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2 19:30

那些靠手艺与命运死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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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刘晗


张哲笔下的主人公皆是手艺人,那些用手活着、靠手艺跟命运死磕的苦命人,闷葫芦似的话不多,脾气倔,心里藏着火。而她捡拾着时代边缘的灰烬,为这些沉默的匠人树碑立传,纪念传统世界里留下的美好。


那些靠手艺与命运死磕的人


——《织火焰的手》中的民间艺匠形象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京味儿小说是豆汁焦圈的市井烟火,是天桥的把式,是胡同里大爷提着鸟笼子、见面就招呼一句“吃了嘛您嘞”的热乎劲儿。张哲的小说集《织火焰的手》却是另一番景象:冰封的河,遍地的雪,赤裸的山,还有一群在寒夜里揣着一团火的手艺人。北京人的故乡在回忆里,那些掌心有火的人,是张哲真真切切见识过的。


《织火焰的手》


张哲|著


后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6年1月


张哲打小生活在北京西南远郊的燕山石化,在她的小说里少有都市化的符号,没有咖啡馆和酒吧,没有职场内卷和教育焦虑。她写的是不被大多数人看见的另一种北京,是被城市灯火照不到的那一面,她的故事就生长在小时候那片田间地头。


张哲笔下的主人公皆是手艺人,那些用手活着、靠手艺跟命运死磕的苦命人,闷葫芦似的话不多,脾气倔,心里藏着火。而她捡拾着时代边缘的灰烬,为这些沉默的匠人树碑立传,纪念传统世界里留下的美好。他们的理想从来不是要改变世界,而是认真做完了一件事,轻轻放在人间的某个角落,哪怕如烟花绽放一瞬,也就足够了。


手艺与故事本质同源,都是经验的传递,是手与手、心与心的相授。如果说匠人熬的是耐心与分寸感,那么小说家就是在用写作这门手艺锻造出人性的形状,借着文字的余温点亮心底幽微。


冷,命运的底色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匠人书写中,汪曾祺是一座绕不开的高峰。他笔下的民间手艺人,是江南市井里的圆融温润的注脚。《岁寒三友》里落魄仍彼此相扶的画师与匠人,《大淖记事》里坦荡赤诚的手艺人,在起伏跌宕的人生中,人情如流水绵长,不疾不徐。这一书写即是费孝通《乡土中国》中“熟人社会”的文学镜像:在差序格局的乡土市井里,人与人的联结是天然的、世代延续的,手艺是匠人安身立命、融入烟火日常的底气。


而张哲的书写,仿佛是北方寒夜里逆势绽放的烟花,他们靠双手活着,凭手艺和命运死磕,手艺不是安身的闲趣,而是对抗无常的铠甲,安放灵魂的归途。她将主人公置于命运的绝境之中——矿难的余波、命案的阴影、时代的抛弃、生死的无常,他们有私心,怯懦,也有不甘,哪怕被命运逼到墙角,也愿意将温暖分一点给身边的人。


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纯粹,而是复杂里的本真。张哲打破了以往匠人书写中常见的道德化塑造定式,为人物赋予了多维度、充满矛盾张力的立体形象。《青云之半》里,火绘匠人老马自知阳寿将尽,用一场带着私心的“骗局”,将痴傻的儿子与毕生手艺一同托付给了小僧人觉心。这场托付里有隐瞒、有算计,却最终结下了一段跨血缘的善缘。


手艺的传承,从来不是冰冷的技法复刻,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把自己悟透的人生,连同手里的火种,传递到下一双手里。正如住持所言:“无论他是不是发恶心,但的确是结善缘。无论是不是有心传你手艺,但让你经历了份亲情,有了尘世的牵绊。”这一笔戳中了人性的真相:人性的善,从不是顺境里的温良,而是看遍世间苍凉,依然愿意为生活奔赴的赤诚。


如果说汪曾祺写的是熟人社会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绵长温情,那么张哲写的则是个体之间,基于列维纳斯“他者伦理”建构的“后天亲人”,是绝境里接住彼此破碎的本能,苦难里无需言说的共情。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中提出,伦理的本质是对他者的责任,是面对他者的苦难时自发的回应,这种伦理无关血缘、身份、利益,是人之为人的原初本质。


《山顶上的雪》里,两个在煤气事故中失去丈夫的女人,从最初的猜忌试探,到最终成为彼此倾诉的知己,也促成了两家人的缘分。在流言四起的村庄里,她们用最含蓄的方式揣摩着对方的心。


《忧山归子》里,挖煤工老伍与唱旦角的百鹿尊,一个从地下黑窑里爬出来,一个在戏台上唱尽悲欢,孱弱的人情牵住了两人的一生。百鹿尊念着老伍父亲的恩情,带着他在苦日子里过活,挖煤的苦、唱戏的难、人生的种种不如意融在戏文里成为精神寄托。哪怕台下没有一个听众,板胡一响、唱腔一起,两个被命运亏待的人,就有了取暖的归处。《失魂鱼》里的赵海鸥,身负命案成了惊弓之鸟,旧友老郑却依然愿意接纳他,以食结缘,不问过往。这份不问来路的信任,正是对他者苦难最温柔的回应。


汪曾祺笔下的匠人在手艺里实现自我价值,而张哲笔下的匠人,却在手艺里完成了对他者的托举,将个体的生命理想,转化为照亮别人的火,实现了从“技进乎道”到“以技渡人”的转变,也回应了本雅明所提出的“现代社会经验可传递性衰落”的核心命题。在传统的师徒相授、父子相继的传承体系瓦解的现代社会,张哲笔下的匠人用手艺重构了经验传递的可能,用生命完成了对他人的托举。


《织火焰的手》里爱写诗、才华横溢的哥哥,本该顺理成章上大学,却为了养家接过了父亲的两箱蜜蜂,一守就是几十年。妹妹在他的托举下进了城,而他自己却困在乡下的老房子里写着生前没人看、死后没人懂的诗,现实的残酷却是当了编辑的妹妹无法帮大哥实现他年轻时的作家梦。


这种托举,让手艺超越了技法本身,成为了传递爱与火种的载体,同时也暗含着叙事反讽,托举者最终成了被遗忘的诗人,现实理想落空。张哲没有用温情遮蔽残酷,而是在手艺与诗、托举与失落之间,留下伦理叩问。


火,理想的隐喻


书名《织火焰的手》来自T.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小吉丁》中的诗句:“爱是陌生的名字,有一双织火焰的手,用无人能承受的火,织无人能开解的衣。”火既代表着毁灭,也意味着救赎。张哲正是借这句诗完成了自己的创作命题,她笔下的民间艺匠都有一双织火焰的手,他们用手艺,在冷硬的世界织出了人性的温度、传承的火种和理想的归宿。他们一辈子默默无闻,熬过无人问津的漫长黑夜,燃尽生命的微光,只为迸发那一瞬间的光亮。


身处经验贬值的现代社会,传统手艺被边缘化,旧的社会秩序逐渐解体,人人在奔向城市灯火的途中忘记了归家的路。汪曾祺笔下,一间铺子、一门手艺便能安身立命的传统,早已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比起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安稳,张哲笔下的传承更具挑战性。当所有人都想站在时代的风口和流量的浪尖,那些理想主义者偏要往山里走,因为那里有他们的根,有他们愿意为之坚守一生的技艺。哪怕无人问津也要把手艺传下去的执拗,只为在高度流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为自己找一个安放初心的栖息地。


《劝人方》里的相声艺人宋韧的人生轨迹,完美印证了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出的“灵光(Aura)”消逝的命题。本雅明将“灵光”定义为“此时此地性”的独特性,独一无二的在场、不可复制的仪式感,以及与共同体深度绑定的情感联结,即是传统艺术的灵魂所在。


故事中,宋韧随曲艺团走进与世隔绝的破碎村,村民们把最好的羊肉留给演员,在沉默许久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见证了传统曲艺的高光时刻;20年后,曲艺团解散,相声风光不再,他成了直播间里对着“家人们”讨要礼物的娱乐主播,可当他重回破碎村,重操老本行,那已不仅仅是一门谋生的手艺,而是时代洪流里对传统曲艺的坚守。民间艺人一生最大的错位即是揣着艺术才情和理想,到头来却只换来世人的嫌弃与白眼,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只剩满胸腔壮志难酬的无力与意难平。


《失魂鱼》的赵海鸥颠沛流离、亡命天涯,却依然说自己是“归巢的好手,再远的路,我也能回来”。粤菜师傅告诉他,“逆水则生,顺水则亡,这是鱼性,人活着也是这个道理”,而他的归巢,从来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回到雕工的刀起刀落里,回到做菜的分寸感里。考验雕工,终究是考验心性,而手艺,就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家。


热爱可抵岁月漫长,理想家园藏在每一个手艺人的执念里。他们以手艺为筑,完成了对“诗意栖居”的当代诠释。《无何有之乡》的篇名本身便出自庄子《逍遥游》,“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庄子笔下的“无何有之乡”,是超越世俗功利、摆脱外物桎梏的精神逍遥之地,而陈无疾则把这份抽象的精神理想,变成了大地上可触摸、可守护的具体栖居。


主人公陈无疾放弃了体制内晋升的光明前程,回到山里守着半山坡的葡萄地。身边的人都在追求“铁饭碗”,追求一劳永逸的安稳,而他不被时代的浮华与利益所迷惑,偏要做“看天吃饭”的事。对他而言,坡地、阳光、湖水既是种出好葡萄得天独厚的条件,也是他心中理想乐园的投射。种葡萄这门手艺,是他对抗功利异化,亲手为自己筑造的永不崩塌的“无何有之乡”。


《织火焰的手》里的养蜂人,一辈子守着蜂箱,那些标着不同颜色的蜂箱,是他给蜂群留的回家的路,也是给他自己留的精神归处。养蜂和写诗,是他这辈子仅有的两件事,二者都是在抵抗孤独的漫长岁月里,萃取属于自己的金黄,用一生去印证:守住理想,就有了家;掌心有火,就不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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