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硅谷101 ,作者:硅谷101
8月第一周,谷歌灵魂人物Jeff Dean宣布离职,带着其它几位高管出走成立Discovery Loop公司,致力于加速生命科学及其他行业的研究进程。
在硅谷,这标志着,AI for Science这个赛道,开始爆发。
就在众多数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加入OpenAI和Anthropic等顶尖AI实验室之际,AI正在改变人类研发科学的范式。OpenAI宣布模型Astra推导出了10道人类长期悬而未决的数学难题,Anthropic未发布科研版Claude将黎曼猜想的相关零点下界从41.6%推进至67.2%,同时,AI在生物制药、材料、物理等领域都在迅速将科学前沿快速推进。

而AI自进化,形成研发闭环,是科研加速的核心。但这中间,人的角色,稍显尴尬。
这篇文章,我们和谷歌DeepMind前资深研究科学家曹原,一起聊聊AI for Science。我们从AI科学自进化的方法论,聊到AI数学和AI物理的应用,最后甚至还聊到了一些哲学问题和人类的意义。以下,就是我们和曹原的对话。
本文为视频改写,欢迎大家收看以下视频

陈茜:曹原,非常欢迎你来做客硅谷101,跟我们的观众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曹原:大家好,我叫曹原,之前是Google DeepMind的科学家。我也是AI初创公司Unreasonable Labs的联合创始人。我们的公司主要研究AI for Knowledge Creation(知识创造)、AI for Science,以及R&D(研究与试验发展)。

陈茜:我们今天录制的时间很巧,就在昨天(2026年8月6日),谷歌的Jeff Dean宣布将带领一批科技高管创办一家新公司Discovery Loop,他们也希望做AI for Science(AI4S)相关的事情。我看到很多评论都很唏嘘,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我的理解是,结束的是谷歌的一个时代,开启的可能是一个新的AI4S科学研究时代,可以这样理解吗?
曹原:我认为这件事可以从几个方面解读。
第一,谷歌和DeepMind内部一直有很多优秀人才和团队。过去每个团队都有各自关注的课题,相互之间干涉不多。但从三四年前Gemini项目启动之后,因为它是公司最重要的项目之一,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从那时候起,这对组织、人事和项目管理都带来了很大挑战,内部出现一些冲突也很难避免。
第二,过去半年左右Gemini的表现相对不尽如人意。比如今年年初,Gemini 3.1 Pro在排行榜上还算是比较好的语言模型,但过去三四个月,无论Anthropic、OpenAI,还是中国的一些开源公司,模型能力都在快速提升。相比之下,Gemini 3.5 Flash和最新的3.6 Flash表现相对平平,大家期待的3.x Pro目前也还没有正式发布。总体来看,Gemini的进度相对落后。在这种情况下,谷歌如果要在商业模式上追赶Anthropic以coding agent(编程智能体)为核心的新能力,把商业模式转向这个方向,也会面临很大困难。
第三,Jeff Dean,Oriol,Sanjay和Quoc创办Discovery Loop这件事,本质上是让AI自主进行知识开发、知识发现和自动科研,这与我们的创业公司想做的方向非常一致。在逻辑上,这也是AI能力发展的自然延伸。过去两三年,行业最关注的能力主要集中在数学和编程,比如自动写代码、解决奥林匹克数学问题等等。等这些能力逐渐成熟之后,下一个可能让AI智能进一步爆发、产生巨大效益,并帮助人类解决更大问题的方向,很自然就是把数学和代码能力推广到更广泛的科学知识发现上。所以从今年开始,围绕Knowledge Discovery(知识发现)、AI4S和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式自我改进)的初创公司明显增多。像Jeff,Oriol,Sanjay和Quoc这样的明星团队出来做一个创业公司,他们一定会想要在这个领域树立新的标杆,成为一种新的NeoLab(新型AI实验室)。
但如果因此就说“一个新时代开启了,谷歌可能转向了”,我认为有些言过其实。因为哪怕领导层出现了变动,谷歌仍然拥有做好语言模型、做好AI所需的完整全栈能力,从底层芯片、基础设施、数据中心、工具链,到模型、人才、数据,再到上层产品和覆盖非常广泛消费者产品的分发渠道,谷歌全部都有,完全不依赖外部生态。问题不是谷歌做不好,而是优先级和资源投入需要调整,我相信谷歌以后仍然会把这些能力补上来。
陈茜:我还是很好奇,你刚才提到,谷歌内部本来就有AI4S研究团队,这也是前CEO Demis Hassabis一直非常看重的方向,甚至还独立主导了Isomorphic Labs这家公司。为什么谷歌留不住包括你和Jeff在内的这批科学家,让他们继续在谷歌内部做AI4S呢?
曹原:首先,硅谷几家前沿科技公司之间的人员流动一直都很频繁,不只是谷歌。对我个人来说,我之所以决定出来做这件事,是因为之前一直在做Gemini的模型迭代和后训练,但我一直在思考一些更深层的问题,比如怎样让模型真正变得更智能。如果要实现AGI,目前的模型虽然已经能很好地做数学和写代码,但仍然缺少一些关键能力。比如要真正解决科学问题,它需要提出新假设、验证新假设,并不断自我更新,但现在这些能力离“帮助人类实现科学知识指数增长”还很远。为什么会缺失这些能力?怎样进一步改进模型,使得它能帮人类做更好的事?这是我非常感兴趣的问题,也是我决定选择出来创业的动机之一。
陈茜:那Jeff Dean为什么要带人离开?能不能猜测一下?
曹原:Jeff Dean在谷歌乃至整个业界都是传奇式人物。从整个谷歌早期一直到现在,大量英特网级别的基础设施都是从他的一些工作开始的,从MapReduce、Spanner、BigTable,到后来创立Google Brain,再到最早的深度学习框架之一TensorFlow、Google TPU(谷歌张量处理器),再到最后的Gemini。跟他一起出来的Oriol和Quoc都是早期Google Brain团队成员,他们已经共事了很长的时间。

Sanjay也是谷歌元老,几乎与Jeff Dean同期加入,也是长期合作的伙伴。所以,他们相互之间都非常了解。我以前在办公室里经常看到Jeff Dean和Sanjay做pair coding(结对编程),两个人一起写代码,他们每周是有一天是必须写代码的,Jeff一直也是非常亲力亲为。所以如果他们决定一起出来做自己的事情,这是一个很顺理成章的组合,他们彼此了解,也都有很强的技术背景。
陈茜:目前不仅Jeff Dean离开了,更早之前,AlphaFold联合创始人、诺贝尔奖得主John Jumper也加入了Anthropic。过去我一直认为谷歌是最重视AI4S路线的公司之一,Demis Hassabis也长期主导这条路线。所以最近接二连三有核心人物离开,还是让我很惊讶的,为什么谷歌留不住这批科学家呢?

曹原:因为谷歌现在内部的最高优先级,肯定是把Gemini做到SOTA(业界最佳水平),至少与Anthropic和OpenAI齐平或者更好。所以短期内很多工作的优先级都必须向Gemini转移,包括Jumper以及原来一些做AI4S的人,他们的工作重心也会随之变化。一个团队这么大,又有一个极高优先级的项目,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完全满意。所以怎样让这么多人才,每个人的能力和诉求都得到充分体现和合理安排,本身就是非常有挑战的问题。我认为谷歌已经在这方面做了很多优化和调整,能够让他们每个人能够发挥自己的最大的潜力,管理团队、科学家和工程师也都在不断迭代这个过程。在管理上的挑战仍然很多,但我认为状况是在变好的。
陈茜:你怎么判断它在变好?
曹原:现在做大模型,不能再沿用过去大公司的管理方式,因为它需要非常快的迭代和持续更新。谷歌要做的是“革自己的命”,把Gemini团队尽可能做得像一家初创公司,尽快把能力先补上去。这意味着管理团队必须在人事安排、每个人承担的工作以及整个项目的安排上做出调整,需要有自我革新的勇气。我相信谷歌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也会继续做这件事。
陈茜:所以是不是接下来如果有新的血液加入,也可能带来新的变化。比如Meta在Alex Wang加入之后,最近已经出现了一些改善迹象,包括Muse Spark以及最新的编程模型,外界反馈都不错。

曹原:对,肯定会有变化。做一个模型有几个关键要素,包括人才、数据、算力,以及大家容易忽略的项目管理。整个软的设置,每一项都需要一些改进,并且持续迭代更新。对Meta来说,MSL(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Meta超级智能实验室)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做到现在这个水平,已经很不容易。但是接下来,怎么从这个水平进一步做到SOTA(业界最佳水平)会越来越难。从0分做到80分,可以在一定时间里快速追赶,但从80分做到100分,甚至超过100分,挑战会大得多。谷歌原本就在较高水平上,但接下来怎么能进一步往上,做到最好的位置?这会需要花很多功夫,需协调很多资源,也需要大家都能非常有效地安排各项工作,来快速迭代模型才能做到。
陈茜:那AI for Discovery(AI发现)和AI4S,仍然会是谷歌重点押注的方向吗?
曹原:会是的。前两天Sundar发的邮件里也提到,Demis虽然从DeepMind CEO的位置退下来,但仍然主管AGI和科学相关部门。谷歌在所有AI科技公司里,可以说是布局科学最早、最广也最深的公司之一,整个生态体系也做得最好。怎样用AI自动驱动科学和技术发展,是太重要的课题,不只是对一家公司重要,对社会乃至国家都非常重要。人类社会的发展最终还是由科学和技术推动,现在已经有了这么强大的AI工具,就一定要继续把这项能力往上推。所以谷歌不会放弃AI4S,只是短期内会有优先级调整。而且我相信,虽然Demis现在做转为做Chairman(董事长),但是他一定会在AI4S上还继续做很多努力。
陈茜:可不可以理解为,Demis现在退后一步,是因为他不太想管商业化和产品,而希望把更多精力专注在AI4S上?
曹原:我认为这是原因之一。Demis一直更看重长远的发展,特别在技术方面。他个人的气质也更像科学家,而不是负责产品和商业的CEO。DeepMind和Google Brain当时合并,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更快推进Gemini、能够赶超GPT。但在合并之前,DeepMind在伦敦,当时是长期投入了大量精力在Alpha系列等科学研究上。后来很多商业产品的落地和产生的效益,其实也是建立在这些先驱性研究成果之上。
比如现在AI for RSI(递归自我改进),以及AlphaEvolve可以推动算法自动更新,AlphaFold更不用说,已经获得诺贝尔奖,并进一步商业化为Isomorphic Labs。现在,Demis更像是做一个咨询类的顾问。长远来看,我认为谷歌既有能力,也有责任继续推动长期科技和研究发展,而Demis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陈茜:同时我们看到OpenAI和Anthropic也都在把AI for Discovery和RSI纳入重点布局。在具体聊这三家公司之前,我们先把几个概念梳理一下:AI4S、AI for AI(AI4AI),以及RSI(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式自我改进),这三个概念分别是什么意思?
曹原:其实很简单。AI4S和AI4AI,都是把AI模型当成研究员本身,让它去研究科学问题,或者研究AI自身的问题。以AI4AI为例,如果模型已经很聪明,怎样利用它的聪明才智进一步改善模型本身的问题?比如给它一个任务:在限定的预算下,用最少的资源、GPU,怎么把模型训练到最好。人当然可以做,但如果让AI自己做,它可以更快尝试大量新想法和实验。比如它看了当前模型的代码库,发现某个参数可能需要调高,于是提出一个方案,生成一个建议,可以试一下先把这个参数调高。
AI agent的能力现在已经很强了,它也可以自动写代码来实现自己的提议,在沙盒里运行实验,再观测模型的训练结果,读取数据之后再做反馈、提出下一步。如果发现把某个参数调高之后,模型效果变好了,它就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尝试。根据不同的反馈,进一步生成下一步的建议。这样一轮轮迭代,模型性能不断提升,这就是一个自我不断回归的过程,也是一个典型的AI4AI应用。
现在也有一些AI4AI公司在探索能否找到不同于Transformer的新架构,这可能需要很多的搜索或者新的想法。也有公司在探索,AI4AI能否找到不依赖Backpropagation(反向传播)的新优化算法。这类研究问题用AI去做都是更高效的,因为需要搜索大量可能性,而AI可以更高效地完成整个闭环。AI4S只是把研究对象换成科学问题,方法本质上类似。

RSI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种方法:通过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式自我改进),让系统通过不断自我迭代的方式更新任务、方案,从而自己把任务越做越好。
陈茜:也就是说,AI4S和AI4AI类似,只是目标不同,而RSI是一种方法,可以同时用于AI4AI和AI4S。那为什么偏偏在2026年8月这个时间点,AI4S开始爆发?它当然不是一夜之间就爆发的,前面已经有AlphaFold、RoseTTAFold等一系列模型的进展。此时此刻,有哪些技术的成熟,才让AI4S在这个时间点爆发了?
曹原:过去两年AI的发展,主要是在代码和推理能力上,最能体现这两个能力的就是编程和数学问题。等AI能够比较可靠地写代码,同时智能体的Harness(挽具/驾驭系统)也成熟之后,就可以开始让AI去做更复杂的科学问题。比如做一个生物实验,第一步,模型要提出假设,决定下一步做什么实验,这需要推理能力;第二步,实验得到数据之后,模型要自己写代码分析数据,看结果是否符合预期,这需要很强的代码能力;第三步,如果数据异常,它还要分析原因,判断前一个方案哪里有问题,不断地自我迭代。
所以真正需要的是一整套能力:推理、数据分析、数学、代码,以及整个agent loop(智能体循环)和长期记忆管理。每次实验之后,系统都要把之前观测的结果放到记忆管理的容器中。等这些能力都到位,才能更好地处理科学问题,因为科学问题的范围更广、复杂度也更高,比单纯的编程和数学更具挑战。
陈茜:所以现在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到了我们在AI4S能力上去发展的阶段。AI4S下面还有很多细分方向,目前讨论最多的、最聚焦的还是材料、生物制药,以及AI for Semiconductor(AI半导体),也就是用AI设计芯片这几类,为什么这些领域最先受到关注?
曹原:一个科学领域对AI4S有没有吸引力,主要由几个因素决定:市场的潜力与规模、是否适合用AI做、研发的迫切性,以及AI目前能不能做得好。传统上,生物学、生物科技、生命科学和药物发现一直都有非常大的市场。而且潜力很大。第二,这些领域的流程相对标准化、结构化,数据也比较丰富,流程也更容易交给AI处理。第三,新药开发周期很长、成本很高。前期要测试大量的kit,筛选出lead(先导化合物),挑选出一些比较可靠的分子结构后,还要进入临床试验和复杂监管流程,整个周期可能持续很多年,花费数亿美元。如果AI能够自动化其中一些环节、降低成本,对制药公司就非常有吸引力。所以从创投角度看,生物和药物开发是AI4S被吸引的科学话题。
材料同样是大市场,在生活当中方方面面都会碰到,但和药物比,它的问题是市场非常细,很难捕捉到价值的应用场景。比如说金属材料、皮革材料、生物材料、半导体材料、稀土材料,各自的开发流程和应用都不同。所以虽然市场很大,但很难用同一个相对标准的方法去处理。即使AI发现了一个新的材料结构、分子,也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考虑谁来制造、用在哪里、最后如何包装等等。它的价值链很碎,很难用AI一下子捕捉到所有的价值。所以材料虽然市场大,但相比药物开发和生物相对会更小。其他的芯片设计、电池设计、量子计算等新兴的方向也都在探索中,现在还很难判断AI最终能在多大程度上发挥作用。
陈茜:AI4S本质上解决的是什么?是加速现有科学研究,还是发现新的问题?换句话说,它更偏向提效,还是发现?
曹原:这取决于AI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第一种是Co-Scientist(协同科学家),它主要帮助科学家加速研究流程,但不一定主动提出新的方法。比如像Claude Science,是一个更偏向科学家的workbench(工作台),类似编程里的IDE(集成开发环境)。科学家可以在上面调用各种工具、分析数据、与模型对话、获得建议、运行实验或模拟。AI模型不一定自己提出新知识,但可以明显加速实验设计、数据分析和整个研发流程。
第二种角色,是AI自己提出新的发现。比如DeepMind的AlphaEvolve可以自主发现新算法,AlphaFold也能帮助产生新的蛋白质结构相关知识。所以AI在AI4S中的角色,取决于具体领域,也取决于它是一个垂类模型,还是放在agent loop(智能体循环)里的通用模型。

陈茜:那我们把AI4S的具体步骤拆开来看。科学家做研究的流程通常包括问题定义、表征、建立预测、验证和实验等环节。先从问题定义开始,你觉得AI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曹原:我认为问题定义必须由人来完成。AI目前还做不到有自己的品位,去找出合适的问题,自己去做研发。人类科学家仍然不可替代,需要先明确要解决什么问题、哪些动机是重要的。AI可以在给定初始的问题、提示之后,在此之上做一些比如搜索文献、分析已有信息、帮助把一个初始问题结构化得更清楚,但主要还是辅助角色。
陈茜:那什么样的问题比较适合交给AI研究?这个筛选本身现在也要由人来做,对吗?
曹原:任何可计算的、容易被验证的问题,是最适合AI去完成的,从本质上看,就是这个问题多大程度上能够被很精确地建模。AlphaFold就是很典型的例子:给定氨基酸序列,预测三级结构,问题定义非常明确且结构化的,也可以通过计算来处理。另一个关键指标是容易被验证,这可能是AI4S中最难的一环。AI编程或者AI数学的优势在于,代码写完可以马上运行,数学证明也可以很快检查。但很多科学问题没有这么快的反馈,比如开发一个新药,不到最后上市,你很难真正知道效果如何。所以这类问题不一定马上能用AI4S完全解决,可是其中一些中间步骤,如果可以通过模拟工具计算药物的特性、稳定性、副作用等特征,就比较适合交给AI。所以AI4S能迭代多快,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结果能多快被验证,可验证性是非常重要的指标。
陈茜:能不能举一些目前还不适合、或者暂时没有办法用AI解决的科学问题?
曹原:这样的例子其实很多,可以反过来看,哪些问题适合用AI来解决。就像刚才说,AlphaFold是适合的,还有比如OpenAI曾把GPT-5和Ginkgo Bioworks的机器人自动化实验室结合,让GPT-5提出生成蛋白质相关配方,机器人执行实验,再把结果反馈给模型,形成自动闭环。这类问题很适合AI,能够降低成本。但科学和编程、数学不一样的地方是,需要大量的物理验证,所以除了材料、生物或者其他可以有验证的机制的问题之外,大部分科学问题还是无法得到很快的验证,所以目前不适合用AI做。
陈茜:所谓“验证不了”,主要是因为还需要人来做验证,受制于人去验证的时间吗?
曹原:不只是人,还包括实验本身的复杂度和成本。比如AI生成一个新的核聚变装置设计,要真正做实验,成本和代价可能非常高。能够完全在数字环境里用in silico(计算机模拟)完成的问题,相对容易,但最终很多科学问题还是必须回到物理世界、要去验证。不是说这些问题不能做,而是在目前成本和收益不明确的情况下,大家缺少足够动力。但这一步最终是逃不掉的,AI如果真正走向科学,就必须突破纯信息世界,进入物质世界。宇宙最基本的几个要素就是:信息、物质和能量。数学和编程主要在信息层面,AI4S即使能提出方案、做模拟,也仍然停留在信息层面,但真正的科学必须要进入物质层,必须要进入湿实验。所以这一步需要很大投入,也是现在很多人在探索的方向。
陈茜:目前湿实验还没有办法被赋能,提效最显著的还是前面的simulation(模拟)环节,对吗?
曹原:模拟确实是目前迭代最快的环节,但也有很多工作在让湿实验提效。一个方向就是像Ginkgo Bioworks的AutoLab(自动化实验室)或Cloud Lab(云实验室),只要GPT给一个指令,就能让机器人自动地完成实验,比如滴试管等等。如果某个实验步骤足够标准化,就可以交给机器人执行。有些云端实验室甚至可以通过API,远程调用机器人自动化完成实验。

陈茜:如果要让AI解决科学问题,“表征”也非常重要。比如AlphaFold里,蛋白质常见的表征包括氨基酸序列、三维结构和图结构,它们让蛋白质变成机器可以理解的议题。有没有一些科学问题很难、甚至无法被表征?
曹原:这里先要区分两类模型。第一类是通用模型,比如GPT或Gemini,它们可以作为整个AI4S流程的Orchestrator(总调度器),就像实验室主管的角色来驱动整个科研的流程,负责理解问题、分析数据、调用工具和推进工作流。通用模型可以接受自然语言、代码、JSON(等多种输入,通过预训练和后训练理解不同模态。
第二类是垂直领域模型,比如AlphaFold、做材料的GNoME、或者做天气预报的MatterGen。它们是某个领域的专家,只接受与这个领域相关的输入,比如氨基酸序列、DNA和Metadata(元数据),无法承担这个领域之外的通用推理。
所以一个模型能够表征什么、能够接受什么样的数据,取决于它在整个平台里的位置。通用模型可以像实验室主管一样统筹任务,垂直模型则像专业工具或领域专家。至于“哪些东西根本无法表征”,这是更大的问题,是AI本身的能力。只要数据能够被数学化、格式化,变成字符串、某种模态的表示、具有结构的输入,或者Embedding(嵌入向量),原则上就可以被表征。真正难的是那些本身无法测量的东西,比如大脑的状态之类的。无法被测量,就无法被表征。这是AI本身面对的问题,并不只属于AI4S。
陈茜:表征之后,模型会进入预测和逆向设计环节。比如给定一个疾病靶点,让AI生成可能与它结合的分子,这个环节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曹原:像“给定靶点生成分子”的例子,属于药物开发这个垂直领域模型的能力。如果是负责统筹实验室的通用模型,就像是Orchestrator(总调度器),把之前任何的实验记录、分析数据以及你的各种要求为智能体输入,模型据此生成下一步实验设置或研究方案。
陈茜:到了实验环节,AI会自己决定下一步做什么实验吗?
曹原:会,这本质上是一个搜索过程。AI模型的每一步都会采样出不同的方案,需要有机制决定下一步的实验去做哪个方案。可以把整个搜索过程想象成一棵树,每个节点代表一个已经探索过的方案。系统要给每个节点打分,再决定从哪个节点继续往下搜索。比如配方一之前实验效果不错,它的分就会比较高。但系统也不能只根据这一部分的观察,就把这条路径推到底,所以要有探索的过程,也要分一部分的概率给配方二。每一个节点的重要性以及分数,结合当前的价值及没被探索过的概率,几个不同分数的组合,有一个综合分数,再决定下一步最值得开发的方案。
陈茜:这里其实就涉及Exploitation和Exploration的平衡:前者选择当前看起来最好的候选,后者选择不确定、但可能带来新发现的候选。人来做这个判断已经很难,机器怎么做?它的评价体系是什么?
曹原:人做选择时会有“直觉”,会判断哪个方案更有可行。把这种直觉翻译成算法,可以用Value Function(价值函数)来估计一个节点未来带来的回报的期望。这其实和后训练里的强化学习算法是一直的,都要平衡Exploitation和Exploration的两者关系。既不能一直推当前最好的算法,因为它可能只是局部最优,但也不能忽略,因为它有可能的确是最好的。
但在搜索的时候,只看价值还不够,还要考虑这条路径此前已经被探索过多少次。如果一个高分节点已经被走了很多遍,就应该给其他路径更多机会。所以最后的分数永远是一个直觉分,综合之前的路径表现和潜在可能,给出一个比较靠谱的分数。
陈茜:这也引出了AI4S下一阶段非常重要的一个判断标准:能不能形成“模型到实验”的loop(闭环)。如果机器人也能被引入实验环节,整个过程就可能不再需要人持续介入,相当于是:AI提出假设,机器人做实验验证,再从实验结果里生成下一轮更好的方案,如此递归迭代,形成了不需要人的、自我进化的闭环。那在这个可以真正加速科学更快发展的方式中,你觉得该如何建立这样的闭环?
曹原:闭环非常重要。Anthropic的Claude编程智能体之所以能形成目前最成功的、或者甚至是唯一的、能产生指数应用增长的AI商业闭环,很大原因就是代码天然容易验证。程序写完马上可以运行,结果对不对立刻就知道,因此用户对编程智能体就能产生信任,敢把更完整的任务交给它。

AI4S的困难在于,科学实验涉及物理世界,验证远没有代码那么容易。如果理想情况下每分钟都能获得一次实验验证,那就可以生成无数的数据,接着直接训练就可以了,问题就解决了。但在大多数物理实验环境中,这是不太可行的。
第一,现在很多方向是在做自动化实验室。如果实验流程比较标准,就可以完全交给机器人,这也是很多美国公司正在做的事情。如果流程不标准,需要经常调整配方或改变操作,就要用具身智能,让更通用的机器人来做,这可能还比较久远。但不管怎样,自动化实验室肯定是目前相对可见的方案。
第二,是怎样尽量减少物理实验。既然物理实验是闭环的瓶颈,成本又高,就必须尽可能少做,而且要保证每次实验的设置正确、尽量得到好的结果。这就需要提高AI本身的智能,比如为了生成符合要求的蛋白质结构,现在要跑10次实验,那就要把模型能力提高,让它跑两次,甚至一次就做到。这对数据分析能力、实验历史管理的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怎样分析过去失败的经验,找出下一步更好的方案,这对智能本身的要求更高。
所以我一直认为,AI4S不是简单地把Science当作AI的一个应用,而是AI和Science。要让AI更好地解决Science问题,AI本身的能力和AI与Science结合的能力要同时加强。如果推理能力还不够好,每次提出的假设仍有很大偏差,就不可能真正形成相对闭环的工作环境。
陈茜:你刚才说的第一点是AI自动实验室,这很有意思。我看到Google DeepMind之前和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合作过A-Lab,你知道这个案例吗?
曹原:这还是一个比较早的案例,当时用的也是比较早的模型,还不是Gemini。其实自动实验室的概念很早就有,并不是最近大模型出现之后才有。
陈茜:我看到一个数据,他们在17天内执行了353次实验,完成了57个目标中的36个。这个实验室现在还在继续发展吗?

曹原:肯定还在,也肯定会继续。
陈茜:你觉得他们现在的壁垒和难点在哪里?主要还是物理的机器人那一块儿吗?
曹原:如果从物理角度、自动实验室这一块儿看的话,机器人的操作流程和机器人本身的发展,确实是另一个重要课题。怎样让特定领域的专业机器人更快地操作、完成实验并降低成本,都需要解决。整个AI4S涉及一整套体系,不只是模型本身。为了加快实验,机器人的具身智能、精度和速度也要提高。未来如果真的形成闭环,能很快得到结果,机器人系统本身肯定也已经非常强大,所以这些都属于同一个体系。
陈茜:目前看起来,非物理部分的进展要快于物理部分。
曹原:可以这么说。非物理部分,像in silico(计算机模拟)和simulation(仿真),更容易验证,也更容易衡量进步,所以确实可能发展得更快。但也有很多新的AutoLab(自动化实验室)也有很多发展,它们不一定使用通用机器人,而是针对某个实验环节使用专用机器人。美国有很多初创公司在做这件事,尤其是在医药领域。

陈茜:你觉得用AI发现因果机制,这件事能做到吗?
曹原:AI肯定可以做因果建模。Causal Modeling(因果建模)历史很悠久,Judea Pearl(朱迪亚·珀尔)等人很早就已经在研究各种因果模型。但在今天AI4S的语境下,要发现因果机制,就是怎样让语言模型分清correlation(相关性)和causation(因果性),这确实是目前语言模型的弱点之一。

我个人感觉,现在语言模型在这方面还做得不够好。很多研究发现,给语言模型一个推理问题,按照一种方式表述前提,它能推出正确结果。但如果稍微改一下前提,比如改变措辞,或者调换前后语序,整体意思不变,语言模型生成的结果却可能是错的。
这是因为语言模型在训练数据中通常只见过某一种形式的样本。大部分训练数据只告诉它正确或最常见的描述方式,没有呈现换一种方式应该怎样表达。所以人为换成一种它不习惯的说法,它就会出错,因为训练数据里没有足够多这样的情况。
这也是Yann LeCun(杨立昆)等人强调world model(世界模型)的原因。语言模型不能只训练表层文本,因为文本往往只呈现人们最常见的说法或正面例子,反面例子不会在文本中出现。如果模型能学到物理世界内部的规律,这种理解就应该独立于语言怎样表征和描述。世界模型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它对因果关系的掌握会远远好于目前基于文字描述的语言模型。
最近也有初创公司在探索怎样训练语言模型,让它更好地捕捉因果关系。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我的感觉是,在正常表述下,语言模型大多数时候可以理解因果关系。但遇到反常表述,或者需要主动干预的问题,比如Do-Calculus(Do演算)里的“把某个值调高会怎样”“去掉某个条件会怎样”,它很多时候还是做不到,因为它没有真正完善的物理理解过程。
陈茜:也就是说,大语言模型现在可以预测相关性,比如X和Y高度相关。但科学需要非常确定、精密的表述,比如“X通过机制M导致Y”。如果只靠语言表征,它很难非常确定地建立这种逻辑和因果关系,可以这样理解吗?
曹原:我会说“不可靠”,而不是“不能”。语言模型当然能做很多因果推理,否则很多推理任务也无法完成。问题在于,它的可靠性过度取决于如何表达问题、结论和前提。
如果表述方式和训练数据里的常见方式不一致,或者出现它没见过的新现象,模型可能就懵了,不一定能提取出因果关系。模型对因果关系的判断,不应该基于语言表述,而应该基于对底层物理过程的建模和掌握。
陈茜:刚才我们提到了整个AI4S闭环里的具体环节。你觉得还有哪一点被漏掉了,想补充一下?
曹原:我觉得可以补充loop(闭环)是怎样自我改进的,也就是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式自我改进)。前面讲的是一个相对简单的闭环,给一个问题,提出方案,做实验,拿到数据再分析。但如果你做的是AI4AI,或者要训练一个新模型,闭环本身也需要改进,需要一个Meta-recursive(元递归)过程。不仅要改进模型和实验流程,还要改进工作流,决定什么时候让系统更新自己的代码。
这些Meta-recursive(元递归)和Meta agent(元智能体)也是目前很多人正在探索的问题。不能一直依赖同一种agent harness(智能体挽具/驾驭系统)。随着观测和迭代不断增加,系统必须改进自己的整个工作流程。这是一个Meta-recursive process(元递归流程),我觉得非常重要。
陈茜:从技术上看,中间哪一步最难?
曹原:对AI来说,最难的肯定是verification(验证),尤其是物理世界里的验证。Verification(验证)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步,像前面说的,如果理想情况下每分钟都能拿到一次物理实验数据,哪怕用最简单的AI4S方法,也能生成无数数据,马上对模型进行后训练,像训练代码和数学能力一样快速迭代。验证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瓶颈,一旦这个瓶颈被打破,就可以很快迭代,但这不代表整个问题就解决了。
如果最难的部分可能是AI本身能不能提出新的见解,那模型永远局限于现有论文和知识,不管怎样提出方案、怎样推理,都只是在闭环里调整参数、配方和排列组合,它能达到的能力极限肯定是有限的,而且比较低。怎样让AI产生更有创意、同时又合理的想法,是目前远远不够的地方。
前段时间,诺贝尔奖得主Jennifer Doudna接受采访时,被问到是否用AI辅助实验和科研。她说会用,但AI给出的方案没有一个是团队以前不知道的。可能有些地方平时被忽略了,但基本都能在现有知识和论文里找到。

所以,能不能提出既有创新性、同时又可行的方案,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这也是对智能本身建模的新挑战。
陈茜:所以要让AI真正带来下一步突破,产生突破性的科学帮助,就必须解决discover(发现)这件事。
曹原:对,“发现”是一个非常复杂、非常有挑战的过程。目前的AI4S可以在已有表征空间和已有概念中搜索、排列组合,设计新实验和新方案。它通过排列组合已有概念,确实能解决很大一部分问题,效率也已经远远高于人类。
但如果要让AI独立做出诺贝尔奖级别的科学成果,今天还远远做不到。人类怎样发现知识、怎样提取科学知识,是一个完整的过程。第一步是接收感知输入,观察实验和数据,这只是经验输入,之后还必须形成概念。比如看到一个人推车,车向前走,你先观察到表面现象,然后要抽象出“力”这个概念,并把它符号化为F。
第三步,是把概念进一步凝结、抽象成公式和理论体系,比如牛顿第二定律F=ma。也就是说,必须把最原始的观测抽象成概念,最后再形式化成理论。整个发现过程,对AI来说仍然非常困难。今天的AI4S只是在一定限度内探索已有的表征空间,还不能真正产生全新的理论或知识。
陈茜:AlphaGo的第37步,也就是“神之一手”,算发现吗?
曹原:算,肯定算,它是一个新的发现。但它的发现模式,还是把已有内在表征重新排列和组合,采样到一条过去不常见、不一定是较大概率的路径。它肯定是新的发现,但不代表它创造了新的概念。

陈茜:我看到你自己的公司Unreasonable Labs提出了一种方案,把大语言模型和“符号主义”结合起来。你觉得“符号主义”能解决这件事吗?
曹原:我不能说它能解决问题,但我们希望它至少能弥补目前语言模型的一些弊端。我们的出发点是,语言模型还不足以产生更多新想法,更好地推动科学发展。语言模型的整个“宇宙”由训练数据决定,训练数据呈现的思维模式、知识和推理过程,它可以吸收进去。
但如果真的要做科学发现,按照定义,发现的东西肯定不在现有知识里。怎样让一个由过去固定数据训练出来的语言模型,发现新的、未知的东西,是非常难的。
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概率会非常低,因为新知识肯定没有在现有训练数据里高频出现。所以我们希望在语言模型外面增加一套机制,帮助它产生不同的新想法。这套机制肯定不能是另一个语言模型,否则又会回到同一个问题,我们选择的方向是“符号主义”。
“符号主义”是人工智能早期就开始使用的概念,范围非常宽泛。简而言之,就是写规则。如果某些知识或现象可以明确地写出来,是先验的,不需要通过数据学习,就把它写成符号、公式或规则。
这类知识不用数据也可以知道,可以先验规定。比如已知A>B、B>C,就能推出A>C,不需要学习。与“符号主义”相对的是“连接主义”,也就是神经网络。“连接主义”是需要学习的,因为它使用向量进行分布式表征,向量中每个元素的意义要根据观测数据自己学出来。“符号主义”则是直接用符号表达知识,这是两者的区别。
“符号主义”的好处,是可以先验地写出知识,而且很精确。数学和代码其实都是符号。今天很多agent harness(智能体挽具/驾驭系统)也包含“符号主义”,因为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什么情况下调用memory(内存),这些工作流都是先验规定的。
但“符号主义”作为知识表征方式很脆弱。比如要表征“猫”这个概念,怎么样给个图像就可以知道是不是猫?你可以写一套规则来判断,比如说它有两个尖尖的耳朵、长胡须、毛茸茸,但这样的表征是非常脆弱的。
陈茜:你没法用纯语言完整描述一只猫。
曹原:对,你没法用一套刚性逻辑刻画整个世界,语言和现实中有大量模糊性。猫可能正好低头,图像就和规则不一样,所以纯符号表征很脆弱,这也是“符号主义”后来没有成为主流的原因。
“连接主义”的办法,是让神经网络从数据中自己学习猫的特征,形成向量。再来一张新照片,只要和这个向量足够相似,就可以识别为猫。Deep Learning(深度学习)属于“连接主义”。特别是在自然语言和图像识别领域,有大量模糊或有歧义的内容,必须让模型自己学习。所以,“符号主义”和“连接主义”各有长处。
陈茜:你们的路线是LLM(大语言模型)结合“符号主义”的混合方案,它具体怎样运作?
曹原:像前面说的,我们希望在LLM(大语言模型)外面增加一层机制,帮助它产生新想法。我们想用规则把不同领域的人类知识串起来,比如一个概念在论文A里提出,它和论文B里的另一个概念是什么关系,这些关系可以用符号逻辑表达。这样就能把不同领域的知识,通过一套规则和表达式串起来。
这些关系很难直接从训练数据里发现,因为知识和概念太多,彼此之间可能存在大量关系,而且每天都有新论文出现,不可能每天重新训练一个语言模型。“符号主义”可以帮助我们提取知识骨架、推理关系和连接方式,把它们作为模型的新“直觉”,让模型生成一些原本处在小概率范围里的想法。
陈茜:但现在还处在比较早的研发阶段,瓶颈是什么?
曹原:真正的瓶颈,是在novelty(创新性)和可行性之间取得平衡。让模型“创新”很容易,随便采样,或者给它一个随机词,它都可能生成一个不一样的想法。但创新的想法必须可行、合理,不能随便瞎说。新想法必须和当前问题比较吻合,而且能够执行,不能为了创新而创新。
陈茜:你觉得“符号主义”有可能重新复兴吗?
曹原:我不会说“复兴”。现实世界有很多歧义,“符号主义”肯定不太可能替代“连接主义”。神经网络毕竟非常强大,今天的语言模型都是按照这个方式训的,但有些环节可以用符号来加速或加强。最终可能98%是“连接主义”,2%是“符号主义”。
其实今天的AI for Math和AI for Coding已经是neuro-symbolic(神经符号)结构,就是“符号主义”和“连接主义”拼在一起的结构。比如解决科学数学问题,模型先用神经网络生成数学证明,这套流程是“连接主义”的一部分。再用Lean这样的语言验证证明是否正确,验证系统完全是符号的,和神经网络没有关系。这就是神经网络与符号系统结合的例子,所以这两部分都很重要。

“符号主义”提供先验知识,不需要数据就可以指定,“连接主义”则必须通过大量经验学习。这和哲学史上的很多讨论相关,本质上都在讨论人怎样认识世界。
比如历史上的古典哲学中,17、18世纪欧洲大陆的唯理派和英国经验派。Francis Bacon(弗朗西斯·培根)、John Locke(约翰·洛克)等经验主义者认为,人的认知完全来自经验,大脑就是映射输入,世界由外界的感官输入、经验材料决定。对应到今天的人工智能语境,这就是大模型。模型初始时是随机的,什么都没有,经过万亿token的训练,智能完全由这些感官、经验输入决定。这是经验派,在当今语境下的一个映射。

另一方面,唯理派认为,人理解世界的方式由大脑的先天结构决定。像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先有某种结构,再用它理解世界,不完全依赖经验和感官输入。
这两派,一个强调先验,一个强调后验。一直发展到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他认为两者都不对,需要统一起来。康德就提出,经验提供材料,但感官材料本身还没有意义。要让材料产生意义,人脑必须有某些先验结构来解释感官输入。否则无论看到圆球还是轮胎,都只是随机输入,无法形成“圆”这个概念。康德认为,人有一套关于时间、空间、物体和因果关系等12个范畴的先验结构。这些先验结构是纯粹理性的,必须与经验结合,智能、知识才能产生。
到了黑格尔,他认为康德也说的不对,认为不能把理性、感性和经验对立,它们应该辩证统一,概念也不能一旦建立就恒定不变,而要在自我否定中持续更新。映射到今天的人工智能语境,就是Continual Learning(持续学习)。最终的AGI肯定不只是一个固定的checkpoint,把所有参数刻死在里面。它必须在和用户互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断认识错误,持续更新,让自己变得更智能。
所以不管“符号主义”还是“连接主义”,这些在人工智能语境下讨论的问题,和古典哲学一脉相承。不同时代的人使用不同语言和视角,但讨论的是同一个问题:人怎样认识世界,知识怎样产生。古代哲学家使用的不是计算语言,但探讨的是一致的。

陈茜:在现在的资本市场,Google、OpenAI和Anthropic三大AI公司都在大量招募科学家,布局AI4S。它们各自选择的方向、押注和切入点有什么不同?
曹原:三家公司里,Google肯定布局AI4S最早、最广,研究路径也最多,这一点毫无疑问。从早期各种Alpha系列,到最新的Co-Scientist(协同科学家)、Gemini for Science,都属于这条线。Anthropic和OpenAI当然也意识到AI4S的重要性,正在投入很多资源。
比如OpenAI也很早就开始做,GPT-5发布时,他们已经发布白皮书,里面有报告称,已经用GPT-5解决数学、计算机科学、生物等很多科学问题。他们还有一些非常激进的计划目标,公开提出要在2027年,做自动化的AI Scientist。前面提到的OpenAI GPT和Ginkgo Bioworks这个自动实验室进行的闭环实验,是目前最有说服力、效果也最好的闭环实验之一。
OpenAI还把GPT适配到生物、化学、材料等领域,推出GPT-Rosalind,增强这些领域的推理能力。最近发布的Astra模型,也展示了成功处理10个前沿数学问题的结果。
所以OpenAI在AI4S上非常激进,想迎头赶上。但我觉得它也有问题,就是AI4S的priority(优先级)可能比较混乱。Kevin Weil是原来负责AI4S的领导,也招了很多物理学家。但他离职之后,相关的工作被并入Codex,等于希望用通用GPT模型和智能体解决各种科学问题。这个方向的赌注,是让GPT足够强,进而解决更多科学问题,而不是为每个领域单独做一套系统。

之所以这样调整,是因为OpenAI也要在编程能力上追赶Anthropic,需要整合资源、重新校正优先级。但OpenAI的产品线已经很多,不只做GPT,还想做广告、硬件和企业版本。战线拉长之后,怎样继续投资AI4S前沿研究,是优先级、管理和战略上必须讨论的问题。
对于Anthropic来说,它们相对有后来居上的感觉。它最近发布了Claude Science,但这个平台本身还是由通用Claude模型驱动。它主要把生物、化学等领域的数据库和工具接入进来,再针对科学家的工作流定制界面。但它首先是一个产品和平台,还不能让模型自己更快地产生新知识。
不过Claude也在研究上做了很多努力,比如几个月前他们用Claude做vibe physics(氛围物理),帮助物理学家推导数学和新的物理结论,还发布了BioMysteryBench(生物信息学基准测试)等生物领域的beenchmark(基准测试)。

最近他们又把John Jumper挖过去,很明显是希望在生物和医药领域加大押注,因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总体上,他们在迎头赶上,但也还在探索阶段。
陈茜:John Jumper过去之后,会负责什么?我看到他的职位还没有公开。
曹原:比较顺其自然的安排,肯定是加强Anthropic在生物、医疗和医药方向的能力。OpenAI已经发布GPT-Rosalind,针对生物和化学定制GPT模型,增强这些领域的推理。在这三家公司里,Anthropic可能是唯一还没有推出特定领域模型的公司。它急需在生物和医药方向做垂直模型,John Jumper非常适合做这件事,我觉得可能会有这方面的安排。
陈茜:但这可能也不是他们现在的重点。
曹原:目前肯定不是唯一重点。他们还要考虑上市和商业化等事情。而且中国开源模型突飞猛进,肯定会对他们造成很大威胁。在这种情况下,怎样平衡优先级,依然是战略和管理问题。
陈茜:这很有意思,三大AI公司虽然都在布局AI4S,但AI4S都不是它们现在的最高优先级。最高优先级还是编程、商业化和把模型做大。这样看,NeoLab(新型实验室)或创业公司是不是反而有先手机会?
曹原:对。大公司总有盲点,也总有innovator's dilemma(创新者窘境)。一旦挖出明确的商业化路径,它肯定不愿意马上放掉,或者立刻把资源转到其他方向。通常要等这条路径稳定,再投资其他方向,这是可以理解的。
AI与科学的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式自我改进),长远看一定是战略上必须投资的方向,没有人敢落后。但短期内,商业肯定优先,企业必须先保证上市和商业目标,但我相信它们不会放掉AI4S。

陈茜:刚才的案例很多来自生物制药和材料。我们再聊AI for Math(AI数学)和AI for Physics(AI物理)。这两个方向最近讨论也很多,特别是在数学上面,除了邓煜跟王虹获得了菲尔兹奖之外,AI for Math领域也有很多进展。数学是不是AI相对容易攻破的领域?
曹原:我不认为数学很容易,这取决于你说的是哪一种数学,因为数学的概念很宽泛。现在有两家比较突出的AI数学初创公司,一家是Axiom Math AI,另一家是Harmonic AI。它们的方法可能差不多,都在探索怎样让AI更好地做数学,以及怎样把数学市场化,比如做些可验证的领域:EDA(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设计等。
AI能解决什么数学问题,很大程度取决于Lean和它的数学库。目前AI做复杂数学的流程是,先让语言模型提出数学证明的方案,但语言模型自己不知道证明是否正确,所以必须把这个证明,先形式化成Lean的语言。一旦Lean编译通过,数学结果就一定是对的,这说明语言模型提出的证明成立。但这里有几个瓶颈。
第一,语言模型本身必须足够强,能够提出可能成立的证明方式或新的数学结果。
第二,是自动形式化。怎样把自然语言或数学符号描述的结果转换成Lean,这个转换、翻译过程并不容易,也是Axiom Math AI和Harmonic AI投入大量精力的地方。
第三,Lean的Mathlib(数学库)必须包含大量已有的人类数学知识,才能要解决更难的问题。相关定义、定理和材料都要在库里,系统才能把它们组合起来。怎样把更多已有数学知识加入Mathlib,也需要大量工作。这几个要素决定了AI for Math能走多远。
陈茜:Lean一定需要吗?OpenAI今年参加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时强调,它的模型可以直接输出自然语言证明,不需要Lean。

曹原:Lean不是所有场景都必需,但如果要一本正经地做数学,做职业数学家级别的数学,就需要Lean。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使用的知识未必特别多、特别深,它考察参赛者能否找到复杂而有创意的构造,涉及到的知识和证明的过程不一定特别复杂,通常一两页就能写完。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模型训练得足够好,用自然语言生成结果很大程度上可以信赖,而且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是考试,提交后很快就能验证。但如果让AI做王虹级别、长达100多页的证明,全用语言模型、用自然语言生成,就没有办法保证正确。
所以要让AI完成职业数学家的工作,处理非常复杂的证明,为了保证结果绝对正确,还是必须转换成Lean。哪怕Peter Scholze这样的顶级数学家,几年前处理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时,也无法确定自己的证明到底对不对。他和合作者讨论了很多次,仍然没有人能完全确认。这种2018年就拿菲尔兹奖级别的伟大数学家,也无法确定自己的证明结果对不对。最后,他们只能把相关定理、定义和引理全部人工转换成Lean,形成形式化证明。

有一天,Lean编译通过了,这就证明整个证明是对的,他非常兴奋。即使是最顶级的数学家,在处理极其复杂的问题时,也只能相信严格的逻辑和计算机验证。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所以为了确定证明是否成立,必须把它翻译成可以逻辑推导、保证正确的形式。
陈茜:但把证明转换成形式化的Lean,需要很长时间。
曹原:对,人工转换需要很长时间。我记得Peter Scholze他们至少花了一两年。
陈茜:我记得去年Google参加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时,选手只有两天,但他们把证明转换成Lean就花了三天,已经超过允许的时间。
曹原:是的,所以这个过程需要加速。
陈茜:为什么会花这么长时间?
曹原:因为Lean是一种结构化、类型化的语言。数学中所有相关概念、定义和之前的定理,都必须非常严格地按照类型化语言转换过去。如果证明中用到的概念或步骤不在它的library(库)里,就要重新定义。整个推导过程涉及的数学内容都必须形式化,所以会花很多时间。
陈茜:现在是不是有两条并行路线?第一,模型越来越强之后,越来越复杂的问题可能不再需要形式化或Lean。第二,把自然语言转换成Lean,以及反向转换的过程做得更快、更高效。
曹原:如果真要让AI做严肃、专业的数学,肯定还是要用Lean,这一点毫无疑问。真正的瓶颈,是怎样把翻译过程变得更高效、更快。需要训练语言模型,像机器翻译一样,把数学表达准确地翻译成Lean,而且绝对不能出错。对于专业数学,这是必经路径。
如果只是考试,或者规模比较小、容易验证的任务,可以用自然语言承载证明,不一定非要用Lean。但这样,就必须把语言模型的数学能力训练得非常好。
陈茜:我看到有教授把数学问题分成五个等级。第一类是博士生花几个月能解决的练手问题。第二类是普通期刊级问题,职业数学家花一两年能攻破。第三类是数学四大顶刊级问题。第四类是菲尔兹奖级问题,比如王虹解决的挂谷猜想。第五类是“超菲尔兹奖级”,不必完全解决,只要把问题大幅向前推进,就可能获得菲尔兹奖。你觉得AI现在到了第几个等级?

曹原:按这个等级很难界定AI能解决什么数学问题,我觉得这不是一个特别合适的尺度。更合适的标准是,无论问题多难,只要它不需要产生新的数学对象或定义,结论能由已有定义、定理和引理推导出来,AI就有可能解决。
也就是说,只要表征空间固定,模型足够强、搜索强度足够大,不管问题多难,都有可能把证明或解搜索出来,因为不需要创造新概念。提出一个数学证明,就是生成一系列数学公式,也是在推理过程中持续搜索。系统寻找概率更高、reward(奖励)更大的证明路径,永远是一个搜索过程。
陈茜:所以数学是一门证明的科学?
曹原:不只如此,证明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陈茜:它不是需要发明的科学?
曹原:我觉得数学更重要的是发明过程。没有数学对象的发明和定义,就不可能有数学。最早先要定义“数”,才能定义加减法。微积分里的“积分、微分”,线性代数里的“特征值”,微分几何里的“黎曼度量”,都是被抽象和定义出来的概念。
对于一个好数学家,更重要的工作可能是找出非常优雅的数学概念和对象,抽象出本质定义。一个优美的数学定义,可能远远比推导过程更重要。没有合适的数学对象,就无法推导数学。
比如学习线性代数时,只看到一堆矩阵,却无法从中抽象出“特征值”,就无法精确捕捉矩阵的内在结构。怎样从数学对象中抽象并定义一个新对象,可能才是数学最优美、最需要洞见的部分。
陈茜:这部分AI可以做到吗?
曹原:我不认为它现在可以做到。
陈茜:永远都不行?
曹原:我甚至觉得,抽象概念不是一个可计算过程。当然很难给出确凿证据,但让AI自己推导或抽象新概念,是非常困难的。不要说数学领域里复杂的关系,就连最基本的“数”的概念,对AI也很难。
可以想象,一个语言模型如果从未接受过数学训练,不知道“数”这个概念。像原始人看到三只鹅、四只鸟、五棵树,已经可以开始数数,进而抽象出“数”。这个概念能用于任何物体,不只用于鸟或树。但如果只让AI看三只鸟、四只鹅,它不可能自然提取出“数”这个概念。我很难想象有一个程序,只凭这些感官输入就能提出这样的抽象。
概念抽象的过程,可能是AGI的last mile(最后一英里),而这一英里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跨越。我认为这个过程甚至不一定具有图灵可计算性。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人脑在最底层不一定等价于图灵机。

陈茜:你觉得数学是人类精准表达逻辑的语言,还是宇宙客观规律本身的结构?
曹原: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而且无论怎样回答都无法验证、无法证伪,因为不可能让上帝告诉我们宇宙是不是用数学造的。一个多世纪以前,数学家就已经讨论数学的本质,它究竟是发明还是发现,宇宙本来就有“数”,还是人类发明了“数”。
当时有“形式主义”、“逻辑主义”、“直觉主义”等不同学派,争论数学到底是形式系统、逻辑系统,还是人类创造的直觉系统。这个问题没有定论,今天也可能永远无法定论。但如果一定要我选一边,我更倾向于数学是人创造的,而不是宇宙本身就是数学。
陈茜:就像刚才说的,人看到两只鸭、三只鹅、四只鸡,把概念抽象出来,再用数学公式变成一种语言表达。
曹原: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数学作为逻辑体系,永远不可能完全自洽。上个世纪Kurt Gödel的不完备定理证明,可能是数学史上最重要的定理之一,就是说任何足够强的形式逻辑系统,总有一些命题为真,却无法在系统内部证明。
我不相信这个宇宙本身它有不自洽的地方存在,但如果宇宙和人类创造的数学形式体系完全一一对应,就意味着宇宙也有不自洽的地方,我认为这很难理解。宇宙作为自在之物,只是存在,不需要描述,它一定就是说自己就是该什么样是什么样,数学之所以有无法调和的限制,是因为它是人造的逻辑体系,不是物自体本身,而是一套符号和人为规则。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没法验证。

陈茜:主攻AI for Math的陶哲轩最近谈到一个观点,数学正在从“证明稀缺”进入“证明过剩”。一些网站收录了很多过去长期没人解出的数学难题,现在每道题下面已经堆了几十份AI生成的解答,但没有足够的人类专家愿意或有精力逐一验证。也就是说,可能很多难题已经被AI找到答案,只是人类没有足够的时间、bandwidth(带宽)、精力或能力去检查。

曹原:对,是的,所以不是“结果正确”就等于它对数学有同样大的价值。即使一个证明被自动验证为正确,人仍然要理解和评判,这个证明过程有没有价值、有没有洞见。
打一个不完全恰当的比方。如果去听音乐会,我告诉你钢琴是机器人弹的,并保证每个按键的力度和时长都绝对完美,严格按照作曲家的要求演奏,你可能还是不想听。即使声音绝对完美,只要知道是机器人演奏,就不一定想去听。但如果是一个钢琴家弹的,你就愿意去听。因为你想听的不只是音色本身,还有演奏者自发的情感状态,以及能够让人产生共鸣、被打动的东西。
我觉得对科学也是一样,证明结果正确当然很重要,但如果论证过程没有特别有意思的、容易阐释的发现,即使结果再对,我觉得科学家也觉得就像机器人在弹钢琴一样。没有产生一些能打动科学家的洞见,它对数学的贡献未必很大,所以人的价值判断永远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陈茜:人类无法理解的发现就没有意义吗?
曹原:只能有部分意义,比如作为一个工具能证明结果是对的,那它仍然有工具价值。20世纪70年代,四色定理已经借助计算机证明,地图最多只需要四种颜色就能完成着色。结果肯定是对的,但证明过程大量依赖枚举,很乏味。
从工具角度,这个结论肯定是对的,可以直接用于地图着色。但从数学本身的价值看,它未必有同样大的价值,因为它不一定提出新定理或深刻洞见。所以一个发现是否有意义,取决于怎样评判,是从工具角度,还是从价值角度。
陈茜:一些反对AI做数学的人说,知道答案不是最重要的,中间的思考和推导才最重要。现在AI直接给答案越来越容易,反而把推导过程和细节讲清楚更难。大模型又是黑盒,我们不知道它怎样运作,也无法直接观察。虽然白盒研究在推进,但仍然很慢。如果我们接受AI是黑盒,并心安理得接受它给出的结果,会给人类社会或者人类本身带来什么改变?
曹原:如果结果不能完全解释,会造成很多困难。如果只看边界清晰的单一任务,黑盒不一定不可接受。早期计算器也是这样,你不知道内部怎样计算,但它给出标准答案,可以信赖。
但结果正确,并不意味着困难就变少。比如今天AI能写很多正确代码,但维护代码的成本和时间反而更高。AI写出的代码连工程师自己都可能看不懂。结果也许正确,但维护起来特别困难,工程师必须先理解它,才知道哪里有bug(缺陷),才有办法debug(调试),否则只能继续让AI自己debug(调试),但下一轮迭代又可能把代码改乱。
当前语言模型本质上是随机机器,同一个编程任务第二次运行,可能生成完全不同的代码,因为它是在随机采样,这种不确定性会造成很大的信任问题。如果过程不能让人互动和介入,就很难把所有事情都交给AI,也很难真正信任它。之后维护工作的成本会很高,因为人无法理解,就无法维护,所以人的介入在目前阶段肯定还是必要的。
陈茜:但人的能力又太有限,不管脑力还是时间都有限。就像刚才说的,网上已经有这么多数学答案,但科学家没有时间全部验证。
曹原:是,所以也有人说,AI不一定直接取代人类,反而会增加工作岗位,因为需要更多人维护系统、检查数学结果。
陈茜:会不会出现更多专门验证AI答案的岗位?
曹原:如果AI的可靠性和可解释性很差,一定会提高整个经济系统的运行成本。假设有一天AI能完成80%有经济价值的活动,但每项活动都需要人介入验证,那还不如不让AI做。所以可信赖性、可解释性,以及怎样让人合理介入,都非常重要。

陈茜:我们再说物理,AI for Physics和AI for Math面对的问题类似吗?
曹原:还是不一样的,数学肯定是物理的一部分,很多物理定律和新结论需要数学推导。但物理与数学最大的区别是,数学只生活在逻辑空间,在人类定义的一套理想逻辑世界里就可以成立。
物理必须走出逻辑世界,进入物质世界,最终一定要靠实验验证。AI for Physics可以帮助一些物理问题求解偏微分方程,或者像Anthropic用Claude辅助物理学家推导新结论,但这些仍然是从数学和形式逻辑角度进行推导。
如果要让AI发展新的物理理论,最终还是必须回到物理世界验证。当然AI for Physics的概念也很宽,除了求解方程,PhysicsX这类初创公司还在做物理世界模型,把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等现象做成专门的世界模型,用于预测。这类任务上的工作可能是有用的,但目前相关工作还比较少。
陈茜:“发现”这个词很有意思。人类历史上的很多发明和发现都带有随机性。比如牛顿和苹果的故事虽然被夸张了,他并没有真的被砸到头,但他可能确实看到苹果落地,从中得到灵感。当然,在看到苹果之前,他已经研究了很久。
我最近在看《十亿美元分子》,里面提到环孢素的案例。人类做器官移植时使用的免疫抑制药环孢素,最初来自对挪威土壤中一种真菌的偶然发现。很多发明和发现,都像是大自然突然“给”了我们一些东西,我们是被随机给予了一些的灵感,从而有了一些发明和发现。但AI的发现过程好像完全不同,没有任何的随机感。

曹原:随机或者不随机的事件发生是一回事。但随机事件发生之后能不能发现背后的规律,是另一回事,这里需要abductive reasoning(溯因推理)。比如苹果偶然落下,随机事件已经发生,人类还要反过来想,什么原因导致了它。牛顿把这个事件作为触发,进而发展出一套物理体系。
人类推理包括演绎、归纳和溯因。今天AI做得最好的,可能最多还是演绎推理。像数学这样的,给出前提、定理和定义,让它推导新结论,这在逻辑上相对容易。
但溯因推理则是给定一个现象,想象一个合理解释,并让这个解释泛化到其他现象。这需要抽象能力、想象能力世界模型。这些能力目前AI做不到,我觉得未来很长时间也做不到。任何抽象层面的智力活动,都是AGI的last mile(最后一英里)。
陈茜:以前很多人说数学有一种“无用之美”。人类享受数学推导和思考本身,即使公式和问题短期内对科技进展或商业活动没有帮助,它仍然属于人类的精神活动。你觉得,以后这种价值会变化吗?
曹原:不管数学、美学、艺术还是哲学,如果只从直接效用看,都可以说是“无用之物”。家里挂一幅画有什么直接用途?可能一点用都没有,但这正是所谓“无用之大用”。
如果没有这些思想过程,没有美学概念,或者没有纯粹出于好奇和精神乐趣推导出的数学理论,就不可能继续发展物理。很多最美好的东西都从“无用”开始,从人类的好奇心和对美的追求开始。艺术、文学和哲学一开始都未必有直接用途,但“无用”不代表不会影响未来。思考过程会改变人的大脑状态,也会改变人对世界的认知,所以它其实也“有用”,只是这种作用未必马上能感知。一般来说,任何理论科学、纯数学和人文领域的艺术、哲学,都属于这种“无用之大用”。

陈茜:如果从实用主义角度看,AI for Math和AI for Physics现在能在多大程度上帮助人类技术加速?
曹原:AI for Math已经有很多应用场景,不管是求解科学技术领域的方程,还是Axiom Math AI、Harmonic AI等初创公司把数学论证用于芯片验证和程序验证,任何可计算、可验证的领域,都已经有应用和产品化前景。
在可控环境中,只要给AI足够明确的前提、条件和语境,它是能提出一些观点的。AI推导数学或物理结果的速度肯定能在一定范围内快于人类,效率也更高。科学很多时候需要数学化,所以AI for Math肯定能帮助科学发展。
甚至在最前沿的理论物理研究里,AI也已经开始参与。当代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提出弦理论的Edward Witten,他最近在arXiv发表论文时,在footnote(脚注)里提到,论文的这一段是Claude帮忙想出来的。连这种最艰深、最前沿的研究,都已经有AI在加速,以后这种现象只会越来越普遍。

陈茜:我们离AI创造出新概念的moment还有多远?
曹原:这取决于怎样定义“概念”。概念的范围很宽,也有非常具体的概念。如果一种表征可以映射或者grounding(落地)到对世界的观测上,用聚类就可以形成概念。比如看过五把椅子,再看到第六把特征相似的椅子,系统可以把它们归入同一个聚类。任何聚类或概率流形,都可以视为一种概念,这类概念早就可以形成。
难的是数学里更抽象的概念,一个概念可以用于无穷多种场合,而这些场合没有稳定的表面相似性。从具体概念到抽象概念有很多层次,某个层级以上会非常难,甚至可能永远无法靠计算程序做到。
陈茜:感觉很多问题聊着聊着就进入哲学了,很多研究人工智能和物理的人,研究到最后都会开始碰哲学问题。
曹原:对,越往底层想,问题越难,最后就会碰到这些根本问题。
陈茜:你觉得现在研究AI的人,应该多读一些哲学书吗?
曹原:我觉得现在AI发展的很多问题,在哲学史上都能找到缩影。哲学,尤其是认识论,长期讨论的就是人怎样认识世界。
从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开始,人类就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一辈子可能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完美的圆,无论轮胎还是盘子都不完美,但人能从这些不完美的观察中提出“完美的圆”这个概念。
这其实就是在讨论人怎样产生知识、怎样抽象概念。哲学、AI和认知科学的发展,讨论的对象很多时候是一样的,只是用不同语言、从不同角度去探讨,像不同的镜子照向同一个事物。
陈茜:你觉得AI从业者应该多想一些“大问题”吗?比如更top-down(自上而下),从第一性原理往下思考。
曹原:对,我觉得是。AI现在非常热,可能是科技界最热的课题。很多人都想在AI上做相关的课题,做工程改进、应用和技术落地,这当然很重要,能把技术铺开。但目前大部分应用和所谓研究,都是自下而上的视角。
别人告诉你Transformer有效,Scaling Law(缩放定律)还没有失效,harness(挽具/驾驭系统)要继续优化,Infrastructure(基础设施)要建设好,把这些功能都做好,就可以把产品发布。这对短期商业化和AI落地当然重要,但我觉得在这些快速变化的研究之外,仍然要有立意更高的研究。
要用第一性原理、从上往下思考:智能到底是什么?人类怎样认识世界?有哪些特性是目前AI做不到的?这样倒过来想,就会发现很多事情AI仍然做不到,还需要大量研究。
而且不只是在AI领域。AI本质上是计算程序,最终目的是用计算自动化人的思考和智能。但计算能够自动化的东西不只有智能,也可以建模和自动化各种物理过程。
从更一般的计算角度看,如果有一天AI接近人类水平,计算本身还能做什么?这样一想,还会出现很多有意思的问题。AI狂热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浮躁和比较肤浅的见解,所以仍然需要真正自上而下的思考。
陈茜:最后回到AI4S,现在AI行业非常狂热,但AI4S看起来会是一条更慢,包括商业化、研发过程等等,是一条更长期主义的路线。它解决的问题更难、更有挑战性,商业化也不像AI for Coding和数据行业那么快,ARR(年度经常性收入)未必每年都能高速翻倍。在这种情况下,资本对AI4S是什么心态?大公司、NeoLab(新型实验室)和创业公司接下来会以什么速度发展?
曹原:AI4S已经有落地空间,也有很多应用。比如药物开发,即使最后还没有一款完全由AI生成的药上市,但中间的靶点发现、分子结构设计等环节,已经可以作为产品或服务商业化。
所以AI4S不能一概而论,它有很多层面,有些现在就能商业化。但如果目标是达到诺贝尔奖级别的科学成果,肯定还有很长的路。这就不只是把科学当作AI的应用,而是AI与科学共同发展。要处理这么难的问题,必须先提高AI本身的抽象、推理、实验和编程能力,否则更上层的科学问题做不到。
在这个层面,它确实是一条长期主义路线,也不只是科学问题,而是AI本身的基础研究问题。科学不应该只是AI的应用,它还应该反过来成为促进AI自身发展的刺激和催化剂。一个模型如果能做好非常难的科学问题,在编程、推理等其他问题上也应该能做得更好。因为能把这么难的问题解决的话,模型本身能力就已经很强了。所以AI4S不只是一种应用,也是发展更强AI的驱动力。
所以商业化路径不能一刀切,而是分层的。有些环节现在已经能商业化,但如果想让AI拿诺贝尔奖,就需要很长时间。
陈茜:“很长”大概是多久?
曹原:很难精确判断。AlphaFold已经获得诺贝尔奖,但这不是AI自主完成科学发现。如果说让AI独立做出诺贝尔奖级别成果,我觉得至少还需要二三十年。
因为要让AI能够发展,还需要在当前的AI范式加强很多没有的能力。不要说凭空创造新概念或者抽象的东西,现阶段连从实验结果中稳定进行正向和反向因果推理都做不好。它还要解决长期记忆,做过无数实验后怎样提取相关记忆,以及怎样持续学习。只把这些前沿问题逐步解决,可能五六年就过去了。之后再去做些科学实验,能力肯定比现在更强,但肯定还需要很多时间。
陈茜:如果二三十年后,AI真的能独立获得诺贝尔奖,对产业和人类社会意味着什么?
曹原:AI是一种meta technology(元技术),也可以说是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通用目的技术)。它本质上像一个通用大脑,可以和Science(科学)、Technology(技术)、Business(商业)等几乎所有领域结合。如果真有这么智能的系统,它肯定不只解决科学问题,也可以像代理CEO一样,在人类社会和经济活动的各个方面做得更好。
OpenAI和微软对AGI的定义,也会用“能够以多高准确率完成多少人类有经济价值的工作”来衡量。如果AI4S能做到诺贝尔奖级别,说明模型本身已经非常强,它一定也会让其他经济活动变得更高效。所以AI4S作为极具挑战的问题,也是AI自身发展的驱动力。
陈茜:好,谢谢曹原。
曹原:谢谢陈茜。
以上就是我们与曹原对AI for Science这个话题的对话。这个话题其实拆分开来里面有很多值得深聊的子话题和垂类,我们也会继续关注。
在不久的未来,AI一定会在各个科学的领域上帮助人类去破解很多的疑难问题,帮助我们将前沿科学再往前推进一步。而一旦理想中的AI进行自进化,完成模型到实验的loop闭环,将带领人类去到我们从未达到的高度。
而那个时候,我们必须要更清楚,人类的价值在哪里,是定义,是验证,是应用,还是拥有最终的审判权。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时候的世界和我们的现在的世界,会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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