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潮沉思录 ,作者:潮思
诺兰的《奥德赛》上映后,全球票房已经突破12亿美元,刷新了他个人的最高票房纪录。烂番茄评分很高,视效也是公认的顶级水准。西方观众和媒体普遍给予好评,但到了国内,这部片子的反响却很割裂。豆瓣高达8.5分,一水的好评,在一线城市观影人数也高。但从国内市场整体评价和票房来看,又显得雷声大雨点小了。


其实就算在好莱坞电影在国内最火的那些年,诺兰在国内的票房最高也只有《星际穿越》的8.76亿。这次AI预测《奥德赛》不到8亿,在好莱坞大片在中国全面式微的当下,这一成绩也算能说明诺兰在国内以一二线城市观众为主的受众群中的影响力了。但看明白这电影讲的什么就不难发现,《奥德赛》的内核在中国观众这里确实很难获得深入共鸣,遑论像全球市场那样的膜拜。

在映前和上映期间,片方和各路媒体自媒体狠狠搞了一波关于《奥德赛》的文化和思想内涵的营销,有媒体甚至打出观看《奥德赛》等于“新中产身份证”的口号。这种营销虽然太作,但确实从某种方面揭示了《奥德赛》这电影的内核。
诺兰在《奥德赛》中安排了古典和现代两重喻意。作为西方文学源头经典的改编,荷马世界中多神信仰、英雄荣誉与归乡的核心,被诺兰替换为一套基督教化的政治寓言。它或许在西方语境中几乎不需翻译;或许在非西方,但受西方意识形态和文化机器支配的地方,如日韩等,虽然观众未必有源于宗教意识上的共鸣,但却愿意狂热接受。而对中国观众来说,实在没必要也没意愿看个电影还要接受一整套未必属于自己的宗教前提。

而从现代这层来说,诺兰作为一个英国保守主义者,借《奥德赛》表达全球化幻景破碎的哀歌和“反思”这点中国很多观众一看就懂,但对于这种西方式的反思,只能说无法接受,只想吐槽。反过来说,我们也能明白为什么会有媒体把对《奥德赛》这两重喻意接受度高的人定义为“新中产"了。
带着这些前提回看诺兰对《奥德赛》的改动,一切会更清楚。
诺兰如何把古希腊改写成基督教政治寓言
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开篇,战争已经结束。特洛伊城烧成废墟,希腊联军扬帆回家,奥德修斯却失踪了。荷马没有正面描写木马计,那是《伊利亚特》留给后世诗人的空白。《奥德赛》里只通过吟游诗人德摩多科斯的歌声,让奥德修斯在异国宫廷上听到这段往事,掩面痛哭。
诺兰选择把木马计拍出来,而且放在全片核心的位置。
在他的镜头下,木马是一枚裹着祭祀外壳的炸弹。特洛伊人按宾主之礼把它迎进城门,以为那是献给雅典娜的祭品。夜里,藏在马腹里的希腊士兵倾巢而出,十年攻不下的坚城从内部攻陷。诺兰用大量特写捕捉特洛伊人的表情变化,从虔诚到惊骇,到死亡。这个段落拍得越庄严,后面的崩塌就越残忍。木马摧毁的不只是一座城,也动摇了地中海世界赖以运转的一条底层规则。这条规则叫xenia,即宾主之礼,电影反复称其为“宙斯法则”。
需要说明,史诗里是没有“宙斯法则”这一说的,只有宾客礼。但其实宾客礼也是后来古希腊的说法。古希腊文明持续了上千年,经历了多个阶段,史诗的成书距迈锡尼文明已过去数百年,迈锡尼时代并没有这类记载。
像宙斯、雅典娜、波塞冬、阿波罗……这些神没有一神宗教里的道德崇高感,他们护短、嫉妒、争斗、到处乱搞,做起事来比人还任性。奥德修斯能活着回家,靠的是聪明、雅典娜的欣赏,跟忏悔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受十年苦,原因也很具体,他刺瞎了波塞冬的儿子,得罪了那位大人。
马特·达蒙饰演的奥德修斯,与荷马笔下那个巧舌如簧、足智多谋、为达目的不惜欺骗的英雄,几乎是两个人。
史诗里的奥德修斯会自豪地讲述木马计,会机智地自称“无人”骗过独眼巨人,会和女巫生孩子,在卡吕普索岛上与女神同寝七年。他在岛上并非自愿享乐。他白天坐在海边,望着故乡方向流泪,夜里才被迫进入洞和女神共勉。
诺兰版改造了这个段落,让奥德修斯主动吞下忘忧莲抹去记忆,用遗忘对抗记忆的酷刑。忘忧莲原本出现在食莲人国度,诺兰将其移到卡吕普索段落。他恢复记忆的过程就是重新面对自己在特洛伊暴行的过程。每一次闪回,木马计的火焰、屠城的惨叫、同伴的尸骨,都在提醒他赢得战争的手段,正是摧毁文明规则的起点。
这种处理让不少人联想到他的《奥本海默》。不得不感慨,诺兰拍的男主几乎都是同一个破碎的模子。且两部片共享同一种道德结构:一个聪明人用智术赢得战争,却释放出无法控制的毁灭性后果。奥本海默的原子弹和奥德修斯的木马都属于“必要的恶”,它们终结了冲突,也开启了更深的黑暗。
诺兰在《奥德赛》的游吟诗人段落里,复制了《奥本海默》中那场著名演讲的声效设计:木杖敲击地面的节奏、集体鼓掌的压迫感、主角在人群中看到幻象的剪辑方式。
荷马的世界里,神并不是道德审判者,因为神自己也不见得有多道德。奥德修斯受苦这么多年,原因不在用诡计攻屠了特洛伊,而在于他得罪了具体的神。诺兰悄悄把重心从触怒神明而受罚转向了一种“自我审判”。
奥德修斯的漂泊从神罚的被动承受,变成了夹杂着道德创伤的自我放逐。他迟迟不肯回家(在海妖塞壬的歌声中,他终于承认,自己其实并不想回家),波塞冬的阻挠不再是首要原因,他更害怕面对一个被自己亲手弄得礼崩乐坏的世界。
改编自古以来就是经典重生的必由之路。任何一部跨越千年的史诗,若只是亦步亦趋地复刻文字,便失去了与当代观众对话的能力。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他“为何如此改”,他有没有仅仅是将古代材料削足适履地套入现代观念的模具?
诺兰几乎删掉了神明直接干预人间的所有桥段,雅典娜(特洛伊屠城之夜被杀女祭司的形象)只在关键时刻作为奥德修斯的PTSD幻象短暂闪现,波塞冬的愤怒更多表现为风暴和不可见阻力。
结果是史诗中那种“人对抗命运”的永恒张力在很大程度上被削弱,希腊英雄与外部世界的对抗关系退居其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内在化的道德焦虑。独眼巨人、喀耳刻的巫术、塞壬的歌声,这些原著中充满想象力的神怪段落,诺兰是保留了,不过这也不是“神意考验”。
笔者大概知道导演想要什么效果,由于奥德修斯在卡吕普索岛上长期食用忘忧莲导致记忆紊乱,他作为叙述者的可靠性本身存疑。那些神怪遭遇或许是他对更残酷现实的潜意识“包装”,如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那只老虎的真假之辨。这种处理很诺兰。
当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伊萨卡,拉开那张巨弓射穿求婚者时,观众感受不到荷马式的复仇快感,只有一种疲惫的必然。整天绷着脸的奥德修斯不得不再次杀人,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不流血就能解决问题的空间。
在结局那里,荷马的奥德修斯在屠杀求婚者、与妻子团圆之后,留下来继续做国王,后来还要按提瑞西阿斯的预言带着船桨远行内陆,向波塞冬献祭,最终老死家中。诺兰把这个结局整个推翻了。他的奥德修斯在清算完求婚者后没有复位,他将王冠交给儿子忒勒玛科斯,自己带着珀涅罗珀登上一叶之舟,驶向落日之外的西方。
这个向西的航行出自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二十六歌中,奥德修斯离开喀耳刻后没有回家,他说服同伴越过赫拉克勒斯之柱,船在炼狱山前遇风暴沉没。诺兰借用了向西的意象,不过让他回家,传位之后再西航。归乡不再是终点,赎罪才是。
从神谕到忏悔,从“英雄归乡”到“罪人朝圣”,诺兰借希腊的壳,做了一场关于当代西方文明危机的宗教化巨幕祷告。他把荷马那套荣誉与羞耻的外在逻辑拿走了,塞进一个基督教赎罪故事里。最后奥德修斯和妻子的对话,几乎就是忏悔室:他认罪,她倾听,镜头在两人脸上慢慢切,光线像从教堂玻璃透下来的。诺兰的电影一直有宗教感,这次尤其露骨。他喜欢在巨幕上造教堂,让观众经历一场漫长的祷告。这种能力是诺兰的看家本领,会把政治问题变成良心问题。
诺兰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美国人,大学读的是英语文学,如果看《蝙蝠侠》三部曲你们就会发现,他的底色更接近古典自由主义、保守主义。《蝙蝠侠》三部曲里,哥谭的疯狂永远来自试图颠覆体制的民粹or革命力量。
他把英国文学的内心化传统和美国电影工业的奇观机器结合起来,这也是他成功的秘诀:表面是动作冒险科幻点子,内核是道德剧。这种结合本身就是英美保守主义文化生产的一种范例。比如英国负责提供文明遗产和道德焦虑,美国负责提供制作规模和全球发行。
当然,要想全球发行,想被千禧一代的身份政治接纳,总得做点表面功夫,于是海伦成了黑人,少数族裔演员被安插在史诗的缝隙里,像给教堂换上几块彩色玻璃,颜色变了,骨子里是那一套个人良心高于社会结构,忏悔高于斗争的东西。

服装也泄露了这种倾向,电影服装明显混入了中世纪西欧板甲和锁子甲元素,阿伽门农的盔甲看起来就是哥谭黑暗骑士的改版。这种视觉语言把青铜时代替换成中世纪封建骑士,切断了荷马史诗与迈锡尼宫廷社会的联系。希腊史被抹平,变成泛基督教欧洲文明的前史。这已经超出美学选择,成为一种意识形态的自动流露。
不过对很多中国观众来说,那种“罪感—忏悔—朝圣”的叙事,可能相当陌生,甚至难以共情。基督教的赎罪逻辑预设了一套内在性:人必须承认自己内心的败坏,痛苦本身就是救赎的起点,忏悔者通过说出罪过获得恩典。其实荷马那时没有这种内在性,荣誉与羞耻,还有苦难都是外在的。
中国观众更熟悉伦理秩序、因果报应和现世安稳,缺乏这种“罪感文化”的情感逻辑。
诺兰这电影,作为商业片可能很成功,但对丰富多彩文化精神的舍弃,加上部分荒谬绝伦的选角设定,笔者个人认为多少有点暴殄天物。即便你完全没读过荷马,即便不在乎哪些情节被改编了,咱也不是原著党,但你会隐约发现,这部电影在文化逻辑上就是不通的。
“海上民族”:全球化幻景如何死于自己人之手
诺兰《奥德赛》里埋的最深的谜题,是“海上民族”到底是谁。
公元前12世纪,东地中海经历青铜时代晚期崩溃,多个文明相继衰亡。历史教科书里的说法是一群来自海上的神秘入侵者,烧杀抢掠,摧毁了以迈锡尼为代表的青铜时代文明。
诺兰给出的解释是:海上民族就是刚刚打完特洛伊战争的希腊人自己。
这里还要吐槽一句,电影里让奥德修斯直接说出“青铜时代结束了”这种台词,很出戏。它像抗日神剧里人物突然来一句“八年抗战开始了”。
电影里反复提及的“宙斯法则”,也就是陌生人之间最基本的互信。各地通过海上贸易交换粮食、金属、生活必需品,彼此依赖。维持体系的不只是船和港口,还有陌生人之间不会随时翻脸的互信。
特洛伊战争把这件事毁了。
奥德修斯在特洛伊用木马计赢了战争,同时亲手毁灭了这条规则。当他用诡计屠城,当希腊联军把十年仇恨倾泻进那座燃烧的城市,消息传遍世界。所有人都重新认识到:海上来的人可能还是商人,也可能变成屠戮自己的匪盗。于是大家都干嘛还要遵守宙斯法则,直接对海上来的人拔刀相向。
所谓“海上民族”,就是那些生活在文明之中,却决定不再相信文明规则的人。
奥德修斯的归乡路因此变得艰难。他登上那些岛屿,还期待当地人像以前一样遵循宙斯法则善待他们这群外来人。报应却劈在他自己头上。他以为还能凭共同语言、信仰体系和朴素的善意行事,实际上他们在特洛伊战争里的诡计已经让整个信任系统的基础崩塌。希腊人在异族眼里已经成了一伙毫无底线、烧杀抢掠的匪盗。从电影里的台词看,这帮人也确实拿不出什么东西与别人互通有无。即使有人选择招待他们,更多也是忌惮他们的武力。
有个细节很说明问题。奥德修斯问完老人的话,他的下属就举起了刀。镜头跟着奥德修斯转开,没有直接拍杀人,但一开始就是打算明抢的,问一嘴能不能招待纯粹走流程。所以后来他们遭遇什么,都不冤枉。除了奥德修斯以外,其他城邦这十年里估计也差不多是这样半抢半拿一路回家。一边假借局部事件大张旗鼓声称替天行道,一边最终给更大范围带来不稳定动荡的,恰恰是他们自己。
希腊人赢了特洛伊战争,却亲手拆掉了维系地中海文明的规则。
这个解释一出来,古希腊史诗变成了逆全球化寓言。特朗普加关税、打贸易战,把相互依赖视为弱点,把供应链当成别人勒在脖子上的绳子。放进《奥德赛》的逻辑里,他就是那个践踏“宙斯法则”的人。
当然最可怕的不只是互相叠关税大战,是所谓的猜疑链蔓延:既然规则靠不住,所有人都会开始囤资源、筑壁垒、减少交换。诺兰拍影射史学这层意思很多评论都读出来了,没什么问题。不过他也停在了这里。
说“海上民族从未存在”,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历史考据。青铜时代晚期的崩溃被后人归因于海上民族入侵,但考古证据一直很含糊。把系统性危机归因于外部敌人,是历史编纂的老毛病。诺兰让希腊人自己当海上民族,看起来推翻了替罪羊叙事,但他仍然困于文明史观:文明死于信任崩溃、规则破坏、礼崩乐坏。他没有往下问,那套全球化本身是谁建的,为谁服务,崩溃的代价先由谁承担。
地中海青铜时代的贸易体系,也从来不是平等的互信共同体。它是迈锡尼、赫梯、埃及这些宫廷中心的交换和再分配网络。谷物、金属、奢侈品流向王宫和神庙,维持军队、工匠、官僚和宗教仪式。所谓宾客礼,是贵族之间的互相承认,不保护奴隶、俘虏、沿海农民。
前几十年的全球化同理。美国主导的自由秩序,讲规则、开放、互信,但军事基地、制裁、金融霸权和供应链控制是底座。美国的金融和科技资产阶级从全球化里获利最多,但国内政治极化、产业空心化、财政赤字越积越深。特朗普并非历史书中从外部破坏秩序的“海上民族”;他反映的是美国内部已不愿再为那套秩序支付管理成本。
诺兰站在古典自由主义角度看到,践踏“宙斯法则”的人就在美西方内部。但他没有说,这套法则从未真正代表普世善意,本质上是帝国治理技术。一旦维护规则的成本高过收益,帝国便会亲手将其拆解。
全球化不是死于外部敌人,是死于自己人之手,这句话诺兰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全球化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是资本的空间修复,内部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必须通过危机来重组。
规则由强者制定,利润向中心集中,风险向边缘转嫁。当中心觉得吃亏了,它就掀桌子;当边缘被榨干了,它就崩溃。这很难说只是信任的问题。
诺兰的奥德修斯最后选择向西航行,去祭奠死去的同伴,为自己赎罪。这个画面很壮美,IMAX胶片把落日拍得像一幅宗教画。诺兰的电影算是给了奥德修斯一个庄严的告别。当代的欧美知识精英无法处理荷马式“回家之后安度晚年”这一结局,因为当下的环境已经做不到了;也无法处理国王治国、衰老、再出征的循环,只能给主角一个但丁式的、永不抵达的流放。
一旦奥德修斯真的留下做国王,诺兰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一个赎完罪的人,该如何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继续行使权力?这个问题对诺兰来说太危险了。
我们制造了毁灭和猜疑,我们深感抱歉,然后我们驾着舟远行,在IMAX巨幕上缓缓驶向道德的高地,身后留下一个更破碎的世界,以及一个关于文明即将陷入黑暗的警告,等待着文明再度兴起。
这或许就是诺兰版《奥德赛》的当代性。它拍出了一个西方精英分子的道德焦虑,拍不出一个时代的结构性暴力。三千年前的荷马至少还知道,奥德修斯屠杀求婚者之后,那些被杀的人也有父亲,他们的家族会集结起来复仇,最后需要宙斯扔下一道雷霆才能强行收场。诺兰删掉了这个结尾,让奥德修斯在自我放逐中获得了安宁。这正是当下全球化时代末班车受益群体们想找寻的确幸。
可惜世界从来不按这个剧本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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