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1 19:32

三岔路口- 美国政治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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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培风客 ,作者:Odysseus,原文标题:《三岔路口 - 美国政治极化》


在上一次讨论美国政治极化的时候,我对美国政治的理解还太过于浅薄,流于纸面,缺少实质性的访谈和理解。是一次标准的伏案工作。而且那时候对于政治制度的理解也非常浅薄。也许几年后我再回过头看今天写下的这些东西,也会觉得有改进的空间,但人就是这样,你不可能在完全准备好了之后再做事情。


我想首先分享三个故事,两个来自国外,一个来自国内。第一个是美国2026年Q2的13F里面,你可以发现Druckenmiller,以及一些对冲基金大佬,依然在看空美元,而在我自己和世界不同地区投资者交流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中国投资者更多是从经济角度去看这个问题,说的很多都是人民币国际化,美国赤字率的担忧,美国经济相对欧洲日本的表现。而美国投资者,无论是大佬们的访谈,还是实地的交流,大家表达的更多是从政治角度看这个问题。尤其是对于政治极化的担忧。


在一开始我根本不理解这一点,我觉得政治极化是一个削弱效率的事情不假,然后很多政策反复确实有所发生,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些美国研究者把政治极化当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看待。


第二个故事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电影,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在个人层面,他表达的是人对于善恶的二元论,你到底是追求内心的黑暗面,还是坚守在光明面。在政治层面,他讨论的是一个共和国如何变成帝国。


第三个故事来自中国第一次神州陆沉,晋武帝司马炎的一系列安排。


这三个故事我想放在一起表达的核心想法是,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设计,在一开始就会有所侧重,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个设计本身,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大的优势和最大的风险,取决于你怎么面对或者改革它。晋朝篡夺曹魏是因为士族不喜欢他们过于严苛的统治,而晋武帝司马炎尝试引入外戚和宗王,去制衡士族,改变原有设计这个动心起念,以及他自己太过仓促的死亡,导致了最后神州陆沉。三百年浩劫自此而起。这里我不是想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我是想说,即便是最成熟的政治家,在动摇底层政治逻辑的时候,需要的时间和耐心都是以十年计算的,我小时候看书,读到1980年代大家说总设计师“初一十五不一样”,当时觉得没感觉,今天再回过头去看,这种不绕开原有体系,通过试点给足耐心的做法,其实非常成熟,我觉得也许当时总设计师在江西的时候,也对自己第一次改革做了很多反思,也对毛主席的很多做法有了很多反思,改革都有自己的合理性,但是不是改革一定要绕开原来的系统是个巨大的问题。绕开可以做得更快担风险更大,不绕开风险更小,但需要的时间更长。司马炎选择了绕开,但几个月后就病死,其实这真的非常遗憾,因为司马炎是个政治动物,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也许第一次神州陆沉也不会发生。


美国的开国元首们,是在No Taxation with representation的口号中建国,他们深深恐惧有一天共和国会变成帝国,因此设计了大量制衡体系,这些体系的成功是美国在1800-2000年这200年成功的基石之一,而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之前设想的,行政权,司法权和立法权三权分立,最后会由两个全国性政党,变成双方各执一词,在行政权,司法权,立法权里面同时开战。


美国政治体系的根基,支持立法权,行政权和司法权互相制约甚至发出反对意见。但很难化解在立法权,行政权,司法权内部,由于意识形态或者党派区分带来的分歧。也几乎无法解决如果一党控制了国会,另一党控制了政府带来的分歧。


所以政治极化这个问题,在美国历史上发生后,它很难从制度上化解,历史上看有三种方法


-优胜者的宽恕:1800年杰弗逊一个人去华盛顿,赢下选举发表演讲说,我们都是联邦党人,我们都是共和党人


-优胜者的横扫:1897年麦金莱总统以关税和保守主义著称,在那之后30年,一直到1932年,罗斯福才以民主党人身份参选赢下总统,甚至罗斯福本人完全也可以以共和党参选。


-内战,南北战争


让我们暂时从美国挪开视野,把时间交给晋武帝司马炎。


后续的八王之乱,很多人会把责任归纳给贾南风,我觉得是有所偏颇的,贾南风是个政治动物不假,但她不是始作俑者,她利用司马玮杀杨家,在反过来杀司马玮,手段狠辣不用多说。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局面,其实主要还是司马炎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开始制衡士族。


司马炎一开始优待士族,当然他一开始根本没有能力对士族下手。但后面发现士族尾大不掉,在灭吴之后开始集权,用外戚制约士族,用宗室制约外戚。安排了一整套流程。我觉得司马炎参考的,是汉高祖的思路,外戚在中央都城,皇族分散各地。他当然知道汉朝的七国之乱,但晋武帝时期的社会思潮已经和汉朝初年截然不同,士族已经失去了儒家信仰,晋武帝更加担心的可能是士族的动乱,担心自己的子孙遭到曹魏的待遇。甚至我有时候在想,在晋武帝晚年,对太子司马衷其实有诸多不满,也许在他内心深处,也会有一种想法叫做,只要是自己的儿子能够担任皇帝,哪个儿子不是儿子呢。


晋武帝我觉得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他展示了一个国家开国时期的很多制度设计,随着时间推移,不一定在后面依然是最优解,那么在改革的时候,他一定会侵害到原有利益集团的利益。这不可避免会带来反抗,无非是主动的反抗,例如汉朝早期的那些叛乱,还是被动的反抗,例如晋武帝末期,整个洛阳可能都已经进入了一种消极奢靡,不问世事的态度中。


这里我多说一句,当时的士大夫群体觉得,天下一统,哪里还有需要担忧的事情,也想封禅泰山。但他们忽略了样本外的数据,当时大家没有神州陆沉这个概念。


这种直击灵魂的改革,如果做的太急,或者运气不好(司马炎其实也不算太急,他只是死得快了一点),造成的后果可能就是,原先的利益群体没有被压制,但失去了对政治的信心选择放手一搏,新建的利益群体不知道如何去处理这种问题,但面对放手一搏只能硬着头皮上,后续无论是贾南风,司马玮,司马伦,其实都有非常迷茫的时刻,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到底要怎么才能获胜。


这个故事我想说的是,任何一个制度,在一开始设计就会有侧重,有侧重就会有缺陷,有缺陷就会有人在某个时候想改革,但改革如果做的太急,或者设计不够好,最后这个制度本身的缺陷,可能反而因为改革被放大。


在星球大战这部电影中,银河共和国变成了银河帝国,而成为帝王的是议长帕尔帕廷,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形象。帕尔帕廷获得权力的方法,可以说是奥古斯都,希特勒,甚至尼克松的合集。星球大战本来就拍摄于尼克松时期。我觉得理解帕尔帕廷这个角色,对于理解今天美国政治其实很有帮助。


美国对于共和国变帝国的PTSD,可以说不亚于神州陆沉这几个字。帕尔帕廷不是通过武装政变改变共和国,而是通过正常程序变成议长,然后利用危机扩大权利,把政治敌人定义成共和国的敌人,在最后,议会被解散,皇帝出现。


这几乎就是奥古斯都和希特勒的影子,但其实尼克松也是如此。国家安全成为绕开监督的理由,行政部门制造只属于自己的信息,反对派被贴上不爱国甚至叛国的标签。


在星球大战里面,银河议会想要结束混乱,商会想要保护利益,绝地武士会希望和平,安纳金想要拯救自己的爱人,而帕尔帕廷是最有耐心,最懂程序的内部人,他把所有人的焦虑集合在一起,成为了帝国的皇帝。


我们回到今天的美国,在美国的政治极化,并不是简单的你反对我,我反对你的效率低下,而是这种极化本身,会消灭群众对于秩序的信任。因为这个体系在设计之初,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局面。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在今天的美国,因为极化,很多问题最后都要最后来到最高法院,在汉密尔顿最开始讨论最高法院的时候,他觉得这个组织相对议会和政府来说能量要更弱,所以给与了最高法很多宽待,例如终身任期。但这个组织本身,并不是为了每天去调和冲突成立的,在原始的设计里面,最高法并不会面对一个两党冲突。更不可能每天去解释两党的分歧。他最开始就是一个宪法的守门人,他确实是最后的解释者,但没人想过需要解释的地方这么多,这么琐碎。


当最高法陷入越来越多的工作的同时,他也不可避免被两党分歧卷入其中,结果就是下图,



大家越来越觉得,最高法的判决是因为大法官的政党决定,这就完全脱离了它的初衷,并且只会让它越来越不被信任。


而要知道,在今天的美国最高法已经是两党最后愿意去共识的地方,在议会,在政府,大家已经不再相信协商机制,把选举当做一次次重置的机会,然后用三权分立的机制,去推进自己的议程,阻挠对方的议程。


长此以往,最后的不信任一定会反噬到系统本身。


美国历史就给出了三种可能的路径,在听完上面的解释之后,你会发现这其实就是当大家不相信系统之后,最后三种解决方案


1,胜利者主动接纳失败者,让系统可以更加包容,这是杰弗逊做的事情,但今天几乎没有可能。这种做法的意思是,失败者不接受失败不相信系统,但胜利者主动放弃自己的利益接纳他们。


2,胜利者横扫,失败者确实不开心,不停尝试阻挠,但胜利者持续赢下去,让很多制度变成习惯,最后以牺牲一部分人利益为代价,用时间把极化消除。这种做法其实原来的系统已经被替代了,只是说这种极化是力量不均衡的极化。在今天的世界里面,我非常相信,如果共和党一直赢下去,或者民主党一直赢下去,其实美国的情况都不会太差,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大家各自赢几年。


我想起了小时候看文物书籍时候的一句话,对于木材,干千年,湿千年,干干湿湿两三年,意思是木材如果泡在水里可以存放一千年,放在沙漠里也可以一千年,要是今年入水明年暴晒,两三年就坏了。就这个意思。


这种情况,失败者不接受失败,但没办法。


3,内战,南北战争。失败者不接受失败,同时有办法,胜利者也不够宽容,那就干吧。


对于Trump来说,他一直模仿麦金莱总统也就是1897年那一次的很多政策,如果他能积攒足够的支持,其实他有可能开启一段共和党连续任职的时期,那么他真的有机会改变美国。因为在三权分立中,行政权的扩大是很难被完全阻止的。就像开战理论上要通过国会但实际上可以绕开一个例子。但可惜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情况有很多变数。


我听过很多说法觉得中期选举执政党输掉问题不大,但就像2022年大家觉得美国债务高不会加息,2023年实际利率和金价脱钩,2024年第一次降息后铜价上涨而不是下跌,我觉得这次也不一样。


目前的美国,如果政策有连续性,选举有连续性,才是长期最大的利好,政治极化才有可能消失。如果你没看到政治的连续性,比方说民主党拿下众议院,我觉得你不能简单把它当做是执政党输掉中期选举很正常去理解。这可能就是更多惊涛骇浪的开始了。


有很多细节可以之后探讨。但我觉得美国正处在历史最严重的极化时期,我们看到的赤字率提高,战争的表现,美元和美债的担忧,其实都只是一个体现,而这种极化目前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样子,甚至可能在今年11月加剧。美元黄昏在亚洲更多是个经济问题,但我其实更认可美国人自己的看法,这是个政治问题,而且是美国建国之初设计中隐藏的缺陷,是一个非常难以处理的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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