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nternet Law Review ,作者:张颖
2026年8月13日,美国白宫贸易与制造业政策办公室发布《转运大骗局》(The Great Transshipment Scam)报告,将40多个经济体划入“影子转运网络”,并宣布启用AI执法系统Detective Border。报告封面是一匹由集装箱拼成的“特洛伊木马”,其视觉寓意明确:外表看来是别国商品,内里却藏着“中国货”。
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在8月20日明确表示反对,称“罔顾事实、颠倒黑白”,指责其“高额差异化关税威胁全球供应链才是根本原因”,绝非仅仅是外交姿态。因为《经济学人》在8月18日评论中也用“荒谬”为其定性,引用了G.K切斯特顿的“围栏寓言”,暗指报告作者纳瓦罗才是那个企图拆除“非歧视多边贸易体系”这个“围栏”的人。
这份报告的核心问题,在于它对“转运”的定义本身——它究竟是危及其国运的“特洛伊木马”,还是美国自己正企图拆除国际贸易法和现代商业实践的“围栏”?而企业需要警惕的是,接下来美国必然进行新一轮高关税政策以及严格的海关执法(Detective Border),当然,这也必将触及全球贸易的根本及多国的数据主权边界。
切斯特顿在“围栏”的寓言中告诫我们:“在你弄清楚为什么要竖起围栏之前,不要拆掉它。”
一、“转运”的定义困境:法律概念被政治修辞劫持
在国际贸易实务看,转运行为实际上包含三种性质迥异的方法:
1)纯转运:将成品或近成品货物从A国通过B国绕道转移至C国,没有足够的真实转变来正当化原产地的变更,但可以享受C国对B国的税率——这是法律意义上的非法转运;
2)加工型转运:将A国半成品在B国进行实质性加工,改变产品的结构和功能,这一类满足了原产地规则要求;
3)供应链重构:A国企业在B国建立真实的生产基地,进行实质性的产能转移。
除了第一种,其他另外两种途径都不应被视为“转运”,且他们也没有出现在任何贸易协定中。根据美国贸易当局的说法,区别是否属于“转运”需要进行“实质性改变”的测试,即“形式、外观、性质或性质的根本性改变”。这同样能够解释,后两种与非法转运存在本质区别。
但《转运大骗局》报告却将“影子转运网络”描述为涉及“主要在中国制造、仅在境外经过轻微加工,随后以新的身份出口至美国”的商品,但在其他部分,报告又抨击那些涉及“中国产的投入品或零部件、中国的所有权或融资、与中国供应商或制造商的关系、中国本地生产步骤或中国起源的路由历史”的所有商品。这实际上是在用“关联溯源”替代“实质性转变”,是在反对整个“现代制造业所构建的全球价值网络”,用《经济学人》评论原话就是:美国在与贸易作战。
CSIS在2025年的一份报告《转运简要介绍》中明确说,美国之所以积极攻击“转运”主要基于两个原因:一是强制全球供应链排除中国的投入,二是抵制中国所谓“产能过剩”。这说明,“转运”在美国的攻击中定义明显被政治化,报告中指控所谓的“骗局”,其实是美国对不同国家征收不同关税所制造的“套利空间”中必然发生的商业行为,是企业的理性反应。寻求合法的方式规避关税、重组供应链以改变货物产地,以此减少关税,绝非骗局。
也正是因为对“转运”的政治化和刻意扩张,导致了评判标准不一和模糊化,也造成了报告所引用的5家机构(高盛、白宫CEA、Exiger、商务部、Altana)根据不同口径的“估算”其所谓的“关税损失”,从每年342亿美元到3030亿美元不等——这一巨大的估算浮动范围,反过来也证明了“转运”定义本身的模糊性——而基于如此混乱的定义,美国根本无法获取交易级的数据证明其观点。
二、执法架构:从荒谬理论到真实成本的转化链
定义政治化本身只是理论层面的问题。但当这个理论被转化为法律和执法工具时,它就成了中国企业必须面对的真实成本。美国从2025年-2026年间,已经完成了一系列制度性布局,将“中国关联”理论嵌入了一个完整的贸易执法架构。
2025年8月,美国司法部与国土安全部联合成立贸易欺诈特别工作组(TFTF),这是一个跨部门协调机制,人员来自DOJ内部多个部门以及国土安全调查局、海关与边境保护局,而非具有独立法定地位的行政机关。成立不到10个月,通过刑事起诉、民事赔偿、货物没收等方式,TFTF已经累计追回超10亿美元“损失”(2026年7月数据)。
2026年6月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了第14411行政命令(EO 14411)《加强海关执法》。该行政命令指示国土安全部(DHS)和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对货物进入美国的方式进行全面改革,建议进一步立法,以加强海关执法。该行政命令还指示,CBP被授权要求进口商(IOR)和外国出口商提供以下高度敏感信息:
1)收益所有权与关联企业层面:包括完整股权架构、最终受益所有人、所有金额国内外关联企业、国内资产披露、组织成立年份、外国税务识别号和全球商业识别码;
2)供应链与生产方法层面:相信的供应链信息、制造商产品标识符、关键规格、外国出口商向本国海关提交的全部单证及信息。
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非法转运,因此识别并评估关税的工作完全依赖于执法对信息的搜集情况,甚至包括受益所有权、业务关联、外国税务识别号和详细的供应链信息,这将使CBP能够更清晰地了解企业间的组织结构,其执法视野也从美国口岸延伸至出口申报环节,形成从出口申报到进口清关的完整信息链。
因此,14411号行政令不仅仅是对“转运”定义的扩张,更是对“数据管辖权”的扩张,它在实际上形成了一种“长臂数据管辖”——任何含有“中国关联”的供应链数据,都可能被美国执法部门要求出境。
美国执法部门在TFTF尝到了该工作的“甜头”(10亿美元),于是宣布这一信息的好消息的当天(7月14日),设立了全球贸易与商业执法处(GTCES)这一常设机构,这是美国首个专职办理贸易欺诈刑事案件的监察机构,并发布《贸易欺诈执法资源指南》,划定了18类重点查处行为,其中就包含虚假原产国申报、第三国转运等,管辖范围覆盖进口商、报关行、货代、分销商、跨境卖家及终端用户的全链条。
直至8月13日,白宫发布转运报告,宣布部署Detective border这一AI系统,美国政府几乎完成了美国贸易执法的一整套升级路径:从专线工作组到常设检查机构,从综合执法指南到AI执法系统,《转运大骗局》这份报告既是总结过去的工作成果,又为接下来的执法工作寻求“正当化”——因为美国执法能够有效,还取决于其能否说服其他国家加入这一努力。
三、未来趋势:从数据穿透到程序失守
Detective Border并非从零开始,美国在UFLPA的执法中,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穿透式执法”范式,海关正在将其平移复制到贸易领域。两者共同的底层逻辑,就是通过扩大“关联因素”,把更多对象纳入美国规则的射程当中。
因此,基于以上的执法架构,可以预判以下2个可能但重要的趋势:
1、执法从事后全面转向事前
Detective Border的设计目标,是在货物放行决定作出之前生成风险评分。系统通过实体解析、异常检测、X射线成像分析三层架构,将货运数据、路线历史、所有权关系、产能指标与申报原产国进行比对,输出风险评分。这意味着高风险货物可能在放行前被查验、扣留乃至拒放——从而关闭了长期以来“先清关、后销售、再诉讼”的窗口。
但风险评分本身并不构成执法决定,真正改变的是执法的程序动力学——从“事后审计”前移到“清关前风险识别”,从“纸面文件审核”转向“供应链数据穿透式预警”。
2、执法依据从“文件”转向“数据”
传统海关执法依赖报关单、原产地证书、发票等纸面文件。Detective Border则将执法依据扩展为供应链数据,企业需要证明的不仅是“文件合规”,更是“数据一致”。
但Detective Border的技术架构假设数据可以自由流动、汇聚、交叉对比,但现实是,全球供应链数据被分割在主权的边界之内。美国选择用行政命令将合规成本单边转嫁给私人企业,让他们自行解决“美国披露要求”和“本国数据出境限制”之间的冲突,其法理基础远弱于传统的长臂管辖。
结语:“中国关联”成为美国执法导火索
诺兰执导的《奥德赛》中,特洛伊木马不是作为胜利的象征被铭记,而是作为一个文明衰落的起点。电影借奥德赛的反思提出了一个贯穿全片的追问:一个文明的衰落,究竟源于什么?是木马的诡计?是“海上来的人”的预言?是一场为贸易而战的战争?是海伦的红颜祸水?还是对宙斯原则的违反?
奥德赛最终的领悟,远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加沉重:他自己就是他文明的“特洛伊木马”。他们整个文明对“海上来的人”怀有深深的恐惧,修建城墙、加固防御、驱逐异乡人——直到有一天,他们惊恐地发现,特洛伊木马的诡计踏破了他国的城墙,也腐蚀了自己的文明,自己借着“特洛伊木马”才成为了那从海上来的人。
这个悖论,恰如其分地映照了美国今日的贸易政策。
白宫报告封面上的特洛伊木马,意指“外表是别国商品、内里是中国货”。但真正的木马并非集装箱,而在切斯特顿警告的“围栏”被拆除的那一刻。美国对“中国关联”怀有深深的恐惧——中国零部件、中国所有权都被视为需要拦截的“海上来的敌人”。为此,它修建了关税墙、部署了AI海关、颁布了行政令,试图将每一个可能携带“中国成分”的集装箱挡在国门之外。
但它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那“海上来的人”。特洛伊木马的教训,不只是“小心敌人的礼物”,而是“警惕你自己成为那个敌人”。当美国用AI海关去拦截“中国关联”时,它拦截的不是木马,而是它自己参与构建的全球化秩序。这道秩序的护栏——非歧视原则、实质性转变标准、数据主权相互尊重——正在被美国亲手拆除。
2018年初,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的平均关税差仅为0.9个百分点;到2025年,这一差距扩大至29个百分点。这道关税壁垒本身就是美国自己修筑的,它制造了不可抗拒的套利激励,然后将套利的结果命名为“骗局”。它用自己设定的规则制造了“敌人”,然后用敌人的影子来证明规则的必要性。
美国不是在打击转运,而是在与“贸易”本身为敌——其代价将由整个全球供应链来承担。
参考链接:
https://www.csis.org/analysis/short-primer-transshipment
https://www.economist.com/finance-and-economics/2026/08/18/the-white-houses-absurd-claim-of-a-chinese-transshipment-scam
https://www.whitehouse.gov/presidential-actions/2026/06/strengthening-customs-enforcement/
https://www.justice.gov/opa/pr/trade-fraud-task-force-surpasses-1-billion-recoveries-and-charged-losses-less-one-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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