚定的快乐。

其次，“快乐”不是排他的。

我发现，许多人之所以不喜欢“快乐教育”，因为他们的认知模型里，“快乐”就是排他的。换句话说，“快乐”多一点，“磨练”就少一点，“快乐”多一分，“苦难”就少一分。

如果认定这种“此消彼长”的模型，从小接受的又是“学海无涯苦作舟”的熏陶，自然会觉得“快乐教育”是无稽之谈。因为快乐多了，吃苦就少了，吃苦少了，就没有“舟”，自然也就会在学海里迷失。

我也曾困惑了很久，最后才发现问题所在：“快乐教育”强调的，不是“用快乐取代吃苦”，而是“给学习增加更多快乐”。

不妨用吃饭来类比。最早，我们强调的是“能吃饱”，不要饿肚子，在不饿肚子的基础上，我们又增加了“好吃”的考量，希望饭菜可口，让人有食欲，继而，我们又增加了“营养健康”的考量。能吃饱、味道好、营养健康，这三种考量应当有机结合起来，而不是彼此冲突。如果因为别人提倡“营养健康”，就因此质问“那还要不要吃饱？要不要做得好吃？”，那其实是很荒谬的。

我想“快乐教育”也是如此。它主张给学习的过程多增加一些快乐，而不是单纯强调“吃苦”。

我小的时候也参加数学竞赛，死记硬背了许多诀窍，比如“如果一个数的各位数字加起来是3的倍数，那么这个数就可以被3整除”。但是，我一直没有搞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身边人也无法解释，这让我很苦恼。一直要等进大学，在离散数学里见到了同余关系，我才明白背后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嘛。如果小学的时候有人给我讲清楚这背后的原理，我一定会快乐很多。

再次，“快乐教育”要求家长不忘初心。

前段时间看到一个视频，是一位妈妈对着上小学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吼叫：“你怎么这么不开窍，7+8=15这么简单的计算都不会，我都不知道要怎么给你解释，气死我了……”。

视频或许有表演的成分，但这种场景却并不罕见。我曾经加入的一些聊天群，尽管群友的文化程度和学历都很高，同样会有类似的抱怨，也免不了对着孩子发出高声的吼叫。显然，这样的家长是不快乐的，孩子当然也是不快乐的。

我想，问题的关键在于，家长对“教育”的理解太过狭隘了。家长用一种静态的眼光看待问题，“你的脑子里怎么连这点东西也没有”，当然气得七窍生烟。如果换用动态的眼光，那么这个问题就变成了“我应当怎么样把这点东西送到你脑子里”。可惜家长往往忘记了初心，忘记了自己以前学习掌握的过程，把结果当成了理所当然。

前几天我和孩子聊天，我知道他数学成绩很好，但我发现他搞不清楚0.4和0.40一样大，同时也认为0.36比0.4要大，因为“36就是比4要大”嘛。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怎么这么低级的问题都不懂”，但我很快意识到，我的任务不是去抱怨，而是去帮他正确理解小数的意义。虽然对我来说，“0.4和0.40一样大”，“0.4比0.36要大”看起来是天经地义的，但对他来说不是，这很正常。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做了好几天的准备，最后找了个事件跟他聊，先从“4毛钱和40分钱哪个更多”开始，再逐步深入，最后让他完整明白了小数的含义，0.4=4x0.1，0.36=3x0.1+6x0.01。

更重要的是，理解这个问题的过程是让人快乐的，他很快乐，我也很快乐。

最后，“快乐教育”离不开尊重。

通过观察身边的孩子和他们的教育，我发现，有的孩子很快乐，但谈不上“受教育”，有的孩子一直在“受教育”，但几乎看不到什么“快乐”，真正既感到快乐，又接受“教育”的孩子，大多同时享受着尊重——我曾经写过少年冰球队的故事，打冰球的孩子成长都比较好，亲子关系也比较好。据我分析，原因大概在于，打冰球是需要家长花费大量时间来支持和陪伴的，同时许多家长并不了解冰球，所以没办法居高临下地指点，而需要去学习和了解，与孩子一道成长。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中，孩子感受到了尊重，也收获到了快乐。

这也让我想起我的童年，虽然也接受了不少教育，但真正可以称得上“快乐教育”的只有少数时刻，而这些时刻全都离不开父母、老师对我的尊重。具体来说，就是愿意花时间在我身上，愿意去倾听我的诉说，去理解我的困境，虽然长大后我觉得许多诉说是很幼稚可笑的，许多困境是可以轻易摆脱的，但我很感谢父母师长那时候给了我足够的尊重。

这个道理，应当是古今中外都通用的。以前看王鼎钧（鼎公）的回忆录，有一个细节印象特别深。

王鼎钧上小学时，国文老师讲“同一样东西，可以有不同的感觉”，举的例子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和“秋风秋雨愁煞人”。王鼎钧提出异议，“春风”和“秋风”并不是“同一样东西”。老师并没有因为被挑战、丢面子而生气，反而沉思片刻，承认“确实，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继而又告诉他，自己的这个例子是从哪本国文书里看来的，并鼓励他以后写出更好的书。

这个例子之所以让我印象深刻，是因为王鼎钧从国文老师那里收获了特别的成就感——成就感，恰恰是一种有分量的、而且可以持续的快乐，把它用作“快乐教育”的“快乐”，实在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