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8 12:24

洪水退了,人们还在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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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孤独图书馆 ,作者:刘斌


从不会平等地淹没每一个人。


洪水退了,


人们还在看水


图、文刘斌


2020年8月一个夜晚,浙江金华,我在卢广的工作室玩。外面下着雨,起初并不大,接着我们听到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响。雨停时,满街已是大水。


卢广说:“走,拿起相机,去记录时代吧!”


卢广,一位以记录时代问题而著称的独立纪实摄影师。他二话不说,迅速拿起相机包,挎上肩,下楼出门。街上,水已淹到大腿。我们卷起裤脚,淌着河水走。马路仍然车来车往,外卖小哥还在穿梭。从开始的安然无恙到现在水深,估摸一小时不到。


那时已是晚上八九点。我们走了好几条街,水深情况都是一样。不少店铺已关闭,南苑路街道除了零星的路灯,一片漆黑,有些人还困在店铺里。我看到一家三口,丈夫背着妻子淌水踱步,旁边女儿手里还握着奶茶。年轻人开着大皮卡,缓慢通过,停了下来,坐到车顶,自拍道:“一起来看海!”


对于我的家乡来说,洪水并不新鲜。几乎每隔一两年都会有不同程度的肆虐。大家都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后半夜,雨还在下。


那晚,我躺床上一直回想着卢广刚才的工作状态。他眼睛炯炯有神,四目张望,边采访边拍,身手矫健,行动敏捷,丝毫看不出已是满头银发的六旬老人。我惊讶于他能够做到如此全情投入、专注认真的样子。对他来说,拍摄过“大”题材,还能对“小”题材仍然像年轻人一样充满好奇认真的态度,我非常震惊。


第二天醒来听到新闻说,这是家乡1949年有气象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洪灾之一。淹了小半个市区。而古山镇,是此次受灾最严重的地区。距离我家也就十余公里。我又想起昨晚的卢广。于是我马上准备好一切,出门驱车,只身来到了古山镇现场。


虽然提前在网上看了很多照片,但到了现场还是被震惊了。水虽已完全褪去,但满目疮痍。桥被冲毁,满街店铺的门口堆积着泥沙覆盖的垃圾,蝇虫飞舞。走近细看,原来是店铺里的商品。桌子、电脑、沙发、超市的小商品,乱成一麻。商铺老板仍不停地从里往外扔东西。无数的泡水车,横七八竖,层层叠叠压着立着卧着,叉车卡车一辆辆的往返。一切的气味都变成泥腥味夹杂着炎热而快速腐朽的酸臭味。


政府、民间,整个社会都在合力救援。清一色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忙前忙后的疲惫。来不及痛苦,没时间痛苦。现场超乎了我的想象。


我一直往里走,走到里头的老街区域。这里比外面的商业大街区域受灾更严重。因为道路狭窄,车子进不来,救援困难。里面全靠人工,救援进度慢很多。这里不仅满地厚厚的淤泥,很多房子也是完全倒塌,成为危险区域,禁止入内。残剩着零碎的墙,孤零零地立着,摇摇欲坠。过去是拥挤的烟火市井,现在瞬间变得空旷,高高低低山坡一样的起伏,尽是断井颓垣。整个空间,像是时间凝固,一切事物毫无逻辑的悬浮在空中:房子的窗框斜吊在半空,窗帘在午后安静的飘荡;床立起来像个帆船;床上堆着一块块彩色肥皂;脚下砖瓦的缝隙里埋着老相册,污泥涂满了脸。


这里安静得可怕。


不远处传来人声鼎沸的声音。我继续淌过泥浆路,来到老街没有被完全冲毁的区域,这里新老房子混杂,人来人往。居民们的家门前也是堆满了“垃圾”,都是家当。他们仍然还源源不断从里面把家当清扫出来,堆成数米立方。我好奇这些“垃圾”的最终归宿会去哪里?一个村,就零零散散分布着数百个“垃圾堆”。而最终,它们都会被垃圾卡车清运到一个村的总清理点,空旷之地,堆满成山。随后,再总运到一个城市的垃圾填埋场。我跟踪过这些“垃圾”的归宿。司机载着我来到方圆几里的巨大垃圾坑前,看着家当从卡车倾卸而下,很渺小,小到和其他所有生活垃圾融为一体,看不出区别。


除了清扫,灾民们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清洗。清洗衣服,清洗家当,清洗电器,清洗一切他们觉得哪怕一线希望还能用的东西。当然,最终的结局是,大部分都要扔。


有一个灾民对我说:“几乎全要洗,也不知道洗了还有没有用。不停洗!洗!洗!有时候想,还不如火灾来得干脆。”


她的话道尽了灾民们那种复杂的心理。其中,最受冲击的就是电器。泡过水,不敢插电,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等晾干后再说。很脏,又不得不洗。就在这个清洗的过程中,她说出这种话便不足为奇。那种不明不白的毁灭比起一清二楚的毁灭更能折磨人。漫长的清洗,漫长的煎熬。


有一个灾民,她哭诉着洪水让她家损失了好几万块钱,还要发愁下半年孩子的学费该如何着落。还有一个灾民丢失了对她来说有重要意义的东西,她找了很久,那是她女儿的成长相册。


也有苦中作乐,随遇而安的灾民。“所有的花都被冲走了,独我最爱的那盘三角梅没有。”他指着那盆毫发无损,未沾泥浆,开得艳丽的三角梅。有一对青年夫妇回忆道,洪水已经淹到了桌子,他们就在桌上再架起了椅子。窗外的月光照着河上,波光比平时更亮。两个人就这么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天亮。也有在废墟的坡上搭床过了一夜的少女,废墟上开着一团团紫红色扁豆花,日出时,映衬着她那同样紫红色的连衣裙。到了饭点,灾民们会在户外用石头支起灶来,劈掉没用的家具当柴火,锅灶香气,又是人间烟火。


我问他们,为什么都来不及逃?


一个灾民用一句话形容道:“十分钟就暴涨,就像突然一盆水泼过来,你来得及反应?”


整个救灾,前前后后,单垃圾车就运了十来天,泡水车也拖了十来天。管中窥豹,更别说其他了,可以想见那些画面。


那段时间,我每天我都会到现场,前后呆了七八天。一天天看着“垃圾”少去,河水从黄变清。墙上那道水印,也慢慢变干。虽然洪灾时我没在现场,但每次看到这些破败墙上的水印,高达2米上下不等时,不自觉的脑补出了洪灾时的现场画面。一开始,我拍下了墙。而后,我让他们站在自己家的墙前拍。最终,他们把自己的话涂鸦在墙上。


一个小女孩站在比自己高很多的洪水印痕面前,用彩色粉笔画满墙,写下了她最真挚朴素的愿望:“我想住进新房子。”而她的家,刚刚昨夜被洪水冲毁。


之后两年,金华下辖不同县市仍然有不同程度的洪灾。我仍会去到现场。我以为不同地区的洪灾会有很大差异。最终发现,其实没有太大不同,我们都是那个最平凡的普通人,只是受灾严重程度不同罢了。


洪灾,对于地势低的,靠近水源的,基建设施落后的,老旧低楼层居民区,总是冲击最大。反之,相对来说会小一些,有些甚至完全没有。在奉俊昊的电影《寄生虫》里,发生洪水时,豪宅处于地理位置高处,贫民窟低处。贵太太说:“今天天很蓝,完全没雾霾,多亏昨晚下大雨”,而对穷人一家,却是毁灭性打击。因此,面对洪水的心态,两者存在巨大鸿沟。这种地理的高低差距挂钩贫富差距,我在第二部分照片中也有体现。此外,洪灾虽然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但客观上也会让不少人是受益者。比如家电家具行业等,以及一些重建背后带动的其他经济,甚至小到垃圾拾荒者。


古山镇洪灾一年以后,我回到现场,对那时的灾民做了回访。


一切恢复了往日的欣欣向荣,甚至重建后比过去更好更新了。但你总能在蛛丝马迹的无人最深处,发现那些隐约留下的当年的痕迹,也许是一堵墙,也许是一堆石砖,也许是一个洋娃娃一直在那角落。


表面看,大家也都忘记了那段日子,没发生过一样。只有当我和他们聊起时,他们的眼神才会微微动容。我问他们,那些视频照片应该都删了吧?没有,大部分人拍摄的洪灾时的手机照片仍然保留着,甚至有时还会拿出来翻看。为什么痛苦的记忆,他们不删除呢?这让我很意外。我没有多问。也许,即使洪灾远去,这种对洪水的记忆和对水的敏感,仍然萦绕他们心头。


一个灾民说,每当天下大雨,她总会一直坐在门前,看着外面的河流,看得发呆。想什么?她没说。我相信,面对台风大雨,他们内心感受会和我们不太一样。洪水的印痕会消失,人心里的呢?


回来后,我想了很久,决定把他们的手机照片,拼贴在我拍摄的肖像照两旁,高度正好是水位高度。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共同去丈量洪水。不同时间轴和视角在同一个影像中出现,最终组合延绵成“历史”的河流。河水不停流动,它冲刷痕迹,也掩埋记忆和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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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艺术创作者,东北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影像多围绕摄影、文本及行为展开,讨论时代下的个体记忆、痕迹、存在与消失的关系,以及人与人的链接。代表作《24390+》、《小巷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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