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萧良善 ,作者:萧良善,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26年8月,哈萨比斯正式卸任Google DeepMind CEO。这个他一手创办的传奇AI lab不再设独立CEO,将彻底融入谷歌的组织架构。
作为中国AI Lab的一员,我承认,我们走在DeepMind开创的道路上,我们很多工作是在致敬或者效仿DeepMind。所以当我看到哈萨比斯卸任的消息时,我决定认真翻一翻他的传记和纪录片,下面是我的一些发现和感受(主要是八卦):
1、很多人以为哈萨比斯是科学家,DeepMind是一个不以赚钱为目标的科研机构,这个印象基本没错,但哈萨比斯是有赚钱的能力。他的第一个创业项目是万灵药游戏工作室,离开时赚了几百万英镑,基本实现了财务自由。
2、哈萨比斯创立DeepMind是在2010年,创立时就明确提出要做AGI,那时候正是AI的历史低潮期。ImageNet时刻还未到来。那时候研究AI的人非常少,基本在学界,工业界的像哈萨比斯这样的几乎是怪胎,因为那时候AI看不到希望,更别提创办一个AI公司了。
3、这些怪胎们的一个聚会场合是奇点大会,当年这个大会有点神神叨叨、宗教信徒集会的感觉。硅谷传奇投资人彼得·蒂尔是大会的赞助人,哈萨比斯是通过这个大会接触到彼得·蒂尔,用接近一半股份换到了230万美元融资,这是DeepMind早期最重要的一笔资金。在那个年代,这相当于花230万美元买一张通往AGI的门票,跟买彩票差不多。
4、但彼得·蒂尔并非AGI信徒,投资DeepMind可能更多出于他相信“非共识投资”(同理他投了SpaceX)。2012年ImageNet时刻到来后,AI开始变得热门,DeepMind寻求更多融资,彼得·蒂尔反而犹豫了,这让哈萨比斯很失望。
5、通过彼得·蒂尔,哈萨比斯认识了马斯克,拿到了500万美金融资。那时候马斯克已经是硅谷钢铁侠,如日中天,他的核心关注点是AI安全,认为AI会关乎人类社会的未来,这么重要的工具需要掌握在负责任的人手里。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相信了哈萨比斯讲的故事,哈萨比斯把DeepMind描绘成曼哈顿工程,他就是当代奥本海默。
6、但DeepMind的发展需要更多的资金,才足以支撑AGI的雄心壮志。2013年,DeepMind在C轮筹集到2500万美金,其中1360万来自香港的周凯旋,她代表李嘉诚。
7、哈萨比斯厌倦了一轮又一轮的融资,尤其是要向投资人不断证明DeepMind的价值,这很傻。哈萨比斯中意谷歌,因为作为当时最重视AI的科技巨头,谷歌不仅能提供一个很好的收购对价(高达6.5亿美金),而且承诺提供充沛的算力和研究经费投入。
8、谷歌收购过很多公司,但基本只要业务,不在乎创始团队的去留,但DeepMind是特例。谷歌掏钱就是要哈萨比斯,所以承诺了DeepMind超级自主权,包括允许他们常驻伦敦,设立安全伦理委员会来评估DeepMind的技术使用。其实那时候DeepMind还没做出什么很炸裂的东西,AlphaGo都是之后的事情。
9、谷歌这么看重哈萨比斯,是因为谷歌创始人拉里·佩奇是通过辛顿知道了哈萨比斯,辛顿对哈萨比斯的评价非常高。虽然哈萨比斯在英国读博是读神经科学,并不是正儿八经的AI方向,他们2009年在MIT有过短暂交集。拉里·佩奇第一次见哈萨比斯是在马斯克生日宴会上,他主动提议与哈萨比斯散步,私聊说:既然你的目标是AGI,不是创办公司,为什么不利用谷歌已有的资源?
10、听到谷歌要收购DeepMind,马斯克有点气急败坏,因为他认为AGI这么重要且危险的东西不能掌握在谷歌这样的商业公司手里。他提议由特斯拉或SpaceX收购DeepMind,提供哈萨比斯想要的算力资源和研究经费。哈萨比斯还是选择了谷歌,但他邀请马斯克进入DeepMind的伦理安全委员会。事后证明,这是一个让哈萨比斯和谷歌都后悔的决定。
11、2015年,为了对抗DeepMind,马斯克牵头成立了OpenAI,定位为非营利机构,因为他认为AGI应该掌握在非营利机构手里,这时候他把哈萨比斯称为邪恶天才。在OpenAI早期,马斯克的角色比山姆·奥特曼更重要,山姆·奥特曼优势是身段灵活,攒局能力强,他很想要CEO的title。但作为一家研究机构,OpenAI真正的灵魂人物是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
12、哈萨比斯很早就想招揽伊利亚加入DeepMind,他甚至还打过辛顿的主意,那是2012年。这牵涉到AI史上一段趣事,辛顿和他的学生Alex、伊利亚打造的神经网络AlexNet取得ImageNet竞赛冠军,创造了所谓的ImageNet时刻(很多人认为这是深度学习崛起的标志)。辛顿成立了一家几乎空壳的公司,核心资产就是他们3个人的大脑,然后进行了一场定向拍卖,只有谷歌、微软、百度、DeepMind四家受邀参加。DeepMind当时还只完成了B轮融资,总融资只有1200万美金,但哈萨比斯竞拍出价1000万美金,几乎赌上身家。最终谷歌以4400万美元胜出,辛顿和伊利亚都成了谷歌的员工,等哈萨比斯的公司后来也被谷歌收购,反而成了同事——想挖人也不好挖了。
13、谷歌收购DeepMind还有一个连锁反应,Facebook火速成立了FAIR。为了和谷歌谈价,哈萨比斯也找过扎克伯格,小札在家里宴请了哈萨比斯,对AGI表达出极大的热情。但哈萨比斯有点疑心,担心小札是投机分子,所以他又拿VR、3D打印等话题试探小札,小札果然中招,同样展现出热情……哈萨比斯认定小札不是真心信仰AGI。
14、哈萨比斯的拒绝点燃了小札对AI的雄心,他立即找了深度学习三巨头的杨立昆,同样请到家里。杨立昆也不太相信小札,提出了他认为小札不可能同意的条件:不全职加入Facebook,要保留NYU的教职。但小札竟然同意了,于是由杨立昆牵头,FAIR在2013年底火速成立,与DeepMind打对台。
15、FAIR虽然招揽和培养了很多AI人才,但相比DeepMind,产出的决定性突破并不算多,甚至不如老牌的微软研究院MSR(含微软亚洲研究院MSRA)。MSR至少贡献了何恺明等人的残差网络ResNet——这个2015年的工作解决了困扰深度学习多年的梯度消失问题。由于梯度消失,深度学习长期以来“不够深度”:杨立昆在1998年设计的识别手写数字的LeNet只有7层,2012年横空出世的AlexNet也才8层。ResNet出来后,神经网络迅速推至上百层,“深度学习”总算名副其实了。
16、但深度学习还有很多挑战,其中一项是序列建模,因为信息无法通过孤立分析每个信息单元来实现理解,需要将信息单元作为序列来解读。传统的循环神经网络(RNN)能够处理序列数据,但容易遗忘较远的上下文。伊利亚到谷歌之后,做出了sequence-to-sequence、word embedding等重要工作,依然没能很好解决序列问题。2017年,Google Brain团队提出了Transformer架构。伊利亚在OpenAI立即发现了其中的重大价值,果断叫停原有工作路线,全面转向Transformer,从而催生了GPT系列。谷歌自己反倒没有充分意识到Transformer的通用潜力,早期还局限在机器翻译任务上,错失了先发优势。
17、哈萨比斯并不重视Transformer和语言模型。他认为语言不够“接地”(grounded),无法通向AGI,他更加相信强化学习和Agent路线。这可能与他的初始经历有关:DeepMind最早出圈的项目是用深度强化学习(DQN)玩Atari游戏,强化学习被证明是一条极其有效的路径——从AlphaGo到AlphaZero、AlphaStar以及AlphaFold 1,都是基于强化学习。相反,伊利亚相信语言的重要性。他提出“压缩即智能”,认为语言正是对世界最有效的压缩方式——如果一个模型能精确预测下一个词,它必然已经理解了语言背后的世界。
18、DeepMind真正采用Transformer是在AlphaFold2。2018年AlphaFold1用的是CNN,虽然夺得了CASP竞赛冠军,但GDT得分只有60。项目新的负责人、未来的获奖得主约翰·江珀主张在AlphaFold 2引入Transformer,得分达到了惊人的92.4,达到了X射线晶体学技术的准确率,在蛋白质折叠这个生物学重大课题上取得巨大突破。
19、粗暴地说,OpenAI和DeepMind在早期代表了两条不同的AI路线:深度学习vs强化学习,这两者之间看似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强化学习能表现出人一样的智能,甚至战胜人类,但强化学习难以泛化,比如AlphaGo,在战胜李世石、柯洁这些顶尖人类棋手后,它的使命就结束了,有点像一个精巧的玩具,用完就束之高阁。而像GPT这样的大语言模型,虽然一开始非常傻,但逐渐进化出了通用性。如果真要以通用人工智能为核心目标,也许OpenAI和伊利亚才是正确的一方。
20、深度学习和强化学习最终在GPT-3.5身上实现了合流,后通过ChatGPT广为人知,其背后是OpenAI开创的“预训练+指令微调+RLHF”(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范式。RLHF是典型的强化学习方法:模型先学会生成文本,再由人类评判好坏,通过奖励信号迭代优化。后来的o1模型则更进一步,用强化学习训练模型的链式推理(Chain-of-Thought),大幅提升了数学和逻辑推理能力——LLM开始攻入人类智力的保留地。
21、虽然现在回看,OpenAI的成功早有预兆,OpenAI在2015年成立时已是一个梦幻天团——有伊利亚、Andrej Karpathy等顶尖研究者,还有英伟达CEO黄仁勋亲自送来第一台DGX-1。但是,和当时如日中天的DeepMind相比,OpenAI只算一个草台班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直到2019年,OpenAI做出了GPT-2,展示了大语言模型的惊人潜力,初步证明了自己的技术路线,于是也找到了自己的金主,当年微软向OpenAI投资10亿美元,2020年又追加了20亿。
22、微软其实不缺AI研究团队,MSR就是老牌AI重镇。微软之所以对OpenAI下重注,是因为时任CTO凯文·斯科特(Kevin Scott)给纳德拉写了一封内部备忘录,坦率承认微软在AI方面已经被谷歌和DeepMind远远甩开——微软自己的搜索团队花了半年时间,也无法复现谷歌的神经机器翻译效果。投资OpenAI,是微软追赶AI竞赛的一步险棋。
23、虽然微软与OpenAI强绑定,但微软在2024年另起炉灶,组建了Microsoft AI部门,包括自研基础模型,找来了穆斯塔法·苏莱曼担任CEO。苏莱曼是DeepMind的联合创始人,但他并非技术背景——他在牛津学过哲学和神学(后来辍学),少年时代是哈萨比斯弟弟的朋友,常去哈萨比斯家里蹭吃蹭住(苏莱曼少时家贫,因父母离异一度无家可归)。在DeepMind,苏莱曼主要负责应用落地和商务,尤其主导了DeepMind和英国NHS的合作,那是DeepMind第一次涉足医疗AI,进行了重点投入,虽然项目最终因为公众担心隐私泄露而失败,但可能因此也让哈萨比斯迷上了医疗健康,才有了现在的创业项目。苏莱曼在2019年因被员工投诉管理作风粗暴被迫离开,哈萨比斯试图从DeepMind的历史中抹掉他。
24、DeepMind虽然看不上早期的OpenAI,也有些轻视GPT-1和GPT-2,但他们并非完全后知后觉,一些重要人员的流动让他们了解到OpenAI的内情。2019年秋天,一位OpenAI的研究员加入DeepMind,当时DeepMind还在忙于星际争霸等项目。根据哈萨比斯传记里的记载,这位研究员很想提醒哈萨比斯要重视大语言模型,但他又不能直接泄密说OpenAI正在研发比GPT-2大十倍的新模型,他把他在OpenAI期间公开发表的一篇文章转给了哈萨比斯,名为《语言就足够了》(Language Is Enough)。
25、DeepMind在2020年启动大语言模型项目,其参数目标设定为640亿,但OpenAI很快就发布了1750亿参数的GPT-3,效果十分惊人,这极大刺激了哈萨比斯和DeepMind的胜负欲,他们开始追赶,启动2800亿参数的LLM研究,于2021年底通过论文公布。
26、但要注意,和当时的主流做法一样,DeepMind虽然公布了2800亿的模型,但主要是面向AI专业圈,并没有向公众提供产品入口。当时的竞争还是技术圈的竞争,主要是证明自己的技术先进性。在2022年9月,DeepMind还通过一份文件向AI行业介绍了自己的聊天机器人Sparrow(麻雀),那时候谷歌也研发了聊天机器人LaMDA正在内测。但由于聊天机器人出过多次重大舆情,包括当年一位谷歌工程师公开宣称LaMDA拥有“意识”,引起轩然大波,DeepMind和谷歌都决定先按兵不动,不着急向公众发布。
27、2022年11月30日,OpenAI突然发布了面向公众的聊天机器人ChatGPT,引发海啸,也彻底打破了AI圈原有的节奏。在此之前,OpenAI安静了两年,伊利亚等人主张要做好安全对齐,再谨慎对外推广。但在11月,OpenAI收到小道消息,Anthropic可能会推出一个聊天机器人,山姆·奥特曼决定先发制人,他给了团队5天时间来准备ChatGPT的发布。
28、谷歌和DeepMind感觉被偷袭了珍珠港,尤其是谷歌遭遇了重大危机,股价下挫严重,其核心业务看起来岌岌可危,搜索很有可能被聊天机器人取代。谷歌仓促迎战,在LaMDA和Sparrow之间选择了前者,改名Bard发布,但Bard在发布演示中出现了事实性错误被全网群嘲,谷歌市值一夜蒸发超千亿美元。痛定思痛,谷歌决意变革:2023年4月,将Google Brain和DeepMind合并,成立Google DeepMind(简称GDM),由哈萨比斯担任CEO,而不是Jeff Dean。某种程度上,是DeepMind吞掉了Google Brain,并将自己的高压突击式工作风格嵌入了谷歌。
29、不少人以为DeepMind是科研象牙塔、鼓励自由探索,其实DeepMind更重要的风格是高压突击,在短期内集中资源和人力去攻克重点项目,像Alpha系列基本就是这么来的。哈萨比斯扮演的并非首席科学家/技术负责人的角色,他更多像一条鞭子,提出一个极高的目标,鞭打团队前进,最终创造不可能。例如,AlphaGo项目最开始只是想让AI超越其他电脑程序,哈萨比斯要求超越人类职业棋手。相比之下,Google Brain内部更鼓励自由探索,更接近传统研究院的松散风格。
30、哈萨比斯对于GDM的成立是欢迎的,他很乐意带领团队去迎战OpenAI。虽然这可能部分削弱了DeepMind曾经要求的自主性,但时代已经变了。哈萨比斯说,AI已经发展到这样的水平,开发产品不会让他偏离AGI的使命。他说,别以为他是个科学家,他其实是个产品设计师。
31、GDM推出了Gemini系列模型,但早期市场反响平平。2024年2月,Gemini 1.5 Pro发布时效果其实已经相当亮眼(百万级上下文长度是当时的技术突破),但同一天OpenAI发布了视频生成模型Sora,瞬间抢走了所有注意力,GDM团队一片哀叹,感觉自己被嘲讽了。一位负责人感慨说,Sora根本就是demo,只是山姆·奥特曼在推特发的几个视频,但引起了无数人吹捧跟风。直到2024年底,局面终于有所改观,Gemini开始获得行业赞誉和市场信心,哈萨比斯终于不负重托。
……
但AI的故事主角不只有OpenAI和DeepMind。随着Anthropic在编程能力上的飞速进步、OpenAI持续迭代,Gemini发现自己又被落下了,原定2026年6月发布的Gemini 3.5 Pro难产至今。但哈萨比斯似乎已经厌倦了这场竞赛,他官宣将全力投入Isomorphic Labs——这家他在2021年就悄悄创办的AI制药公司,目标是用AI从根本上改变药物研发。
就像他当年创办DeepMind时我们看不懂他要干什么一样,现在我们也无法确定这条路会通向哪里——是否真的会开辟一个全新的范式,是否会通向一个消灭人类所有疾病的幸福未来。
现在,我们唯有祝福。
(以上主要素材来自于哈萨比斯传记《无限机器》,这是我在2026年读过的最好的书,感谢同事赠书。如有不准确的地方,那一定是我搞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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