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突然发现,我不和AI聊天很久了。最近的一个对话框是21天前,我让它翻译一篇英文文章的段落,那篇文章是关于“艺术创造人类”的,很有意思。这也不算聊天。
其实我本来也主要是用AI做查询、翻译之类的具体工作,但以前对这个新物种有兴奋劲的时候,偶尔也会和它聊天,做一些探讨。也就是把AI当成一个对等的交流对象。为什么后来不聊了呢?因为我发现,每次和AI聊天都会经历一个从“豁然开朗”、“恍然大悟”到“我知道了个啥”、“我啥也没知道”的滑落过程。这与我理解的求知过程是相反的。
渐渐的,身体开始产生抗拒,我宁可享受我的无知,而且越来越珍惜我的无知。
由于AI是一个全才,也由于科技公司有把它包装成全才的意图和动机,你每给它一个朦胧的想法,它都会给你几套高大上的理论、思想,再给你丰富多彩的论据,你目不暇接目瞪口呆之余,内心磕头如捣蒜。而且你很快会意识到,这是自己人,“我把咱们共创的东西拿出去,一定能惊艳全场。”惊艳了吗?惊艳不了,因为它能给你的,也能给别人。
人手一个大儒为自己辩经,经不经的就没意义了。所以我们要有林黛玉的觉悟,看见外边来的好东西,先问一句“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你要没付费,那肯定是别人挑剩下的才轮到你。你要付费了,还有付费更多的。
AI正在改变人与知识之间的关系。从前那些高大上的知识,要么埋在图书馆无人问津,要么飘在文艺青年的嘴巴里互相打牌,现在九阴真经满江湖都是了,床头,街角,臭水沟,桌子腿底下……可是我们离知识真的更近了吗?
知识是最没有办法普及的东西。知识普及,等于没有知识。(这里说的知识当然不是指“电瓶车进电梯容易起火”这种)见解泛滥,不如没有见解。这么说好像有点傲慢,我们举个例子,假如有家健身房宣传说,来我们这儿不用锻炼,直接获得肌肉,你觉得是良心呢还是骗子呢?可是为什么偏偏到了知识这儿,大家却抗拒承认这是有门槛需要日积月累的事?
一个答案是,有文化的骗子太多了。上了太多的当,干脆把所有文化人模样的都默认成骗子,或者说骗子的台词,让骗子无话可说。心情可以理解,但属于自暴自弃了。说实话,我也上过当,而且上过不少当,但每次认清骗子的真面目,自悔之余都会蓦然发现,路上遇到的知识是无辜的呀,而且很多时候骗子都把真古董当假文物摆弄。这时我自己默默把那条路重走一遍,该学的学,该记的记,最终一核算,与自己所得相比,交给骗子的那点学费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其实真有学问的人,不希望你对他亦步亦趋。近日偶然翻顾随的《东坡词说》,前言里有段话很真诚也很骄傲:
“二三子得吾之说而读之者,宜先依词目,尽读其词,每一首,首宜速读,以遇其机,次则细读,以求其意,最末,掩卷思之,以会其神,必有好有不好,有解有不解,然概念既得,好者解者无论矣,若其不好者亦勿弃置,不解者更不必穿凿,然后取吾之说,仍先阅原词一过,略一沉吟,意若曰:彼苦水将奚以说耶?于是乃逐字逐句读吾之说,以相与印证焉。如是读者为得之。不然者,一得是编,流水看毕,是则不独辜负东坡,亦且辜负苦水,辜负学人自己矣。又凡为学之事,不可随人脚跟,亦不可先有成见。如读吾说则遂谓其铁案如山,苦水并不欢喜,只有叫屈。诚如是,苦水将置学人于何地,学人又将何以自处乎?如读吾说而乃谓其信口开河,苦水虽不烦恼,却亦不甘。审如是,学人将置苦水于何地,而苦水又将何以自处乎?苦水虽无马祖振威一喝,百丈直得三日耳聋底本领,学人也须如同临济参了大愚,重归黄檗之后,须向黄檗随声便掌方得也。”
文白相杂,有点难读,“苦水”是顾随的号,不一定全要读懂,也可以多读几遍。这里讲的方法和态度是通用的,我们要真把东西学到自己身上,大体都得这么做。“不可随人脚跟,亦不可先有成见。”把自己的排斥与困惑先悬置起来,让前人的学说进来,当“无”和“有”发生化学反应,再拿去场景中体会,这时候的豁然才是真豁然。当然,仍有可能是假的,那就继续悬置,继续放入,继续反应,如此循环。
从AI的大口袋灌进来的知识,是没根的水,没有土壤的草木,乍一看头头是道、花样繁多,但都中看不中吃。最关键的是,AI的伪全知像洪水一样,很容易冲没我们脚下那一小块地面。那是我们艰苦跋涉获得的立足之地,它不光鲜,但坚实可靠,它由那些不可通约的事物铸成:少年求学时的苦读,漫步旧书市场的偶获,与朋友对坐谈天时的灵光一现,完成机械任务时的旁逸斜出,自动运转的头脑在睡梦中留下的线索,独自面对大河与明月时的若有所得,翻旧照片遇到的一张早被记忆遗忘的解说铭牌……
人各有其世界,也各有其语言,必须保护它们就像保护身体发肤。再读一遍华莱士·史蒂文斯的《胡恩宫殿里的茶话》吧:
莫以为我在紫气缭绕中穿越
所谓极致的孤单并降落西天,
我就会少了一点我自己。
我胡须上亮闪闪的膏药,
不绝于耳的颂歌,大海在我内部的
潮涨潮落,这些不算什么吗?
我的心境下着金色的香油之雨,
我的耳里回旋着颂歌的听觉,
我自己就是汪洋大海的罗盘:
我自己就是那个我漫游的世界,
我的所见所闻皆源于我自身;
那儿,我感到我更真实也更陌生。
(张枣译)
漫游者不是不爱家园,他脱离众人的生活,去艰难地获取一种生活,因为他看见了地平线上的硝烟,听见了可听可不听的喊杀。他要凭笨拙的手脚,不可靠的记忆,有限的机遇和时间,完成一个世界,一个粗糙但完整的世界,首先让自己栖身。他不是浪漫主义者,他是实验主义者。他想对惦记他爱他的朋友说,请给我分享一个瞬间,一个可以折射生命和世界的瞬间。这段是题外话,似乎也在题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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