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岳涌大江流 ,作者:岳老狮
西晋大荒,百姓饥馑无粮,饿殍遍野。身居深宫的晋惠帝听闻灾情,茫然抛出一句千古笑谈:“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千百年来,我们总把这段历史当成陈旧的荒诞轶事,唏嘘帝王隔绝人间、不识民间疾苦。直到北大张丹丹教授一句“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出圈,世人骤然看清:历史从不会消失,只是换一身体面的现代外衣,反复上演。
褪去古旧外壳,内核的傲慢,千年未变。

在张丹丹教授的劳动经济学模型里,就业是一套完美工整的等价交换:体制内之人收敛自由,换取安稳保障;灵活就业者舍弃福利,换取时间自由,双向选择、各取所需,逻辑闭环滴水不漏。
这套理论在书本里无懈可击,唯独错在:模型冰冷工整,普通人的生活,要烟火谋生。
当下国内灵活就业人数早已突破两亿,规模仍在持续扩张。就业市场的真实困境,从来不是个人选择的偏好,而是结构性的生存挤压。每年千万高校毕业生涌入社会,求职赛道极度拥挤,带五险一金的正规岗位持续缩减,企业纷纷以外包、零工模式转嫁用工成本。
无数年轻人、中年失业者,不是主动拥抱灵活,而是挤不进稳定岗位,被迫落入零工赛道。
就业的不确定,进一步拖垮了一代人的生活预期。年轻人看不到安稳未来,不敢置业、不敢消费、更不敢婚育。持续走低的结婚率、生育率,从来不是年轻人观念的矫情变迁,而是普通人对生存风险的本能避险。当生活充满动荡,所有长远的人生规划,都会向“活下去”妥协。
可这些真实的人间窘迫,统统被精致的学术模型轻轻抹平。
教授口中潇洒的“时间自由”,落到普通人身上,是毫无尊严的算法裹挟。外卖骑手的时间被精确切割到秒,配送时长层层压缩,接单率、好评率死死绑定收入,一次延误、一条差评,便是扣款降权、收入清零。看似无人管束,实则每时每刻都被系统规则牢牢捆绑,毫无喘息空间。
网约车司机的生活,更是一场无止境的生存负重。车租、油费、每日流水压在肩头,全年无休、不敢生病、不敢停歇。挣脱了职场的打卡机,却被困进了日夜奔波、手停口停的生存牢笼。
所谓灵活就业,本质就是没有底薪、没有社保、没有兜底的就业裸奔。风里来雨里去,奔波无保障、劳作无依托,没有职业成长,没有晚年兜底。这般朝不保夕的颠沛求生,何来福利可言?
最直白的打脸,就是愈演愈烈的考公考编内卷。
如果灵活就业真是所谓的优质福利、自由特权,千万年轻人何苦挤破头争抢编制,万人竞一岗、年年内卷白热化?年轻人远比坐在书斋里的学者清醒:体制内的约束是有限的,但安稳和保障是确定的;体制外的所谓自由是假象,伴随的风险和动荡是真实的。
真正拥有选择权的人,从不会奔赴苦难。所有的灵活,大多是普通人退无可退的唯一出路。
学界亦有清醒的声音。于建嵘直言,将灵活就业定义为福利,完全脱离现实。庞大的零工群体,是正规岗位收缩、产业结构失衡、社保体系缺位催生的结果,绝非大众主动取舍。少数高收入自由职业者的自主择业,根本不能等同于亿万底层劳动者的被动谋生。

舆论场上,网友一句“让耿同学查查她的论文”,看似调侃,实则是普通人最朴素的较真。
大众并非刻意发难,只是难以理解:深耕劳动经济、研究民生就业的学者,坐拥海量调研数据和学术资源,得出的结论,却和底层真实生活彻底割裂。大家忍不住质疑:是调研悬浮,是样本精英,还是早已习惯用冰冷数据推演人生,再也看不见普通人的生存痛感?
晋惠帝的荒唐,是无知的可悲。久居深宫,不知民间饥寒,尚且情有可原。
而现代人最可怕的傲慢,是洞悉疾苦,却刻意美化疾苦。
最刺眼的阶层割裂就在这里:享受体制庇护、手握稳定年薪、终身无忧、无失业风险的精英学者,站在安稳高台,轻飘飘告诉风雨奔波的底层:你别无选择的颠沛流离,是你主动挑选的特殊福利。
这早已不是学术观点的偏差,是同理心的彻底失语。
用一套专业、精致、看似客观的学术话术,合理化普通人的苦难,把制度短板偷换为个人选择,把时代阵痛包装成个体特权,这是当代精英最体面、也最冰冷的傲慢。
长久以来,“自由与保障二选一”的论调,误导了无数人。仿佛想要就业灵活,就必须舍弃社会保障;想要安稳兜底,就必须接受职场束缚。
但这从来不是不可打破的铁律。
平台统筹参保、多元社保缴费、零工职业伤害险等兜底制度早已落地试点。技术和模式从不是阻碍,真正的缺口,是正视底层困境的态度,是补齐民生短板的担当。
就业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逼迫普通人在奔波和挨饿之间两难抉择。社会进步的初衷,是让每一份劳动都被尊重,让每一个谋生的普通人,既能拥有自主生活的自由,也能拥有安身立命的兜底。
千年流转,肉糜之问余音未消。
历史最荒诞的轮回莫过于:从前帝王不知饥寒,笑问百姓为何无肉可食;如今精英不识疾苦,直言世人流离皆是福利。
有人终生安稳、被时代温柔兜底,
却对风雨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说:
你被迫承受的所有苦难,不过是你自己选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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