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9 16:50

对比这部20年前的电影,《龙餐馆》倒映了今天越来越焦虑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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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食味艺文志 ,作者:魏水华


2006年,日本上映了一部电影:《海鸥食堂》。


故事简单得很:单身女人幸江跑到芬兰赫尔辛基的街角开了一家日式小餐馆。店里招牌是日式饭团,但一开始没有生意。后来,她遇到了盲目指地图来到芬兰的小绿,以及丢了行李的中年女人正子,三个各有心事的东亚女人凑在异国的厨房里,慢慢给那些失意、落寞的当地客人煮咖啡、烤肉桂卷、捏饭团。整部电影没有任何大风大浪,全是些慢条斯理的日常琐碎。



暑期档上映的《欢迎来龙餐馆》,讲的也是一个东亚人在海外开餐馆的故事。沈腾饰演的厨师徐福把店开在了战火纷飞的巴格达,漫天黄沙、断壁残垣,外面随时响着迫击炮。为了生存,也为了照顾一群异国孤儿,他凭着一口大铁锅和几样中式调料,在废墟里炒出了一锅杂糅着泪水与美味的烩饭。



把这两部电影放在一起看,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它们讲的本质上是同一种故事:身处异乡的东亚人,如何用自己熟悉的食物去陌生的地方打交道,解开心结、消解隔阂。


但从2006年的赫尔辛基到2026年的巴格达,二十年的时间跨度里,两部电影呈现出来的世界观,却有着极其剧烈的变化。


这二十年,我们看世界的眼睛,似乎正变得越来越焦虑。




在《海鸥食堂》里,有一个有趣的细节:老板娘幸江为了让排外的芬兰老太太进店,在后厨烤制了地道的芬兰传统肉桂卷。


与淋满了白色糖霜和奶油干酪的美式肉桂卷不同,芬兰肉桂卷的制作手法特殊,还要加入了大量的小豆蔻。这种香料赋予了面包一种独特的、带有一点点木质和微辣的清香。


这个镜头,是幸江和小绿在后厨给面团整形。她们将面团擀平、撒上肉桂粉、小豆蔻粉,卷成长条,然后切成两头窄、中间宽的梯形块。接着,幸江用两个大拇指在面团正中间用力一压,两侧的层次便如翅膀般向外翻开,烤好后神似一双支棱起来的耳朵。


这种折叠塑形手法是最地道的芬兰传统捏法。在芬兰语中,肉桂卷(Korvapuusti)的字面意思就是“被扇了耳光的耳朵”。电影原汁原味地复刻了这个手法,对芬兰本土观众来说,具有极强的家乡亲切感。


电影里的幸江,没有一开店就举着日本的寿司、刺身和会席料理硬塞给赫尔辛基当地人,而是选择自降身段、入乡随俗,用对方的饮食基因做破冰船。


在后来的营业里,她耐心听懂了失恋芬兰青年的迷茫,看穿了失意中年妇人的绝望。直到最后一刻,她才小心翼翼地递上那个带有手心温度的梅子饭团。这是一场平权的、谦逊的、真正试图跨越语言和种族去理解对方的文明对话。


而在《欢迎来龙餐馆》里,我们应对异国文化冲突的方式,展现出了一种——自恋。


在巴格达的权力真空里,我们既无意去真正理解美军士兵的战争创伤,也懒得去体察中东各派宗教武装绵延千年的血海深仇。我们应对这个世界的方式极其功能化:只要你和我存在文化隔阂,或者你端着枪企图劫掠我,我就祭出“酱油、炒菜、大铁锅”。


电影用一锅中餐烩饭降伏各路军阀、顺便拯救异国孤儿的爽片逻辑,精准地按摩到了观众们的舒适区。


这种逻辑,正是我们走向所谓“全球化”时,内心深处的封闭与自恋。


今天的我们,很难再像二十年前那样对世界充满好奇,愿意真正花时间、用对方的语言去听懂一个异国人真实的的痛苦。我们更倾向于用“中餐真香、中式家庭最暖、中国包容一切”的逻辑,去一刀切地“感化”世界。


幸江是用对方的语言去交朋友,而徐福是用自己的大铁锅去当救世主。在电影里,我们看似在关注中东、悲悯国际苦难,实际上,我们看到的依然只有我们自己。



两部电影另一个区别,在于它们如何对待工作的意义与日常的价值。


2006年的《海鸥食堂》,在竭尽全力地消解一切宏大叙事。幸江开店,不背负“弘扬国粹”的民族大义,也不背负“拯救芬兰孤独灵魂”的人道主义勋章。哪怕一整天没有一个顾客上门,她依然可以情绪稳定地把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


它允许人为了逃避国内沉闷的内耗而无意义地流浪,承认个体的软弱,允许食物仅仅是一枚纯粹的,不搭载宏大叙事的饭团。


但在2026年的《欢迎来龙餐馆》里,一个小人物如果只是单纯在巴格达赚钱、妥协、糊弄着活下去,就像前半段靠左宗棠鸡捞美金的徐福,在当下的叙事评价里,就是“精致利己”的、是不够崇高的。


沈腾饰演的角色,必须被同胞的惨死强行催化,必须在一夜之间觉醒,去承担拯救20多个异国孤儿、对抗血腥军阀、用中餐大杂烩实现“普世大同”的超负荷道德重担。


这个情节,像极了今天中国人身上严重的“功能性强迫症”与宏大焦虑。


生活在高度紧绷、35岁被优化危机、房贷高压和裁员潮夹击下的当代人,精神正严重内耗。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已经无法接受一种轻盈、随性、没有世俗社会价值的生存状态。


我们去往海外,不是为了寻找自己,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拥有在废墟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拯救者力量。


当一个社会连看一部电影,都无法容忍“无意义的逗留”和“不伟大的存活”时,这个社会里年轻人的灵魂绷紧到了何种程度,已经不言自明。


我们用宏大的叙事,试图掩盖个体在现实生活里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2006年的《海鸥食堂》,代表了那一代人对世界最美好的想象:世界是一座平和的旷野。只要你愿意放下国内的内耗,在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重新洗牌、认真生活,这个世界总会温柔地接纳你。


而2026年《欢迎来龙餐馆》里的世界,则是一座冷酷的黑暗丛林。外面是危险的、动荡的、非黑即白的战火废墟,除了同胞,皆是鬼魅。我们默认海外生活必须伴随着“赚取暴利、寻找雇佣兵保护、严防死守”的强防御姿态。


两部电影在观影体验上的巨大反差,暴露出这二十年里,我们在大时代洪流中安全感的全面退潮。


中国如此,日本也不见得置身事外。


在心理上,我们或许已经集体进入了一种“战时体制”。


那碗在废墟里煮出来的“徐福烩饭”,根本不是什么国际反战的人道主义良药。它其实是今天极度缺乏确定性的我们,在深夜加班、精神疲惫后,为自己熬制的一剂精神英雄主义鸡汤。


因为在现实中无法阻止公司裁员、无法阻止消费降级,所以我们太需要看到一个中国大厨,能在迫击炮的轰鸣里,仅凭一口铁锅成为超级英雄。


电影是一面镜子,倒映了一代人内心的焦虑。


当我们需要靠拯救者情结来强调存在感时,现实里的我们,已经丧失了对复杂现实的理解力,也失去了对细碎日常的感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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