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闻咨询 ,作者:健闻咨询,编辑:李琳
“未来,是中国架构的药企,还是红筹架构的药企,能率先长成国际大药企,谁也说不准。路径选择的背后,企业家和投资人们赌的是真正影响世界的政治家们,能不能做出最对的选择、最佳的战略。
在持续10年、20年甚至30年的世界演变大潮里,我们做药的这些人,只是浪潮中微小的参与者,但也可能成为创造者。”
这段内容来自近期同写意举办的“大国新药·CPIC全球会议”会议上,幂方健康基金投资合伙人邓灵泉的一段发言。
生物医药是高度依赖国际合作的行业。原本,得益于中国患者数量多、临床效率高、人工成本低廉,而美国欧洲的MNC们国际运营能力强、资本市场成熟,因此,将中国的资产卖到美股、卖给MNC换成美金,曾是溢价最高的商业模式。
但这套顺差逻辑已经被改写。如今,不仅百济神州的全球化之路已无人再敢肖想,就连BD、NewCo、IPO的传统路径也面临着挑战。
过去一年,美国颁布《生物安全法案》、加强CFIUS审查、讨论禁止FDA接受来自中国等国的临床数据,中美生物医药竞争论甚嚣尘上。而中国方面,3月证监会建议拟上市企业拆红筹,7月《对外投资法》生效,另有市场传闻称CGT(Cell and Gene Therapy,细胞与基因治疗)等四大领域的“核心技术和技术工艺平台”将被列为禁止或限制出口类。从业者们越来越确定,行业的发展已不再由商业因素主导,要“放弃模糊的幻想”,做好预案应对危机。
“投资人可能要把规划前置并深度参与搭建架构。犹豫不决的话,企业在未来的发展中也会时不时陷入做选择的挣扎与内耗中。”弘毅投资投资总监刘昕也在前述讨论中说。
作为高度依赖全球化布局与政策环境的特殊赛道,医药行业金融与科技精英们的决策,已不再是单纯的个体商业推演,他们的决断从未如此紧密地与国家意志、时代脉搏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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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不拆红筹
“自去年港股回暖至今,我们有包括药企在内的近20家在排队中,现在大家都很纠结:拆红筹需要时间,但万一拆完IPO窗口过去了呢?”头部资本一级市场投资人肖飞(化名)告诉《健闻咨询》,“而且,现在既没有明确的窗口指导,也没有过渡性的讨论和协商,实在令人困扰。”
肖飞十分理解政策考量——科技企业背后的资本流入流出,一定程度上关联着政治博弈的筹码。但红筹架构的诞生有其历史作用。
“此前,国内生物医药企业的境外融资渠道十分狭窄,搭建境外架构登陆港股,是行业企业融资发展的唯一途径。当时,我们还花了很大力气,把一些初创biotech药企迁到符合条件的自贸区。结果现在IPO审核规则突发变动,一事一议,实行个案单独审批,规则不透明,结果也不确定,还把上市时机和股价表现绑定。”
肖飞向《健闻咨询》感叹,港股好不容易回暖,大好形势却因红筹的事情戛然而止,实在可惜。
今年3月,中国证监会加强了对红筹公司赴香港上市的监管审查,建议拟上市企业将注册地调整回中国,拆除红筹结构,以境内主体寻求香港上市。若企业因特殊情况坚持采用红筹架构,则需充分论证并证明该架构的必要性。
消息流出后,原本计划4月申报上市的安领科生物当即拆除了红筹架构。
生物医药的投资周期长,靠一级市场持续输血直到药品商业化实现盈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18A开闸后,未盈利企业可在港股募资,一级投资人便可择机退出。
“如果不拆红筹,那IPO这条路就相当于堵死了。”邓灵泉在讨论中提及。
未来,中国药企长成MNC是一定会发生的事。至于它是中国架构还是红筹架构,今天的人们无从预测。包括邓灵泉在内的安领科股东们一致同意选择消除不确定性,“拆了至少能有上市的机会。未来若企业面向国际市场,那就是一个拥有中国架构的big phar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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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产怎么卖?
若不拆红筹,于现在的情况而言,短期内一些医药企业无法从二级市场募资。
“要么硬撑到环境转变,要么就不停地做BD来养活自己并给投资人分钱。路虽难,但企业面向的仍是国际市场”。
过去几年,一级与二级市场对生物医药的热情消退,资金面持续收紧。如此背景下,BD和NewCo这类用早期管线置换即时现金流的模式,不仅让本土Biotech得以接轨国际市场,也有效缓解了行业整体的资金紧张局面。
但BD和NewCo的逻辑正在被环境的不确定性改写。
一位投资人直言,“美国出台了一系列针锋相对的政策;国内市场上一直有监管部门想要限制biotech核心技术和技术工艺平台的传闻。我们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但又不能不考虑其风险。”
一些大厂、中厂药企正考虑做pre-NewCo,即在无交易发生的早期,就把国内监管要求的技术平台之外的其他资产先拿出去,“这样一定程度上能降低因宏观环境因素导致交易失败的概率”。
据医药魔方数据,2025年全年,中国共有BD出海授权交易157笔,总金额达1356.55亿美元,首付款70亿美元。
“财税方面,过去几年生物医药出海的案例中,从结果的角度基本上都可以做到在公司层面零税负。”普华永道上海税务及商务咨询部合伙人江智超表示。
“亮眼的交易金额的确不会产生可观的税收,决策者可能觉得有些亏,甚至有些说法认为这是卖青苗资敌,要加强监管。”肖飞告诉《健闻咨询》,这与生物医药BD交易水分大有关——总额巨大,而实际付款很少,也就5%左右。“但本质上,正是因为卖青苗本身是一种利于中国biotech的商业模式,所以美国才会出台限制政策。”
“若全球医药市场大蛋糕是100份,美国独占50份,欧洲25份,中国占到10份,其他15份。只看国内市场,天花板有限,但通过BD交易触达全球市场,可以实现投入1,000万美金、卖出1亿美金的溢价,这不是好事吗?青苗卖不出去的就砸手里了。”肖飞向《健闻咨询》强调,这是利于中国企业的商业模式。行业希望预期外的行政干预尽量少些,市场优胜劣汰,管线好不好,MNC自会用脚投票。
邓灵泉也表示,以前做BD,更倾向于用中国的企业直接去完成交易。关键点在于,中国的生物医药之所以强,是因为中国人的确勤劳苦干、成本低、效率高。“尽管有China Discount(中国估值折价),但美国针锋相对地出台反制措施,恰恰说明国内企业表现出了足够的竞争力。”
“现在的新挑战是,怎么在满足中美双方决策者意愿的前提下,搭建一套稳健灵活的架构,尽可能把企业的利益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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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对冲风险
投资人们试图找到一个灵活稳健的最优架构,布局IP、劳动力、资产、财税,以对冲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
充分运用各种跨境工具隔离风险,是更现实的选择。
路径之一是,为人民币基金押注的标的搭一个台子——把技术平台留在国内,把其他资产、权益提前隔离在瑞士、新加坡等司法中立地带,最终通过与MNC的BD兑现管线价值。“这样的管线爆发速度慢,但我们认为企业至少能长成中等量级的Pharma(药企)。”刘昕判断。
“交易可能是未来1~2年的事,但若政治风险和项目风险在交易期间同时爆发,交易失败概率将大增。提前消化风险不得不为。”纽扣资本合伙人李瑞明确表示。
随着BD和NewCo趋于常态,K型分化趋势日益明显。“二季度首付款金额环比下降了30%~40%,同时大额交易频出,头部企业的临床数据、平台能力被验证,但依靠信息不对称的细碎交易越来越难了。”
多地设置实体是更高成本的灵活架构。和铂CFO陈侑晨介绍:“和铂在中国苏州、上海张江有两个研发运营站点,在美国波士顿有个实验室,在荷兰鹿特丹亦有正在运营的分公司。我们还是想利用各个地方的优势,如波士顿前沿的科技洞察和聪明的生物医药基金,以及国内的临床速度、政府支持。”
和铂早已登陆港股,与监管部门的多年沟通,让他相信红筹问题对资金流动的阻扰不会长时间存在,“监管肯定会通过动态调整给予一定的窗口指导。无论是香港还是内地的监管部门,一定会做出改变。”
无法否认,港股仍是内地药企们接触国际基金的超级纽带。
刘昕认为,内地药企成为全球MNC的关键之一,是企业实力能否获得全球主流long-money投资者的认可——而这需要港股在国际上能够吸引更大的流动性。
邓灵泉总结道:“说到底,对这个世界影响力最大的,并非我们这些医药投资人;企业与个体的奋斗诚然重要,但真正左右格局的力量,终究源于时代的洪流与国家的抉择与命运。未来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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