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活就业学者栽在了“剪金句”的小编手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Mulan看世界 ，作者：Mulan往里走

这两天，北大国发院教授张丹丹关于“灵活就业的‘灵活’是一种福利”的言论，在舆论场引发了铺天盖地“何不食肉糜”的讨伐。

为了回顾这次舆情的发酵路径，我特地回看了首发媒体源视频：当张丹丹在和讯《聊一波》访谈中表达上述观点时，另一位经济专家姚景源已敏感地向摄像机和主持人方向递眼色，主持人王波明随即做出追问，张丹丹也进一步补充说明，算是把话题给圆回来了。

这场原本顺利结束的访谈，在进入二次剪辑时却失控了。该“金句”片段被各大媒体、自媒体截取推向短视频平台，瞬间演变为病毒式扩散。随后公知与各大V纷纷下场抨击，舆情迅速升级出圈。

在对学者排山倒海的群嘲里，偶尔看到有网友为张教授“喊冤”，说她讲的没太大问题，是媒体“掐头去尾”的剪辑手法片面化呈现了。

我不想去评价张教授的专业性和知识分子应有的良知与悲悯，如果从传媒产业角度说两句，那整件事可以概括为：

“很傻很天真”的学者遇上“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短视频小编。

01

金句依赖：短视频的原罪

张教授估计不清楚，这种“掐头去尾”式的剪辑手法，在当今的媒介生态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基操）。

老实说，过去我在带团队时也和小伙伴们这么干过……

当一个人被按在流量KPI的流水线上，每天睁眼就是点击量、互动量等业绩指标，你很难要求这批卷生卷死的牛马去当什么道德圣人。在单位生存压力和自己的饭碗面前，媒体应有的建设性与平衡感，往往会被优先牺牲掉。

我特别理解做这个视频二创的小编，好不容易逮到个能完成KPI的爆点（暴论），肯定毫不犹豫地剪出来。

况且短视频的内容形态（切片），基因天然就是碎片化和片面呈现的；平台算法会按照完播率、互动量和转发量等数据来分配推荐权重。

你精心制作一个长达10多分钟、兼顾多方观点的完整访谈，在流量数据表现上往往惨败给一段只有10秒钟、言辞偏激甚至带有一丝荒谬色彩的观点切片。

许多本具备极高社会价值与思考深度的严肃对话，最后出圈的，很可能只是一句脱离了上下文的无厘头笑谈。

这种短视频平台算法当道的内容生态，基本上摧毁了严肃对话本应具备的理性讨论空间。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金句依赖”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生产链：

首先，前3秒就必须把用户钩住，这样完播率才有保证，那就剪掉主持人提问；后面的解释说明太冗长、没亮点，也要剪掉；再找到一句最能引发争议、最有传播力的“金句”，单独截出来作为封面，配上耸动的标题推送出去……

张丹丹对于灵活就业的表达阐释，就这样被加工成了引爆全网情绪的“炸弹”。

或许这就是，短视频切片时代的剪辑原罪？

02

媒体：被废的把关人

在传统媒体时代，媒体扮演的是“把关人”的角色。

一则新闻从采访到播出，要经过记者、编辑、主编层层审核。事实要核实，语境要完整，观点要平衡；情绪会被缓冲，极端会被过滤。

但如今，社交媒体平台的算法成了新的“把关人”。

在算法的评价体系里，情绪比理性更容易引发评论，对立比共识更容易获得转发，偏激的观点比事实更容易带来流量。

目前市面上行销的自媒体IP打造课程，基本都是这么教的：一帮吃到流量红利的“老师”告诉新入小白，怎么用情绪、冲突、立场去做内容、涨粉和变现。

张丹丹舆情事件的传播链条，按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流量有了，话题爆了，但完整的事实隐去了，一个学者的声誉也没了。

看到一个评论这样说：灵活就业这场争吵“不是学者和劳动者的敌我矛盾，而是学术语言和大众话语的错位，是短视频碎片化传播制造出来的一场巨大误会。”

我不是要为学者洗白还是怎样，我其实也在反思曾经的自己：

当下大众对于就业和社会保障的焦虑本就处于一触即发的敏感期，媒体人不可能不知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清楚和敏锐，才会一眼相中这个痛点，并精准地把它剪成投向公域的引线……

03

媒介乱世谁人顾

一个长期为灵活就业群体争取权益的学者，因为一句被剪辑的“金句”，一夜之间成了“何不食肉糜”的精英阶层代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张丹丹教授此生恐怕要跟媒体绝缘了。

她没想到，如今的媒体，早已不是那个能担道义的社会公器，也不再是理性建设性的守望者，而蜕变成了活脱脱一群博关注的情绪商人。

这样喧嚣聒噪的媒体生态，充斥着假大空和叫卖声，多的是赚得盆满钵满的灵活就业者，唯独少了70后的张丹丹们年轻时赶上的媒体黄金时代——那种情怀、温暖，还有感动人心的力量。

又在被一股悲伤笼罩的无奈中，看到这么一条评论：“言论可以被剪辑，但真相不能被切片。完整语境，才是判断事实的前提。”

说得挺好，但问题是，在一个“金句依赖”成为常态、算法推荐成为“把关人”的媒介乱世，谁还愿意去看完整的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