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硅基异见 ,作者:硅基异见
一、没有食品,自然就没有食品安全?
过去一段时间,食品安全新闻又给我们补了几堂化学课。先是抗生素牛蛙、甲醛白菜,接着是餐饮消杀中的敌敌畏。几样本来应该待在养殖手册、化工原料表和农药瓶上的东西,兜兜转转,最后都找到了我们最熟悉的归宿:饭桌。
新闻看完,接着当马牛。打开豆包、元宝或者GPT,让它改方案、查资料、写代码,一边惊叹这东西确实越来越能干,一边暗自盘算,照这个速度下去,究竟是它先实现AGI,还是自己先实现失业。与此同时,科技公司仍在谈更大的模型、更强的推理、攻克疾病、重塑生产力,以及一个最终会让每个人受益的智能时代。
既然未来如此光明,保卫食品安全是不是可以有这样一套技术路线图?AI盯着养殖,传感器盯着仓储,算法盯着供应链,机器视觉盯着后厨;再往远处想,医学把人体也升级一遍,毒物能代谢,器官能更换,大脑不够用了还有脑机接口。实在不行,科幻小说早替我们想好了最后一招:意识上传,从此连饭都不用吃。
这是相当彻底的食品安全方案——没有食品,自然就没有食品安全。
只是未来暂时还未来。百毒不侵尚无产品发布会,器官也不能像手机电池一样预约上门更换,意识上传更不知是哪一代消费者才能享受的增值服务。眼下的情形有些尴尬:我们已经在认真讨论机器什么时候超过人类,却仍要花时间研究一只牛蛙、一棵白菜和一次餐厅消杀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两个时代,就这样挤在同一块屏幕上。而且,有相当一部分人,寄希望于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但这些麻烦,真的是因为技术还不够先进吗?
二、问题不出在“无知”,是“故意而为之”
如果只是涉事者无知不懂规矩,事情倒容易办。什么药能用、残留多少算超标、消杀该怎么做,标准和规范早已写在那里;实在记不住,还可以让AI附送一份流程图。
可一些暗访里最刺眼的,偏偏不是无知。
在有关敌敌畏消杀的调查中,一名前工作人员谈起自己参与消杀过的一些餐厅,说自己“打死也不会去吃”。一句话已经够了:他知道风险,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只是顾客没有这份内部知识,于是同一件事,对不同的人有了不同的安全标准。
牛蛙调查里的情形也相似。有加工环节把产品分成出口、所谓“无抗”和常规等类别,涉事者对什么标准更高、什么更容易出现药残问题、检查时该拿出什么,并非毫无概念。标准不仅有人懂,而且研究得很仔细——就为了低成本、无声无息地钻过那个漏洞。
这就比“知识不足”难办多了。一个人若不知道某种东西有害,AI可以解释;若他已经知道,只是发现另一种做法成本更低、损耗更小、利润更高,而且未必立刻出事,那么模型再升级十代,也不过把“建议规范操作”说得更准确、更礼貌。
总不能指望大模型弹出风险提示后,所有人第二天集体改过自新。世界若真有这般省事,一本《从业人员道德规范》大概早已完成了AGI的历史使命。
食品安全当然有技术题,但并不全是技术题。安全、检测、流程都要成本,侥幸的涉事者找到了一种诱人的商业模式——只要没被发现,违规可以带来巨大收益,自己不吃就好。于是纸面上的客观判断题,到了现实里,常常变成一道带利润率的主观选择题。
AI能把正确答案写得更清楚,却不能替每个人选择正确答案。
三、猫鼠游戏升级,信任良知走失
AI当然可以成为食品安全领域极有用的工具。抽检数据自动分析、异常批次快速锁定、养殖记录交叉比对、供应链反常流向提前暴露,许多过去几十个人翻几天的材料,机器几分钟就能过一遍。
可是,AI并不由某一方专营。
生产者可以拿它改善工艺,监管者可以拿它寻找风险,检测机构可以拿它提高效率;同样,想把数据包装得更漂亮、把异常变得不那么像异常的人,也不会坚持纯手工作业,以示对传统造假技艺的尊重。检测升级,规避方式也会跟着升级,AI只是给猫和老鼠都换上了更好的鞋。
规模越大、流程越固定的企业,越适合技术进入。厂房、生产线、采购和检测记录都有迹可循;可食品供应链继续向下拆,是分散的养殖户、收购商、运输车辆、批发档口、小餐馆,以及某个深夜拎着药桶进门的消杀人员。
监管如果继续向这些毛细血管深入,成本很快就会复杂起来。摄像头要装,传感器要维护,检测要花钱,异常要复核;等系统搭完,还有一个最古老的问题站在门口:录进去的数据是真的吗?
技术可以让监督的眼睛更多,却很难造出一只无成本、无死角、永不眨眼的天眼。越往细碎、流动的环节深入,每增加一点确定性,往往都要付出更多成本。
现代商业社会因此一直依赖另一套极其便宜的基础设施:信任。
人买一盒牛奶不会先送实验室,点一份外卖也不会要求餐馆把三个月的原料流向交给私人AI做尽调。日常生活没有变成无穷无尽的验货大会,靠的是一个朴素的默认设置:卖东西给你的人,大多数时候不会明知有害还故意递过来。
还有一个比“信任”更旧的词,叫良知。它没有参数量,也融不到下一轮融资,却能省下检测、复检、审计、摄像头、追溯系统和一群人的加班费——有些便宜虽然能占,因为会害人,所以不占。
一旦这种东西变得稀缺,社会不会停转,只会越来越贵。不信任生产,就增加检测;不信任检测,就增加复检;不信任数据,就交叉核验;信息多到人看不过来,再买一套AI。
最后,我们可能拥有全世界最聪明的机器,只为了反复回答一个最古老的问题:
他说的是真的吗?
四、文明有的是时间,人没有
说到这里,技术乐观主义者大可反问:今天维持信任很贵,要靠检测、复检、追溯、摄像头和一层层验证,难道未来也会这么贵吗?传感器会越来越便宜,检测设备会越来越普及,AI也会越来越强;等实时监测像今天扫码付款一样寻常,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猫腻,说不定真会被技术一点点挤出去。
这个反驳并非没有道理。今天做不到,不意味着五十年后还做不到;人工器官会进步,再生医学会继续向前,AI也很可能远比今天强大。只要把时间轴拉得足够长,几乎所有技术问题都显得值得乐观。
甚至可以再大胆一点。也许将来的人真的能快速代谢今天谈之色变的化学物质,器官坏了就换,癌症成了普通慢病,衰老也只是需要定期维修的身体故障。未来人回头看今天,发现我们居然为一只牛蛙里有没有抗生素、一棵白菜碰过什么液体而焦虑,大概也会觉得十分古朴。
技术乐观主义有一个天然优势:它的结算周期通常很长。只要时间拉到文明尺度,它几乎总有机会证明自己;今天不行就等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等五十年。反对者若等不到那一天,也不能算技术输了,只能算个人生命周期管理不善。
可具体的人,没有文明那么宽裕。一项技术可以研发二十年,一个行业可以用三十年改造,一次医学革命也许要等待半个世纪;人的胃却没有参加这份长期规划。今天吃,明天吃,后天还要吃,未来的人工肝脏再先进,也不能穿越回来替今天这个肝处理午饭。
“技术最终会解决”这句话最值得琢磨的,是“最终”这个词。对于人类,一百年也许不过一次产业变迁;对于一个人,一百年已经足够从来到这个世界,到彻底退出关于AGI的争论。
如果那个百毒不侵、器官随换、超级智能照看一切的年代真的会来,那当然很好。只是等到那时,今天坐在屏幕前讨论这些问题的人,多半已经成了一捧灰;至于这一辈子究竟吃进去过多少本不该吃进去的东西,未来的超级智能大概也犯不着再替我们补做一份检测报告。
若未来人良心发现,要给这些赶上技术过渡期的“早期用户”立块碑,大概可以题一首:
致第9527号实验品
终日奔波无止步,半生勤恳换口粮。
药蛙毒菜轮番上,三餐入口费思量。
且盼智能除百患,奈何此命寿有疆。
待到百毒皆可解,故人早已化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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