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镜相工作室 ,编辑:胡苗,作者:镜相作者
打开Demo(样片)的那一刻,楚婷第一次看到了数字世界里的自己。
屏幕里的人有着和她一样的脸,却又处处陌生。她穿着正式的职业装,手挽起袖子,在讲课室里走动,神态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的精英感。
15秒的视频很快结束。楚婷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那个AI形象并不像现在的自己,更像是她想象中的未来。
“有点像《新闻女王》里的角色。”她说。那一刻,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AI形象,也是一种新的可能——一个演员、一个普通人,或许可以拥有另一个存在于数字世界里的自己。
这样的“AI数字人”,正在影视行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今年4月20日,爱奇艺在世界大会上提出AI艺人库,推动艺人AI授权,已有超过100位艺人进入。
明星也开始把脸交给AI。今年7月,王祖贤授权AI广告片《倩影》;62岁的吴启华将20岁时期的肖像授权给AI电影制作公司;8月6日,戚薇推出个人官方数字分身,出演AI短剧《末日盛夏》,成为“内娱首位主动开放形象规范化AI授权的艺人”;唐国强也把自己的数字分身带进了课堂,以“诸葛亮”的形象讲解《出师表》......
英剧《黑镜》里曾预言过类似的情形:一个普通人交出了形象使用权限,然后发现数字世界中的自己再也不受控制。如今,这个虚构情节正在变成现实里的商业问题——
当人的脸、声音甚至表演能力都可以被复制,一张脸究竟属于谁?谁有权决定它被卖多少钱、出演什么角色、出现在哪部作品里?以及更重要的,当脸离开主人之后,主人还能不能控制自己的脸?
一张脸,是如何成为生意的?
正面、左侧面、右侧面、背面……摄影棚里,一位百万粉丝的校园博主按照摄影师的指令转身、抬头、看向镜头,完成了一次特殊的“试镜”。没有剧本,没有角色,她正在为自己的数字分身采集素材。不久前,她与一家AI人脸授权公司签署了独家协议。
把脸上传到赛博世界,只需要1个小时:到线下采集点,拍摄正面、侧面、背面等七八张高清照片,形成完整四视图,一个基础数字人模型就可以生成。如果线上操作,上传3张照片,也可以完成基础模卡制作。
但决定卖掉这张脸,花了这位博主两个月时间。
今年5月,楚婷第一次联系她时,发送了一段以她的数字人为主角制作的AI视频Demo,并询问是否愿意授权自己的脸。博主看完后,只简单回复了一句:“哦。”
直到7月16日,AI版王祖贤出现在网易《天下》的广告片中。楚婷将这条消息转发到朋友圈后,这位博主主动联系她:“这个是不是你们正在做的事情?”之后,双方很快完成了签约。
楚婷是浦光星奕公司打造的AI人脸授权平台Mirafans镜界的负责人,找上这些网红们“买脸”的,就是类似这样的新中间商,她形容为“AI时代的选角公司”。从5月开始推进AI形象授权业务至今,平台已经签约近十位千万粉丝博主、近百位百万粉丝博主、近千位KOL及素人。

●图源:截图
这家公司的前身是MCN机构。去年9月份,团队开始转向AI内容发行。
AI让影视制作成本大幅下降。按业内口径,过去起步资金就要80~100万元以上的真人短剧,用AI制作后,简单作品成本只要几千元,精品项目也可能只需要20万至40万元。但成本降下来之后,一张合法的脸成了新的门槛。
此前,AI漫剧行业习惯直接生成角色,甚至有人参考明星照片或公开视频,再通过模型换脸、拟声。技术把制作成本压低之后,也把肖像权和声音权的问题迅速放大。
2026年第一季度,红果短剧累计下架违规漫剧1718部,专项核查约1.5万部;易烊千玺、邓为、龚俊、李沁、张婧仪、檀健次等多位艺人也在同一时期批量维权,要求下架未经授权使用其形象的侵权短剧;一些素人博主也开始维权,他们发现自己的照片被直接抓取,生成了短剧角色,有人甚至莫名其妙成了反派。
到了7月,红果平台进一步提出AI剧角色需要避免雷同,治理“千人一面”和高频人脸复用;抖音短剧创作者中心也在8月上线预检工具,让AI剧版权方和制作机构可以在成片发布前,对包括肖像权在内的潜在风险进行筛查。
对制作方而言,人脸的使用从一个伦理问题变成了商业问题。
一部据称已经在平台获得两三亿播放量的短剧,因为主角形象被审核认定与杨洋、肖战等艺人高度相似,最终全集下架——这是楚婷了解到的、发生在合作公司身上的真实案例。
谭润华是一家AI漫剧公司的合伙人。从去年年底至今,他们已经制作了上千部B级、C级AI漫剧。
今年春节以后,谭润华第一次因人脸合规,被平台退回项目。此后,大约10%至20%的项目,都因疑似肖像侵权被要求修改。如果只是配角出现问题,重新生成后,还能继续上线。最严重的一次,问题出在主角脸上,整部剧只能放弃。

●图源:受访者
5月份,楚婷所在公司第二次转向,开始聚焦AI形象的合规授权领域,一边签约明星、网红、演员和素人,一边寻找有需求的工具方、制作方和项目方。交易完成后,公司按照金额抽取一定比例的分成。
需求带动市场。想合规发布的剧方要买脸,交易脸的贸易商出现了,提供脸的卖家也找到了。一张数字脸作为商品的生产与销售就此跑通。
进入这门生意的并不只有小公司。今年4月20日,#爱奇艺AI艺人库#登上热搜。爱奇艺在世界大会上宣布,AI影视制作平台纳逗Pro正式开放商用,同时宣布已有超过100位艺人进入AI艺人库,可以递交AI影视合作申请,写明项目详情,再由艺人方确认是否同意合作。截至8月20日,库中已有118位艺人,陈哲远、丞磊、毛林林、马苏、沈羽洁、曾舜晞等演员均在其中。

●图源:纳逗Pro官网
现在,楚婷明显感觉到同赛道的公司开始增多。有的专门签素人;有的抓明星资源;有的先搭一个选脸平台,让制作方直接选脸;有的先做出爆款案例,再反过来吸引艺人签约;还有公司直接宣布签约大量艺人,用规模降低市场教育门槛。
市场仍然很早期,商业模式也没有定型。但从一张随手生成的AI脸,到一张有姓名、有粉丝、有授权合同、可以被制作方挑选的脸,人的形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进入了一套新的交易体系。
买方买不起,卖方不放心
一张真人脸可以解决合规风险,但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买不起。
楚婷介绍,目前市场上,同样授权一部60至80分钟的AI影片,千万粉博主的报价可以达到万元以上,百万粉博主大约在千元级,普通素人,多为百元左右。一部剧往往有二三十个角色。
对A级、S级AI短剧项目来说,一张经过授权、形象稳定的脸几乎变成必要投入。但对于靠低成本、规模化生产赚钱的B级、C级AI漫剧而言,这笔账很难算。谭润华所在的公司从去年底开始制作AI漫剧,一部相对简单的剧,成本最低只有几千元。即使购买最便宜的素人授权,成本也接近制作费用的一半。
行业环境也在变差。过去半年,谭润华明显感受到,进入这一行的人越来越多,收益每个月都大约下降20%至30%。低门槛让AI漫剧快速起量,也让竞争迅速饱和。

●一部AI漫剧的制作设计。图源:受访者
于是,矛盾在买卖双方的交易中出现。
邓以勒是国内AI“图生图”第一案的代理律师,也是较早参与AI人脸授权协议制定的律师之一。在她看来,制作方和艺人天然站在利益的两端。制作方们想要尽可能地扩大使用的空间,而艺人方则想尽可能地限制使用的范围与边界。
这种博弈落在合同条款里。在授权范围上,制作方通常倾向于开放式表达。比如,只规定哪些情况不能使用,通过负面清单划定底线。
艺人方则更倾向于正面清单,把允许使用的场景逐项列明。例如:“授权用途仅限AI短剧、AI动漫作品的策划、AI建模、成片制作、修改、剪辑、翻译、二次加工、全平台发布、直播挂载、流量变现、广告分成、平台收益结算等合法商业运营用途。”
今年找到邓以勒咨询的AI内容制作方,最关心的问题是:“如果参考几个艺人的形象,但最终生成的人脸并不完全一样,这算侵权吗?”“拿到授权之后,使用范围能不能扩大?”
而艺人的问题刚好相反:“别人这样使用我的脸,算不算侵权?”“授权之后,怎么保证对方不会滥用?”
卖方的不安,不只是条款问题。
楚婷公司的主要签约目标,是有流量、且需要维持流量的网红们。
在她接触的网红里,仍有约70%没有立即签约。他们问得最多的问题是“粉丝会怎么看?”“他们喜欢看什么?”“他们会不会觉得奇怪?”等等与粉丝接受度相关的话题。她还接触过一些模特,在他们的圈层里,签约AI会被认为是一种“背叛”。
不过,随着模型技术的提升,人物、画面越来越逼真,行业教育成本越来越低,大家的恐慌情绪逐渐减弱。
楚婷已经接触到一批主动找上门的小演员,他们没有网红的流量,却拥有更专业的表演能力。一位短剧演员表示,过去曾有人找她购买人脸授权,她当时拒绝了。但如果未来作品本身足够好,而且能够在内容里明确挂上自己的个人账号,她并不排斥授权。
在楚婷的设想里,这些演员未来甚至可能拥有一个新的身份,AI的“演技老师”。现在的视频模型已经越来越强,不过模型仍然不知道一个具体的人应该怎么笑、怎么哭、怎样表达愤怒。而演员可以参与训练自己的数字分身:调整提示词,提供表演参考,让AI学习一个真实的人如何完成表情和动作。
明星们的态度也开始松动。王祖贤的AI广告片上线后,楚婷接触过一位70后明星,艺人本人用豆包生成了一张自己的AI图片,发给楚婷:“这是不是就是你们想做的事情?”团队随后给他制作了几版Demo。看到年轻版本的自己重新出现在画面里,艺人很喜欢。
8月15日,《天下》玩家生态大会上,王祖贤也首次回应AI授权。她表示,自己喜欢尝试新事物,这也是一次面对新世界的选择。看到荧幕中的自己,也让她感受到一种“人生仿如隔世”的岁月感。
楚婷代理过的一位艺人,甚至愿意免费授权一个项目。原因是她认可剧本,据公司判断,这部短剧如果上线,可能获得4000万播放量,能够反向提升自己的曝光度。但由于制作方不符预期,最终没有合作成功。
网红们的问题也变了。现在他们更常是:“我的AI形象可以参与什么内容?”“怎么让AI出演更好的作品?”“什么项目更适合我?”
但决定这个市场的,并不只有买卖双方,还有平台。
对于谭润华这样的制作方来说,平台的审核机制依然像是“黑箱”。他们必须一边制作,一边猜规则:什么样的脸容易被退回,哪些明星形象风险高,哪些生成方式相对安全。“我们自己看不出来像谁,但平台会告诉你,像易烊千玺、像白鹿。”
更麻烦的是,这种“像”有时连制作方自己都无法提前控制。8月16日,配音演员马正阳公开质疑,某剧及其插播广告中出现了与自己高度相似的AI声音。制作方解释,声音来自即梦AI自动生成,并未使用真人声音定向训练。但用户听出来了。
问题在于:如果制作方没有主动复制某个人,模型生成的结果就是“像他”,责任该如何判断?
一旦进入法律纠纷,关键标准是“可识别性”。邓以勒解释,如果普通公众能够从这个AI形象或声音中识别出某个具体的人,侵权风险就会提高。许多人呼吁在疑似侵权作品下留言“感觉像某某明星才点进来”,这类评论对审核方来说,确实可能成为判断可识别性的参考。
制作方购买一张脸,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审美,而是为了保证作品能够上线。但花出去的钱,并不总能买来这个保证——平台有平台的判定,模型有模型自己的倾向。
脸被卖出去之后
“我用300块钱,买你三年的脸。”
几个月前,这样的人脸购买方式并不少见。价格很低,使用范围模糊,权益保障几乎没有。卖脸的人,大多是普通素人、群演或者小网红。他们只知道可以拿到一笔授权费,却很难想象,这张脸离开自己之后,会被放在哪里,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一张脸被卖出去之后,它可以成为短剧主角,也可以成为广告演员,甚至可以出演一个真人无法完成的角色。
技术已经把脸的生产链跑通了,规则才开始追上来。
邓以勒接到第一个咨询艺人形象授权的案例后,很快意识到,成为商品的不仅仅是脸,还是一个涉及自然人数字分身以及后续衍生开发的综合体,以肖像权、声音权为基础,涵盖人格权益,但又不仅限于人格权益。
经过对国内外理论的研究,邓以勒在合同里将这一系列业务定位为“数字形象经纪业务”,尝试把传统艺人的授权拆解成多个部分:肖像、姓名、声音、数据,以及具体使用方式,再根据AI场景重新组合。
AI授权与传统肖像授权最大的不同在于:传统艺人授权主要围绕肖像使用,但AI时代,授权内容可能还包括面部数据、声音数据等生物特征信息。
传统代言结束,海报、视频等物料定期回收;而面部数据、声音数据一旦被储存,甚至进入后续生成流程,项目结束后究竟怎样删除,能否真正删除,删除到什么程度,都成了新的问题。
于是,在协议中,艺人方可以要求项目结束后删除相关数据资产,并提供截图等证明。但楚婷认为,合同和删除机制,本质上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如果有人恶意保留数据,技术上仍然存在风险,目前只能通过数据最小化采集、仅限项目周期内调用、分级存储、审核合作方资质等机制设置保障。
即使最基础的侵权问题能够通过合同、诉讼解决,更模糊的风险仍然存在——AI里的“自己”,不一定会按照脸主人的意愿生活。
8月6日,戚薇授权形象的AI漫剧宣传片上线后,其中一段自下而上推进拍摄人物的镜头引起争议。部分观众认为,这种镜头存在不必要的凝视,甚至带有擦边嫌疑。
楚婷介绍,目前一些AI短剧项目会先制作前五集,再交给授权方审阅。授权方可以提出修改意见,但一般只允许两轮,不可能无限修改。等到全集完成之后,如果出现明显低俗、违规的内容,可以要求调整或下架;但一些更主观的争议,例如一个镜头是否冒犯,一个表情是否符合本人,一个拍摄角度是否影响形象……很难全部写进合同。

●AI生成的人物参考图。图源:受访者
在人脸审核收紧后,谭润华与合伙人们尝试过制作一部AI短剧,角色都用他们自己的脸。谭润华的脸被用作“男反一”,角色存在调戏女性等行为。谭润华看得不舒服,他还担心,如果这部剧恰好被家里人刷到,会不会影响现实中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这也是很多艺人最初考虑AI授权时反复追问的问题:“AI里的我如果塌房了,真人会不会一起塌?”
楚婷表示,很难把“脸不能塌”“人设不能塌”清晰地写进合同。一个明星授权AI形象出演游戏广告,如果本人过去就有游戏合作,用户与粉丝群体也高度重叠,可能反而强化原有形象。但如果同一张脸被拿去做与本人调性完全不一致的内容,结果就很难预测。
即使这些规则都能被写清楚,回到脸作为商品本身,它究竟值多少钱也是未知数。
那部用谭润华与合伙人们自己的脸制作的AI漫剧,播放效果没达到预期。谭润华后来总结,或许是因为主角们不是“俊男美女”。
据海报新闻,在一些人脸授权交易里,颜值直接被量化成价格:普通人脸一年只值100至200元,而更上镜、更有辨识度的脸可以卖到200至700元,“出众抢眼型”的最高档价格达到800元。
当颜值变成定价依据,脸的价值就彻底交给了市场审美。
如今,邓以勒接触的客户中,已经有人通过MCN一次性签约数千名艺人。人脸买卖市场里,有人拿脸换钱,有人拿脸换流量,有人希望借AI重新获得工作,还有人只是希望自己的数字分身能够出演特别的角色。楚婷设想,未来或许“每个人都能演5分钟戏”。
只是,当所有人的脸都可以被摆上同一个货架,被明码标价、被挑选之后,你仍然很难完全控制数字世界里的自己说什么、做什么、被怎样拍摄,也很难让现实中的自己与它彻底分开。
(应受访者要求,谭润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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