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1 19:59

《奥德赛》观影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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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太阳照常升起,作者:慕峰,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小朋友知道了《牛来》,说要去看,最后一起去看了《奥德赛》。诺兰导的《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小朋友都很喜欢。


全程聚精会神,结束后回家路上:


父:你觉得奥德修斯后悔吗?


子:后悔什么呢?


父:比如,特洛伊战争导致屠城,又比如跟随他的下属在回家的途中都死掉了。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也在想。


子:可是战争不是奥德修斯发动的。


父:但他是关键参与者,是他想出木马计。如果没有木马计,就不可能进特洛伊城,也就不会发生屠城。


子:可是战争不是他发动的。


父:换个问题,你知道奥本海默吗?


子:不知道。


父:原子弹知道吧?


子:知道。


父:原子弹在哪里爆炸过?


子:日本。


父:对。奥本海默是美国的一位科学家,他是美国成功研发原子弹的关键人物,当时研制原子弹是为了针对德国,担心德国先研制出来。但后来美国是用在了日本的广岛和长崎,广岛死了十几万人,长崎死了几万人。奥本海默后来非常后悔研制了原子弹。你看,虽然奥本海默不是战争的发动者,他甚至都不如奥德修斯,他都没有直接上战场,他只是参与了原子弹的研发,他也非常后悔。有一部电影《奥本海默》,回头我们可以看看。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觉得奥德修斯会后悔吗?我感觉他好像有些后悔。


子:可是这两个不一样。


父:哪里不一样?


子:奥德修斯回家途中那些士兵不是因为木马计死掉的。


父:可能是因为有宙斯的诅咒。


子:电影里宙斯没有诅咒。


父:我对古希腊文化了解也不多,但电影里表现出来的,是因为特洛伊战争,文明被破坏了,宙斯的法则在各处都不被遵守了。导致这一切的源头是木马计,因为木马被宣称是献祭给雅典娜的,但实则是一个诡计,人与人、人与神都不能互相信任了。所以宙斯等诸神诅咒了参与特洛伊战争的人,他们大部分在回家途中都没有得到好的结果。这是电影表现出来的。


子:我觉得奥德修斯没有屈服,他一直想战胜众神,哪怕有诅咒。


父:但他后来好像妥协了。


子:什么时候?


父:那个在岛上救奥德修斯的女人最后对他讲,接受宙斯,宙斯不会让波赛冬取他性命。


子:好像是。


到家晚了,没有讨论下去,今天继续。


昨晚休息时,作者找来仲树与诺兰的对谈,之前一直没看。


仲树的一个问题是关于奥德修斯是否有赎罪的,古希腊时期还没有基督教,应该是没有赎罪观念的,但电影确实表现出了奥德修斯的悔意,包括一直出现的,在特洛伊城被斩掉头颅的女孩(影射雅典娜)。这个感觉作者与仲树是一样的,所以才有了昨晚关于“后悔”的对话。


诺兰的回答很有意思,他是说即便没有基督教的“赎罪”(atonement)观念,但古希腊是有Xenia的。Xenia不是普通的宾客之谊、待客之道,而是和平时期高度仪式化、具有神圣约束力的宾客-主人互惠制度。在宗教层面,Xenia 受宙斯·克塞尼俄斯(Zeus Xenios,“护客之神”)与宙斯·忒俄克塞尼俄斯(Zeus Theoxenios,“神宾之神”)的直接监护。违反 Xenia 不仅是对社会规范的破坏,更是对神意的亵渎。


通过AI进一步了解了古希腊文明的Xenia规则,当时一旦城邦间进入全面战争(pólemos)阶段,那Xenia就中止了,木马计会被认为是战争中的dólos(计谋/欺骗)与 mêtis(狡黠智慧),这是不违背宙斯法则的。


所以诺兰在这里其实已经跳出了《奥德赛》文本,没有严格按照古希腊的观念在理解木马计的影响,这是一个艺术创作的方面。


昨晚的讨论无意间涉及了奥本海默,诺兰在与仲树的访谈中也提到了拍摄《奥本海默》对他的影响。这种悔意、赎罪设定看来在编剧时是存在的。


回到仲树访谈之初,仲树问诺兰是否是现代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这个问题被国内媒体好一顿炒作,纷纷表示,你看,诺兰认为西方文明衰落了。


事实上,对西方文明的批判也好,解构也好,还是后现代阐释也好,已经好几十年了,甚至要远远早于新自由主义开始之前。赎罪与反思一直是西方文明的特点之一。


就像仲树问诺兰的,生活在现代的人们,通过诺兰的叙事认识了蝙蝠侠、小丑和奥本海默,这些电影都在一定程度上质疑现代西方文明,或者换个视角,在质疑现代资本主义。欧美文化界有大量的社科学者、文艺工作者,过去几十年来,都是质疑西方现代文明的一分子。甚至,因为这些质疑的大量存在,现代社会制度才不断形成、演变。更进一步讲,来自东方(亚洲)的原创性质疑和批判其实是非常少的,绝大多数批判的观点都是出自西方自己。


这就是一个现代化的历史过程,对西方的批判其实是对现代问题的批判,只是很多现代问题先发生在西方,所以在西方先有了批判。并不是说西方之外就不存在问题,可能只是时间次序有先后,或者在全球化中,因为分工不同,遇到的具体问题存在不同。


也就是说,这种质疑并非针对“东方”对应的“西方”,而是指历史上由西方主导形成的现代文明。这种质疑在很多时候是超越国界、超越种族的。


比如诺兰影片过往影射的,因对城市底层不公而引发的反抗,或者《奥德赛》展现的因破坏和平时期Xenia而导致的相互不信任,其实质不是针对地理意义上的西方,而是针对现代。日本也有大量的批判现代文明的动漫著作,比如押井守的《攻壳机动队》、大友克洋的《阿基拉》,宫崎骏的大量作品也在批判现代文明的种种问题。


现代性问题在三十年前是中国大陆学界的一个热门话题,后来随着互联网舆论的喧嚣,严肃讨论越来越少,各种“公知化”、“意林化”、“标签化”,不再有多少深入的思考。但不思考了,不代表现代性问题就不存在了。随着经济全球化的深入,老龄化、少子化问题的出现,当下的中国大陆其实与地理意义上的西方民众,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不要看国与国之间的经贸斗争越来越多,其实许多国家的老百姓却因为互联网和AI翻译功能有了更多直白的交流、对线,更能彼此理解对方。


现代性问题说到底是全球问题,不只是西方的问题,也不只是东方的问题。因为经济与科技影响,全球联系的日益密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产与消费彼此嵌套,大家面临的是同一个地球村的共同问题。


所以在仲树与诺兰的对话中,西方文明的衰落跟中国大陆一些观众的理解是不同的,跟“东升西落”更是毫无关系的。正如作者在《互为灯塔》中提到的,当下欧美的不少精英,认为中国大陆才更像我们平时想象中的“西方”。


作者曾经翻译过Carroll Quigley文明史理论的核心观点《西方文明在世界中的地位》,可以看到文明史研究者是超越国界和单个文明的。Quigley的文明史观,将文明与人都看作是有生、老、病、死的有机体,只是文明的内核包括了经济、政治、科技、文化、军事、教育等等。而文明的衰落与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更大的可能是核心文明通过边缘文明去接受外来文明的影响,进而改造自身,进而形成所谓“文明的融合”。只是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会经历数代人时间,生活在某个时空的人,可能感受不到完整的变化过程,只能体会当下的“升”与“落”。


能把宏大场面、史诗感、人物刻画、思想性都深刻展现出来的电影作品其实是不多的,诺兰在这方面确实出类拔萃。


昨晚睡前还在抖音刷到了一部20多分钟的AI剧《问苍生》(抖音和B站号都是:@青瓜蛋),是Seedance 2.5的作品,以《搜神计》切入改编的,无论剧情、画质、分镜处理都令人赞叹。


Seedance 2.5已经开始点燃AI剧的春天了。消费还会发生深刻变化。


消费的本质在时间+空间,任何一种消费都是某个时空场景下发生的。从供给侧的角度讲,随着新技术带来更多的时间消耗,传统消费的时空场景被高度压缩了。时间不付出,空间不再去,自然消费就没有了。


所以,创造新的时空是关键。


这方面可以做的事非常非常多。现在这么多古镇、游乐场,千篇一律,营业越来越差。但有些极有特色的,比如开封的清明上河园、大宋武侠城,又人满为患。这就是不同时空场景内容导致的不同,也说明有效供给不足。


人们不再满足于去一个地方看个古镇,吃两碗面,喝点饮料。人们希望参与度更高,演出更多。


现场参与,人与人的互动,是AI和机器人永远都不能替代的。


在网文、游戏、动漫IP爆发后,AI剧会迎来高质量创作的爆发期,对大量中低质量传统作品的替代将是摧枯拉朽。这些都是线上的。如何将其线下化,各地如何打造自己长线、内容动态可变的IP,将是一条有效促进分配的光明大道。这个话题,有时间再深入聊。


以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太阳照常升起,作者:慕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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