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4 20:14

为什么超级个体不需要超级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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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研究院,作者:王焕超(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题图来自:AI生成


1913 年,法国农业工程师马克西米利安·林格尔曼,在一份关于畜力与农业机械的报告里,记录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发现。


他最初想解决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两匹马拉一辆车,是不是等于一匹马的两倍?农民们凭常识认为是。而林格尔曼测出来的结果是否。也就是,两匹马的合力,明显小于两倍。


出于好奇,他把测量对象换成了人。一群工人拉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接着测力计。


一个人单独拉,平均出力 63 公斤。


然后他开始加人。两个人一起拉,人均出力降到 59 公斤。三个人,53 公斤。加到八个人,人均只剩 31 公斤,不到一个人单干时的一半。八个人的总力量是 248 公斤,而八个“63 公斤”相加,本来应该是 504 公斤。


一半的力气,凭空消失了。


这个发现,后来被命名为林格尔曼效应,也叫社会惰化。一百多年来,它被反复验证,写进了每一本组织行为学教科书。1979 年,比布·拉塔内和合作者在 Many Hand Make Light the Work 这篇论文里,也证明了人在群体中的出力会下降。但奇怪的是,这些结论几乎从未真正影响过人们组建团队时的乐观情绪。


一百一十三年过去了。2026 年,我们造出了远比拉绳子复杂的东西,也造出了两个新词。


第一个词是“超级个体”。一个人加一组 AI,做出过去一整层办公区的产出。奥地利程序员彼得·斯坦伯格一个人写的 OpenClaw,四个月拿到 GitHub 上的 25 万颗星,超过了 Linux 内核,也超过了盘踞榜首十余年的 React。


同样,荷兰独立开发者 Pieter Levels 一个人运营着数个产品,没有一名员工,合计年营收数百万美元。Y Combinator 2026 年春季批次里,41% 的入选团队规模是 1 到 2 人,而 2020 年这个比例是 12%。


第二个词紧跟着出现了,叫“超级团队”。


它出现在几乎每一份 AI 时代的组织白皮书里,出现在每一场管理峰会的主题演讲里,出现在每一个 CEO 的全员信里。既然一个人能被 AI 放大十倍,那么把十个这样的人放在一起,我们就能得到一支“超级团队”。小而精,个个能打,人人都是超级个体,组织因此获得指数级的战斗力。


听起来天经地义。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本文想给出的判断是,超级个体是一个真概念,但超级团队是一个伪概念。而且这两件事不是并列关系,第二个词,恰恰是对第一个词的误解。


林格尔曼一百年前那个关于马的实验,回答的正是今天这个关于超级团队的问题:合力从不等于分力之和,而且越往上加,损耗越大。


那半根绳子的力气,从来没有回来过。AI 也不会把它找回来。


复仇者联盟的十一年,是一部内耗史


要理解“超级团队”这个概念,人类文化史上,恐怕再没有比复仇者联盟更好的思想实验了。


漫威做了一件学术界做不到的事。它花了十一年、二十多部电影,把“世界上最强的一群超级个体,聚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推演到了尽头。


值得注意的是推演结果。复仇者联盟的历史,主线不是协作史,是内耗史。


2012 年,纽约。这支队伍在洛基入侵前的第一次集会,做的第一件事,并非制定作战计划,而是吵架。钢铁侠托尼·斯塔克讽刺美国队长是“穿着紧身衣的试验品”,雷神索尔看不上所有凡人,绿巨人班纳压抑着不敢参与,而房间里所有人都在提防他失控,鹰眼和黑寡妇彼此不信任。同时所有人都不信任把他们召集起来的神盾局,因为他们发现神盾局在用宇宙魔方偷偷造武器。


神盾局的天空母舰上,本质是五个拥有完整世界观的人,发现彼此的世界观互不兼容。而让他们暂时坐下来的那个机构,本身也不可信。


然后是 2015 年,索科维亚。奥创从哪来的?


很多人记成“团队犯了一个错”。不是。真实的情节是,托尼·斯塔克和布鲁斯·班纳,团队里两个智商最高的人,在实验室里私下决定把心灵宝石接入人工智能系统。他们没有告知团队,因为他们清楚团队不会同意。美国队长后来质问托尼的那句话是:“你们背着我们干了这个?”


这个细节极其重要,因为它揭示了超级团队最典型的病症,即它不是在合议中做出坏决定,它是根本做不成合议,所以最重要的决定总是被绕过团队做出的。


一群都有独立判断的人在一个房间里,最终不会产出“更好的判断”,只会产出两种东西:谁都不满意的妥协,或者是一次绕过所有人的单方面行动。奥创属于后者。而这个由团队孵化、又在团队之外诞生的东西,最终掀翻了一整座城市。


到 2016 年,索科维亚协议摆上桌面,这支队伍直接一分为二。


钢铁侠和美国队长的对立,从头到尾没有一次是能力问题。他们不是一个强一个弱,也不是一个懂一个不懂。他们的分歧是,一个人相信“权力必须被监管”,另一个人相信“良心不可被托管”。这是两套各自完整、各自自洽的判断体系。


两套自洽的体系相撞,是不可能靠开会解决的。


2018 年,泰坦星。一群人已经把灭霸摁住,蜘蛛侠正在往下扒那只无限手套,还剩一点点。这时星爵得知卡魔拉已死,情绪失控,一拳砸在灭霸脸上。灭霸醒了,行动失败,宇宙一半生命消失。


一个人的情绪波动,废掉了整个团队接近成功的行动。这暴露了团队的结构性脆弱。能力可以并联,风险却是串联的。六个人的战力叠加是加法,但六个人的失败概率叠加是乘法。


最后是 2019 年的终局之战。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拿它反驳,那场胜利分明是团队协作的胜利。我承认这一点,但我们要看清它是怎么协作的。


时间旅行的可行性,是托尼·斯塔克独自一人在自家后院算出来的,一个晚上,没有人帮忙,没有开会。


计划确定之后,团队的角色变成了执行分工。谁去 2012 年的纽约,谁去阿斯加德,谁去莫拉格。每一个真正不可替代的节点,全都是一个人独自完成的,娜塔莎独自从沃米尔的悬崖上跳下去,班纳独自把手套戴上承受辐射,托尼独自打了最后那个响指。


分工可以交给团队,判断和代价只能交给个人。


终局之战的胜利不是“超级团队”的胜利,是“一个单一意志 + 一群执行体”的胜利。它成立的前提,恰恰是团队成员暂时放弃了各自的判断权,把自己降格为一个人计划中的一环。


加法幻觉:超级为什么不能相加?


复仇者是隐喻,接下来看机制。


“超级团队”这个词的全部说服力,建立在一个未经检验的算式上,也就是能力可以相加。但这个算式在组织学里已经被反复批驳。


第一次是林格尔曼。1913 年,他证明了合力小于分力之和。


第二次是伊万·斯坦纳,1972 年。这位社会心理学家在《群体过程与生产力》中给出了一个生产力公式:


实际生产力 = 潜在生产力 - 过程损失


潜在生产力,是当成员能力与任务要求达到最优匹配时,这个群体可能达到的能力上限。而过程损失,是协调、沟通、动机三方面的耗散。


这个公式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那个减号。在斯坦纳的模型里,团队从来没有加项,取而代之,是一个上限和一堆减法。一个团队能达到的最好情况,是无限接近上限,但永远达不到,也绝不可能超过。按这套模型看,所谓“1+1 大于 2”,只是一种修辞。


第三次是弗雷德里克·布鲁克斯,1975 年。彼时,他在 IBM 主持完 OS/360 这个当时史上最庞大的软件工程之后,写下了《人月神话》,并留下那条被称为布鲁克斯定律的判断:


向进度落后的软件项目中增加人力,只会让它更落后。


布鲁克斯认为,团队的产出随人数线性增长,但沟通路径随人数的平方增长。n 个人之间的沟通路径是 n(n-1)/2 条。


3 个人,3 条路径。10 个人,45 条。20 个人,190 条。


如果你觉得这个公式不好理解,就想想一个团队 6 个人但能拉出十几个群这个最现实的例子。


线性对抗平方,结局是注定的。当团队规模越过某个临界点,新增的每一个人所带来的沟通负担,都会超过他所带来的产能。这就是贝索斯“两个披萨团队”的真实由来(贝索斯认为,团队规模不应超过两个披萨可以喂饱的人数,通常少于 10 人),这是一条关于平方曲线的工程纪律。


现在把“超级”两个字代入这个公式,你同样会看到,超级个体不会降低协调成本,而是会推高协调成本。


因为协调成本的高低,取决于两件事的相对大小。一是需要对齐的判断量,二是对齐的难度。一个普通执行者需要对齐的判断很少,他接到明确指令就可以开工。而一个超级个体的全部价值,恰恰在于他有大量自主判断、有完整的品味体系、有对“什么是对的”的独立感知。


把两个超级个体放在一起,他们最需要对齐的,是品味。但品味的对齐,恰恰是没法开会开出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真实世界里的那些梦之队式的组合总是难以持久。两位顶级主厨共掌一间厨房,两位顶级建筑师共同设计一张图纸,两位顶级导演共同执导一部电影,没有太多成功的案例。原因不在于能力不够,而是能力太够,够到每一个人都有一套完整的、不肯让渡的方案。


能力越强的人,凑在一起时的损耗越大。这是平方曲线在能力维度上的另一种表达。


协作的前提,是判断可以让渡


到这里,可以给出本文最核心的一个判断了。它解释了前文提及的所有现象。


一切协作能够成立,前提都是判断的可让渡性。


一个装配线上的工人可以和另一个工人无缝协作,因为两人对“这颗螺丝该拧多紧”的判断是可以互换的。判断被封装进了标准、流程、SOP,它已然外化,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岗位。你走了,换个人来,判断照旧。


一支足球队能够协作,因为跑位、阵型、战术手册把大部分即时判断都事先让渡给了教练和体系。球员在场上执行的是一套共享判断。


一个百人部门能够运转,是因为公司花了大量制度成本,把绝大多数人的判断权收拢到了少数人手里,剩下的人交付执行。层级制的真实功能不是管理人,是收缴判断权。


这就是科斯 1937 年在《企业的性质》里讲的为什么要有企业,因为在市场上一次次谈判太贵,把交易搬进企业内部更便宜。公司用一份雇佣合同,把未来无数次“我同意”一次性买断,而不必每次都说服。


1951 年,赫伯特·西蒙在《雇佣关系的形式理论》里也提及,企业内部之所以便宜,是因为雇佣合同卖出去的不是劳动,而是“在一定范围内接受他人指令”的权利。


现在,你可能就明白超级个体为什么反团队了。


超级个体的核心资产,恰恰是不可让渡的判断,尤其是核心判断。


超级个体之所以稀缺,并非因为干活快,或者知识量大,这两样 AI 都可以做得更好。他稀缺是因为他知道什么值得做,什么做法是对的,什么细节不能妥协。这些都属于默会知识的范畴,无法写进 SOP,无法被交给别人代持,无法通过任何会议拉齐或投票决定。这属于他的品味,是他之所以为他的那部分。


一个人的判断如果可以让渡,他就不是超级个体,他是一个高级员工。


于是超级团队这个概念,在定义层面就自我矛盾了。它要求一群“判断不可让渡”的人,去完成一件“必须让渡判断”才能完成的事。这无关执行难度,在逻辑层面就不成立。


钢铁侠和美国队长的十年之争,本质就在这里。让钢铁侠在索科维亚协议上签字,等于让他让渡“我不信任任何权力机构”这个判断,让美国队长签字,等于让他让渡“我只对自己的良心负责”这个判断。


而这两个判断,正是他们各自能力的根基。签了字,他们就不再是他们了。


所以复仇者联盟只在一种情况下能运转,就是面临极大的外部威胁,大到所有人都自愿暂停自己的判断。灭霸来了,才有终局之战。


这是危急状态下的临时授权。危机是它的黏合剂,也是它唯一的黏合剂。


超级个体最需要的是编队


只破不立,是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所以我想谈一下,超级个体需要什么?


他确实需要别的东西。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自己干,产能约束是真实存在的。但他需要的东西,和团队在结构上完全不同。


我更想叫它“编队”(Formation)


这个词出自航空。一支战斗机编队里,有长机和僚机。僚机的飞行员,同样受过完整训练,具备独立作战能力。但在编队状态下,他的任务不是提出更好的战术判断,而是保持位置。整个编队只有一个战术意志,那就是长机的意志。僚机贡献的是行动能力、视野覆盖、火力。


这就是超级个体真正需要的结构,单一意志,多个执行体。而当下与过往语境的一个核心差别是,人和 AI,都可以组成执行体部分。尤其是 AI 执行体,它的判断让渡的成本是零,执行效率奇高,成本奇低,而且完全不会反弹。


有意思的是,漫威早就把这个答案写进剧本里了。钢铁侠托尼·斯塔克真正的协作伙伴,是贾维斯,是“星期五”,是车库里那几只只会递扳手、会被他嫌弃、会把灭火器喷到他身上的机械臂。它们不开会,不投票,不写反对意见,不在他决定接入心灵宝石的时候质问他“你背着我们干了什么”。


它们只提供三样东西:无限的执行力,零摩擦的对齐,随时待命的注意力。这三样,是“超级团队”都给不了的。


但必须一提,奥创也是一个 AI,它和贾维斯的差别,不在智能水平,而在结构位置。贾维斯作为钢铁侠的助手,它是执行体,奥创是判断体。奥创诞生的那一刻,就是一个执行体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意图、自己的世界观和拒绝权。钢铁侠真正犯的错,就是给了一个 AI 执行权,然后立刻失去了对它的唯一优势:单一意志。


这件事在 2026 年已经不再是隐喻。今天所有 Agent 产品都站在同一条分界线上,取决于我们给它更多执行权,还是更多判断权?前者是编队的执行体,后者是毁天灭地的奥创。编队的纪律性,源于让 AI 的手脚更灵活,同时保证它的意志更少。


现在对照一下,超级个体真正缺的是什么?


第一,他不缺判断,但他缺执行带宽。一个想法从成型,到落地,中间有九成是重复劳动。这部分需要产能,而非更多的智慧。


第二,他不缺方向,他缺零摩擦的对齐。他和自己是天然对齐的,这是他效率的全部来源。任何引入外部判断的动作,都在破坏这个优势。


第三,他不缺勇气,他缺承担代价的能力上限。他愿意为结果负责,只是一个人能承担的后果有限。


按照这三个维度看,“超级团队“解决得都不好。团队带来的产能,会被平方曲线吃掉一部分。团队引入的外部判断,直接损害第二项。至于第三项,团队倒是能提供责任分摊,但它有个更准确的名字,叫责任稀释。当责任被分摊到五个人身上,就没有人真正承担它。黑寡妇跳下沃米尔悬崖的选择,五个人是做不了的。


所以,把三个超级个体放进一个房间,叫它“超级团队”,你无法得到三倍战力,只能得到三套互不兼容的品味、平方增长的沟通路径、三个可能实效的节点,以及一个被稀释成三分之一的责任主体。


马歇尔·麦克卢汉在 1964 年说过,媒介是人的延伸。六十多年后,这句话第一次可以在组织意义上被使用了。超级个体需要的是编队,是手脚的延伸。


我们为什么需要团队?


如果超级团队不成立,那我们为什么在过去、在当下仍然如此需要团队?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团队从来不是为了变强而存在的,团队是为了补全而存在的。


回到工业时代往后的任何一个时刻,你会发现一个隐性前提,即能力是分块存放的,而且不可搬运。


会写代码的能力,就长在程序员的脑子里,会画图的能力在设计师的脑子里,会跟客户周旋的能力长在销售的脑子里。这些能力不能被复制,不能背下来,更不可以被临时租用。你想做一件同时需要这三种能力的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三个脑子搬到同一个屋顶下,然后忍受他们之间的摩擦。


所以,团队的本质不是协同的美德,而是能力不可蒸馏时代的物流方案。


它的存在理由是补全,并非增强。你组建团队,不是因为十个人比一个人更强,涉及到体力劳动的工作除外,而是因为你一个人身上缺了九块,你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有过程损失的潜在劳动力组合。宁愿要打了折的十块能力,也不能要完整的一块能力。


现在,AI 动了,或者说至少部分动了这个前提。


它让能力第一次变得可以搬运、可以蒸馏。用司晓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智力即服务”(Intelligence as a Service)的时代,智能第一次像水和电一样,成为可以随时调用的社会资源。写代码的能力、做设计的能力、读财报的能力、翻译二十种语言的能力,都从长在特定人脑的东西,变成了可以被随时调用的东西。


一次调用,几秒钟,几分钱。不需要说服,不需要对齐,不需要维护关系,不需要考虑对方心情好不好。


一旦能力可以搬运,那个物流方案就失去了存在理由。


于是,为什么“超级个体”的概念诞生于 AI 时代,真正原因就清楚了。它不是说某个人突然变强了十倍,而是,过去必须用团队来完成的补全,现在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完成。


从补全,到调用。从把人“搬”到一起,到把能力随时调取。


这是理解一切的关键。所以,AI 时代带来了个体的升级,也同时推动了“团队”这个方案的褪色。


我们有了机会,不再需要那个曾经被迫接受的减号。而“超级团队”这个词最大的问题,就是它把一次范式退场,误读成了一次装备的简单升级。这就很像是有人在内燃机出现之后,兴奋地宣布:我们要培育一批超级马!


当然,即便到了 AI 时代,现实世界里绝大多数协作都会继续存在,而且应该继续存在。医院的手术室仍然会站着七八个人,交响乐团里仍然坐着九十个人,一家餐厅的后厨仍然需要几个人同时开工,一场大型活动的组织落地,还是需要几个团队齐头并进。它们不会因为智力可被调用而就地解散。


但这些协作形式从来不是超级团队。它们的真实结构是,一个判断者,加上若干已经让渡了判断权的执行者。


这类团队的上限,由成员的平均水平决定,更由那一个判断者的水平决定。加人可以提高它的产能,扩大它的作业面,缩短工期,但并不会抬高上限。一位平庸的指挥,带着一批顶级乐手,也无法演奏出比他自己水平更高的音乐。一位顶尖主刀带着普通助手,仍然能完成一台普通团队完不成的手术。


宣称要“打造一支超级团队”的组织,掩盖了团队协作真实的第一性。这个第一性,不是“如何把每个人都升级成超级个体”,而是“我们的判断者是谁,他的判断够不够好,以及有没有人正在替他做那些他本不该让渡的判断”。


奥德修斯的弓


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去看了诺兰的新片《奥德赛》。


本来只是想在连续多天的写作后,找点无关的事情做。但坐在影院里,我意识到,这个发生在两千七百年前的故事,跟我写的东西有很大关系。


奥德修斯带着十二艘船、六百多人从特洛伊出发,回家。十年后,他才回到伊塔卡。一个人。


船全沉了,其他船员全死了。除他之外,没有一个船员活着看到故乡的海岸。


我们一直把这个故事当作英雄冒险的母版。但如果你把它当成一份组织报告来读,它讲的其实是一件非常具体的事:一个超级个体和他的团队一起出发,团队死于团队的每一个特性,而他一个人活着回来。


最典型的是风袋那一段,很遗憾,这段在电影里没有呈现。在原故事里,风神埃俄罗斯把所有逆风都装进一只牛皮口袋。奥德修斯连续九天九夜不眠掌舵,已经能看见伊塔卡的海岸线,然后他睡着了。水手们凑在一起商量,判断那只皮袋里装着国王独占的财宝,于是解开了它。所有的风吹出来,把船队一路吹回起点。


为什么奥德修斯要连撑九天?因为他有几百个船员,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掌舵。九天不眠不是英雄气概,是编队缺失的症状。


太阳神的牛那段也是。他被明确警告过,让所有人立过誓,然后船队被困在岛上一个月,粮食吃尽。他睡着的时候,欧律洛科斯把人召集起来,做了一段合乎逻辑的论证:饿死是确定的,神的惩罚是不确定的,而且可以事后献祭赎罪。所以他们宰了牛,然后除他之外全员死亡。


塞壬那段故事,更具有隐喻意义。奥德修斯想听那首没有活人听过的歌。他的做法是,给所有船员的耳朵塞满蜂蜡,让他们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他自己不塞,然后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并且事先下令,无论他之后如何挣扎、哀求、下达什么新的命令,都绝不许松绑。


一个人保留全部的感知和判断,其余的人只负责让船往前走,这就是编队最古老的原型。两千七百年后,我们做的唯一改进,就是那些耳朵里塞着蜜蜡的人,现在可以是 AI 了。


全篇结束前还有一幕。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卡,一百零八个求婚者占着他的宫殿。他的夫人佩涅罗佩宣布,谁能拉开奥德修斯留下的那把弓,她就嫁给谁。


在荷马的原故事里,弓就摆在大厅正中。不上锁,没有任何限制,谁都可以上去试。一百零八个人一个接一个上前,有人用油脂软化它,有人在火边烘烤它。


但没有一个人能拉开。


在这一幕里,力量并非核心。荷马特意写明了,求婚者里有人比奥德修斯更年轻、更强壮。我看到了我想在这篇文章里传递的结论,工具是公开的,能力是不可让渡的


而这把弓在 2026 年有一个非常直接的对应物,就是 AI。它摆在所有人面前,同样的模型,同样的价格,同一个对话框,比历史上任何一件工具都公开。人人都能摸到它。


于是就有了那个流行的推论:既然工具人人可得,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超级个体。


但工具的普及从来不等于判断的普及。这也揭示了,为什么同一批人用着同一个模型的情况下,产出的差距反而比工具昂贵的年代更大了。因为工具越公开,剩下的那部分差距,就越取决于不可让渡的东西。


尾声:复仇者谬误


文章的最后,我想给这个流行的误解一个名字,方便它被指认。我把它叫做复仇者谬误(The Avengers Fallacy)


相信把最强的个体聚在一起,就能得到最强的组织。


这个谬误之所以生命力很强,是因为它符合我们对力量的直觉。宇宙的本质是熵增,人是喜欢做加法的动物。看到一群穿着战甲、握着雷神之锤、举着盾牌的人并肩站成一排,没有人的第一反应会是“他们之间的沟通路径有 15 条”。


阿伽门农相信过它,所以他召集了全希腊最强的英雄,然后打了十年。奥德修斯也相信过它,所以他带着十二艘船出发,然后一艘一艘地失去他们。


漫威用十一年、二十多部影片又演绎了一遍,只是我们一直把它当爽片看。这支超级英雄队伍最伟大的时刻,是每个成员甘愿成为一个人计划里的一环。而它最糟糕的时刻,是它试图作为一个团队去做决定的时刻。


每一次散场之后,每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内战》之后,钢铁侠回到湖边的房子和他的车库;《终局》之后,班纳回到自己的实验室,雷神上了自己的船。他们回到了各自的编队里。


如果你是那个正在被 AI 放大的人,或许已经是超级个体,你要做的事情,恰恰是要把自己的核心判断力打磨得更加精准。然后为自己找一只编队。


如果你是那个正在组织别人的人,你要做的,或许不是宣布“我们要打造一支超级团队”。而是回到三个更朴素的问题:这里谁有判断权?谁在提供执行?以及,剩下那些既不判断也不执行的人,我准备把他们安置在哪里?


AI 没有把林格尔曼那半根绳子拉回来。AI 做的是,让我们第一次可以不去拉那根绳子。


它也是奥德修斯的那把弓。摆在所有人面前,谁都可以试,而拉开的人依然是少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研究院,作者:王焕超(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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