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故事计划 ,编辑:张霞,作者:钟楚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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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几乎成为职场标配的今天,一部分在中国工作的外企员工,却被关在了大门外。
国产AI不在总部采购清单,境外工具又因数据出境合规难以落地。双重限制下,他们成了AI时代处境尴尬的一群人。
夹缝中,微软的Copilot成了少数可用的窗口。但这个能力有限的工具,同样配额稀缺。员工需要通过内部赛马争取,甚至十几个人共用一个高级账户。
无法使用的同时,AI开始与裁员挂钩。在安全、效率与生存之间,这些外企员工正试图找到一条不被丢下的缝隙。
猫鼠游戏
入职第一天,Cassie打开公司电脑,在浏览器里输入GPT的网址。页面转了几秒,果不其然跳出一行字符:404 Not Found。
她关掉页面,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搭好梯子,重新登录GPT,然后开始工作。等GPT整理完文档,她再把结果复制进邮件,发回公司电脑。
Cassie今年42岁,就职于一家物流行业的头部外企。这套绕开IT审查的“猫鼠游戏”,她已经玩得相当熟练。
她的上一份工作也在一家物流外企。那家公司明令禁止使用任何AI工具。有同事没太当回事,抱着侥幸心理,用公司电脑让GPT处理过几次工作任务。
没过多久,Cassie收到了一封来自IT部门的邮件。正文用加粗字体写着:“XXX于2025年1月26日17时34分登录ChatGPT页面,严重违反公司网络安全规定……”
Cassie滑动鼠标上下翻看了几遍,发现这封邮件同时抄送给了公司全体成员。这位同事被当作违规典型,全公司通报了。
“这简直太疯狂了”,Cassie感觉。
Cassie的处境并非孤例。思科2025年的调查显示,64%的受访者担心员工通过公共AI工具意外泄露敏感信息。生成式AI进入办公室后,许多跨国企业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广,而是划线。
线画在不同位置。
最严的一种是明令禁止,常见于半导体、医药、金融等高度依赖机密的行业。三星电子引入ChatGPT不到20天,就接连发生三起源代码、设备资料和会议内容泄露,随后限制使用。一项针对200多名生命科学从业者的调查显示,超半数公司禁用ChatGPT。全球前20大药企中,这一比例达65%。
另一种是有条件开放。亚马逊要求员工不得将公司、客户或员工的机密信息输入第三方AI;谷歌提醒勿向包括自家产品在内的聊天机器人提供机密材料。微软也曾因安全和数据顾虑短暂屏蔽ChatGPT。
还有一种是把AI请进“围墙”。企业不让员工直接使用公开AI工具,而是转向企业版、内部平台或经审批系统,将权限、数据流向和使用记录留在可控范围。
围墙之外,还有一道数据跨境合规门槛。对外企中国办公室而言,一般业务数据如果不包含个人信息或重要数据,可免于申报、备案或认证。一旦涉及重要数据,或个人信息、敏感个人信息达到规定数量,就需完成安全评估、订立标准合同,或者取得个人信息保护认证。
落到员工身上,困境变得更加具体:总部统一的采购清单里往往没有国产AI工具;总部和其他国家办公室常用的境外工具,又无法直接在中国落地。
工具进不来,管理压力却落到员工身上。有的公司把禁用写进手册;有的通过备忘录和培训反复提醒;也有公司允许使用指定工具,却要求记录节省了多少工时,以此决定是否继续采购。
Cassie正是这种夹缝中的典型。她是AI的重度使用者,工作中需要它读报告、整理数据、生成初稿,并交叉验证结论。为此,她加入过AI学习圈,也花了不少时间研究各种新工具。
重新回到外企后,她最担心的就是无法使用AI。就像现代人无法想象没有手机,Cassie很难忍受那种没有AI可用的不安全感。
入职前,她特意问过IT能否使用AI工具。得到否定答复后,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求助:“公司不让用AI怎么办?”
评论区里,许多“同病相怜”的外企员工给她出主意:“可以用微软的Copilot,喂入大量数据后,整理材料还行。”“试试用Python做报表自动化。”
其中一条“我会带着个人电脑用AI”的留言启发了她。于是,入职第一天,Cassie把自己的电脑装进包里,做足了两手准备。
配额制与AI特权
在一些外企,Microsoft Copilot是少数被允许使用的AI工具。
它背靠微软,既容易进入总部的采购体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中国办公室的数据合规要求。对不少公司来说,这是一种折中方案。
Cassie所在的公司允许员工申请Copilot,但她不确定实际效果,特意找朋友打听了一圈。有人说它笨得离谱,用一次就不想再打开;也有人说,虽然谈不上聪明,但勉强能用。
Annie在医疗制造企业做采购。她所在的公司给每位员工都配了基础版Copilot。相比她之前用过的ChatGPT,这个版本明显不够聪明,只能处理一些基础的数据和表格整理。
员工感受到的差异,来自公司的采购层级。被吐槽“非常笨”的,大多是基础版,主要用于搜索文档和邮件。那些被认为“勉强能用”的,则是企业额外购买的高级账户,可以调用内置的大模型能力。
Annie手里就有一个这样的高级账户。它更接近一个智能体,不仅可以联网,还能联动办公软件。在对话框里输入需求,它就能完成从Excel到PPT的一整套工作流程。
不过,和ChatGPT、Claude相比,它仍有明显差距。受上下文长度限制,它很难支撑长时间、多轮次的深度对话。
这样的高级账户也不便宜。每月40美元的订阅费,让公司在今年3月试行时只放出了部分名额。谁能先用上,要靠内部“赛马”。
Annie所在的供应链部门掌握着几十家供应商的数据。部门负责人以此为理由,为三十多人的团队争取来了三个高级账户。
她们公司加生产人员预计在1800人左右。名额宝贵,下一次分配由CIS(持续改进部门)评估决定。这是一个负责降本增效的部门。
CIS建了一张共享表格,要求各部门填写使用AI后具体节省了多少时间。每周,各业务线负责人还要向总监汇报本部门的AI提效情况。
CIS会根据汇总的时间和实际使用反馈,评估每一笔AI投入的产出,再决定是否追加高级账户名额。
为了争夺下一轮名额,Annie找到IT,申请把高级账户权限开放给组内同事,让大家都参与记录。当月,她所在部门平均每人节省七个小时,累计相当于一名全职员工一个月的工时。最终,公司又给他们追加了三个高级账户。
同样在医疗行业工作的莫默,也拿到了Copilot高级账户,却很少使用。今年4月,她把一份文档丢给Copilot,想让它帮忙做一份汇报PPT。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Copilot只是把文档里的信息从横向排列换成了纵向排列,既没有进一步分析,美观程度也达不到交付标准。
莫默又上传了几张Excel表,让它生成一份报表。结果还是有多处数据不一致和格式错误。
她找到公司IT部门的同事询问。对方告诉她,Copilot目前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公司内部的程序员还在手写代码,更别指望它直接生成一份合格的业务报表。
莫默对所谓AI时代的感知并不强烈。公司发放账户之前,她几乎没有接触过AI工具。用上Copilot后,AI在她手里更像一个作用有限的助手,只能偶尔帮她梳理思路、补充信息,很少真正进入工作的核心环节。
这正是Cassie回到外企时最担心的状态。在她看来,无法使用AI的办公室,就像一个透明玻璃缸。缸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真正置身其中,更无法同此凉热。
死循环
当公司开始计算AI能为每个人节省多少工时,跟不上的人,就可能先被丢下。
Cassie所在的物流行业,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公司里大量岗位都包含琐碎、重复的工作,AI进入,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担忧很快成为现实。一些外企的中国办公室已经开始行动,陆续设立内部AI平台。
ChatGPT兴起之初,夏雨所在的一家头部外企便建立了全球性AI平台,安排专员负责大模型的采购和更新,还会定期举办AI分享会,培训员工如何用AI提效。
不过,据夏雨观察,公司里真正使用AI的员工只有20%左右。前期学习要花时间,日常使用也需要不断调整需求。公司有专门的IT部门,遇到复杂问题,员工可以直接向IT说明需求,获得技术支持。
夏雨不敢做那个张着嘴等饭吃的人。公司推广AI的同时,进行了全球大裁员。对一家拥有数十万员工的跨国公司来说,这意味着数万人失去工作。
裁员压力并不只发生在巨头公司。Annie所在的公司开始引入AI时,她起初还有些惊讶。在她的理解里,外企对数据安全的重视程度远高于国内企业。员工办公要在内网完成,公司部署了数据防泄漏系统,每个人还要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
但AI到来后,这些边界开始松动。
最初,人事还会在AI分享会上提醒:所有产品信息和图纸,都不能上传给AI。
可对工程、品质等岗位来说,这些信息几乎就是工作的全部。不上传,就无法真正用AI提效。
降本增效的压力,最终压过了数据安全。公司开始让步。没有正式文件允许上传,人事仍会口头提醒保密。但如果真把资料传上去,也很少有人追究。
这种松动背后,是更现实的裁员压力。拿到高级账户之前,Annie所在的小组有12个人。就在大家为在CIS的名单上前进一格而高兴时,三名同事收到了裁员通知。据她了解,原因是提效不明显。
“我不知道微软在数据保密上是不是更可靠。但我知道,如果别的公司都在用,而我们不用,就一定会落后。”Annie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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