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作者: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导语
当下全球AI竞争,多数目光聚焦算力、算法、芯片等硬核技术,却容易忽视隐形的制度差距。牛津学者弗雷从武汉自动驾驶事故、法院限制自动化裁员等信号切入,提出一个反直觉判断:中国技术部署的阻力未必来自算法或芯片,而在于劳动者能否获得转身的安全网。文章回溯英国《旧济贫法》如何为工业革命减震,对比丹麦灵活保障与欧美制度困境,并审视中国社保的制度缓冲。AI替代不是遥远预言,而是职场、服务业和平台经济正在发生的现实。谁能以制度给予劳动者安全感,谁才更可能赢得AI规模落地的稳定空间。本文观点供读者思辨参考。
原文标题:China's Biggest Weakness on AI
原文来源:Project Syndicate(PS)
编译解读: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美国学者卡尔·本尼迪克特·弗雷(牛津互联网研究院AI与工作副教授)近日在世界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发文指出,中国正在为本国AI落地应用踩下刹车。
作者援引多起公开报道的事件佐证这一观点:一家中国法院裁定,企业不能仅因岗位实现自动化就单方面辞退员工;武汉自动驾驶出租车发生大规模故障后,国内监管机构据悉暂停了全国范围内新增自动驾驶汽车的牌照审批;同时,官媒持续发声,批评企业谋划借助人工智能实施裁员的行为,强调企业有责任保护员工。
一、刹车信号
在弗雷看来,这一现象有违常理:中国具备极强的社会动员与统筹能力,本该是全球人工智能技术落地最高效的主体。他提出,西方国家要应付选举、工会、劳动者集会权等各类制度约束,技术落地势必受到掣肘,而中国本不必为此分心,如今却主动为AI发展设限,放缓节奏。
更值得关注的是其背后的核心动因。弗雷给出了一个颠覆性结论:中国AI落地的真正短板不在算力、算法等技术层面,而在社会保障体系。传统认知中,社会福利开支往往被视为创新发展的负担,因为它需要向高收入群体征税,把财富从生产部门转移到福利帮扶领域。
但历史实践证明,完善社会保险体系,恰恰能加速新技术的部署落地。当国家能切实兑现“失业不等于失去生计”的承诺时,劳动者及其权益代表群体才更愿意接受技术变革。
客观而言,自动驾驶的事故处置与暂停新增牌照审批,属于行业安全监管的常规调控手段,不能完全等同于对人工智能产业发展踩下全面刹车。弗雷把三起相互孤立的个别事件串联为统一发展趋势,本身带有鲜明的主观立场倾向。
二、福利悖论
为佐证自身观点,弗雷回溯了英国工业革命的发展历程。1812年,英国政府派出军队镇压捣毁机器的卢德运动参与者,甚至将破坏机器列为死罪。但他认为,英国能推进工业化、扛过技术变革的冲击,核心依托并非武力镇压,而是一套欧洲其他国家都没有的社会保障体系:《旧济贫法》。
从1601年起,英国各教区被法律强制要求救济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民众:向失业或低收入者发放现金补贴,代付房租,供应面包和燃料,支付医疗费用。
他援引经济学家阿夫纳·格雷夫与穆拉特·伊伊金的研究成果证实:工业化进程中,人均救济水平更高的英格兰郡县,社会骚乱发生频次更低。《旧济贫法》虽然存在诸多制度缺陷,但它的政治价值十分明确:充当社会风险的减震器,保障工厂得以持续运转。
而在弗雷的论述中,今天的欧洲成了反面教材。德国一家企业工会曾要求雇主禁止员工使用ChatGPT,尽管汉堡劳动法院驳回了请求,但企业仍需为诉讼耗费精力,这种制度的不确定性抬高了企业试验成本。
2024年,思爱普(SAP)围绕AI重组业务、裁撤约8000个岗位时,为自愿离职补偿和提前退休安置预留了22亿欧元(约25亿美元)资金,相当于欧洲受影响员工人均三年以上的薪资收入。
在弗雷看来,丹麦的“灵活保障”模式最接近正确答案:以优厚的失业救济政策、完善的劳动力培训与再就业等积极市场政策,对冲并弱化岗位的雇佣保护。企业可以放心部署AI、推进业务革新,劳动者的基本生计得到兜底保障,整体社会与经济秩序也能保持稳定。
三、制度缓冲
聚焦中国市场,弗雷承认,中国监管层已然意识到核心问题:技术迭代带来的结构性失业问题,必须通过制度化、政治化的方式妥善化解。但在他看来,中国缺乏足够的制度缓冲,限制了政策选择。
他还援引经济学家巴里·诺顿的研究成果:中国虽已搭建起普惠性福利体系的整体框架,但受城乡二元结构分割、人口持续老龄化等因素制约,实际福利转移支付规模偏低;国内失业保险制度最初针对经济周期波动引发的短期失业设计,并不适配人工智能带来的结构性、长期性失业,仅有少数失业人群能够申领到失业救济。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中国近年来失业保险覆盖范围持续扩大,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被纳入职业伤害保障试点范畴,社保体系的完善与升级是动态推进的过程,而非一成不变的静态短板。
四、共同挑战
在文章中,弗雷承认美国和欧洲同样存在自己的问题:当前人工智能全面冲击劳动力市场,美国失业保险覆盖的人群比例却持续缩小;欧洲则受制于“保护固有岗位,而非保障劳动者职业发展”的僵化规则,拖累了人工智能产业的落地节奏。他认为,美国与欧洲同样亟待推进福利制度现代化改革,破除各类制度性阻滞因素,否则技术替代引发的失业问题,终将演变为难以管控的社会政治风险。
弗雷在重点指出中国社保短板时,也正视了美国自身的保障体系持续弱化的现状,其对AI时代制度适配性的焦虑,同样适用于欧美发达国家。此外,文中提及的“中国古代手工业行会抵制机械化、导致工业化进程滞后两百年”的论述,仅为作者佐证自身观点的个人判断,本文编译不予当作定论呈现。
弗雷在文末总结:AI革命的最终赢家,不会是粗暴排挤劳动者、强行推进技术落地的国家,而是给予劳动者充分安全感、让社会主动接纳技术变革的国家。
对国内读者而言,这篇文章的参考价值不在结论本身,而在于其带来的重要启示:AI替代不是遥远的技术问题,而是全面渗透职场、服务业和平台经济的现实挑战。谁能通过完善的社会保障,让劳动者从容应对技术变革,谁就拥有人工智能持续落地、创新发展的稳定政治与社会空间,这一核心判断,对处在AI规模化落地前夜的中国,具备重要的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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