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 00:09

中美“新星球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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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纪中展


同一个夏天,大洋两岸出现了三个颇有意味的画面。


7月10日中午,一枚63米高的长征十号乙从海南升空。大约6分钟后,它的一级从高空返回,向“领航者”号回收船快速逼近。甲板上没有SpaceX式的着陆圆盘,而是四根高强度缓冲拦阻索组成的“井”字网,火箭调整姿态、减速、对准,最终被这张网稳稳捕获。



这是中国第一次成功实施运载火箭一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第一次海上网系回收。这次没有照抄猎鹰9号伸出着陆腿的姿势,而是选择了另一条工程路线。


就在40天后,8月19日早晨,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遥二成功入轨。一级返回地面,展开栅格舵和着陆腿,垂直站在回收场上。这一次,中国民营火箭采用了过往更熟悉和成熟的“猎鹰式”落地,完成了中国第一次着陆腿方式的陆地可控回收。两种路线在40天内先后跑通,中国可重复使用火箭终于走到轨道级实战。


而就在朱雀三号落地的同一天,SpaceX完成了2026年的第100次发射。其中97次由猎鹰9号完成;执行这次任务的一级助推器,已经是第12次飞行。


截至2026年8月,SpaceX的猎鹰系列火箭一级助推器累计成功回收651次。这里还没有把星舰Super Heavy的塔架捕获、海上溅落,以及龙飞船和整流罩回收计算在内。真正的差距,不是会不会,而是能不能把一次壮举变成每天都在发生的工业日常。


我们可以下一个直接的判断:新的“星球大战”已经开始。


但它不再只是冷战时代的政治秀,也不是比谁先插上一面旗帜。今天真正要争的是:谁能把进入太空的成本打下来,让火箭反复运行;谁能把万颗卫星变成可收费的网络,再把网络变成算力、数据、服务和规则。


说到底,争的是谁能率先把太空从偶尔抵达的远方,变成经济可以持续经营的空间。


从“第一次”到“第一百次”


上一次太空竞赛,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中苏星球大战,那时比的是政治意志、国力动员和极限突破:谁先把人送上太空,谁先登上月球。


今天的记分牌更柔和但也更商业:成本、频率、可靠性和现金流。


火箭说到底,是人类进入太空的运输工具。过去,一枚火箭只用一次就丢掉,常被比作一架波音747只飞一趟就报废。火箭的工作环境远比飞机残酷,但道理很朴素:如果最昂贵的设备不能重复使用,太空运输就很难高频化。


铁路降低了陆地运输成本,集装箱降低了全球贸易成本,云计算降低了企业使用算力的门槛。每一次基础设施革命,都不是把原有服务简单的打折。当成本曲线一旦被击穿,新的需求、新的产业和新的生活方式就会生长出来。


可重复使用火箭也可能产生同样的效果。发射价格和等待时间下降以后,万颗卫星组网、全球卫星互联网、手机直连卫星、在轨数据处理、轨道制造和太空算力,才可能从演示项目变成日常服务。


但火箭“回来”与成本“下来”,中间还隔着一段很长的路。回收成功不等于复用成功;复用成功不等于商业低成本成功。回来以后要检查多少天、更换多少部件?发动机寿命有多长?客户敢不敢把昂贵卫星交给一枚飞过十几次的火箭?


更重要的是,有没有足够多的需要运送到太空的货物。


火箭、工厂、发射场和测控系统都是高固定成本资产。如果一年只飞几次,即使一级成功回收,成本也很难摊薄。只有订单足够密、周转足够快、复飞足够多,回收才会从技术能力变成经济能力。因此,长征十号乙计划在2026年年底前复飞回收一级,蓝箭也提出让朱雀三号回收级在半年内再次飞行。真正的考试,现在才开始。(注:来自航天科技集团、路透社)


SpaceX最可怕的地方,不是2015年第一次成功回收猎鹰9号,而是十年后,这件事已不再值得大惊小怪。新闻标题从“火箭回来了”变成“这枚火箭又飞了”,才是工业能力成形的标志。


SpaceX领先的不是一枚火箭,而是一只飞轮


很多人仍把SpaceX理解为一家火箭公司。这是对它最大的低估。SpaceX真正建立的是一个自我强化的产业闭环,这也是我作为战略顾问一直强调的商业工具“飞轮效应”。


早期,NASA和美国国防部门做了SpaceX的“首批耐心客户”。政府提出任务、制定标准、购买服务。2014年,NASA给SpaceX的商业载人合同最高价值26亿美元;2026年7月,美国太空军又下达总计16亿美元、覆盖18次猎鹰9号发射的订单。


可以说政府采购帮它跨过技术死亡谷,也让资本市场相信,这不是一次性实验,而是可长期购买的运输服务。


随后,马斯克做了更关键的一步:用自己的火箭,发射自己的卫星。猎鹰9号复用降低发射成本,低成本发射让Starlink可以密集组网;卫星越多,覆盖和容量越好;服务越好,家庭、航空、海运、企业和政府客户越多;持续的月费收入,又反过来支持下一代卫星和星舰研发。


截至2026年8月,Starlink用户已经超过1200万,在轨运行卫星接近1.1万颗。SpaceX今年前100次任务中,有74次用于Starlink。7月24日的星舰第13次试飞,第一次把20颗真正的Starlink V3卫星送入轨道,而不再只是释放模拟载荷。星舰一旦成熟,单次运力更大、两级完全复用,Starlink就能以更低的单位成本继续扩张。


这就是SpaceX飞轮的完整逻辑:政府订单提供起步现金流,火箭复用降低运输成本,自有星座制造高频需求,终端用户贡献经常性收入,收入继续投入下一代火箭和卫星。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需求必须牢牢的被握在自己手中。许多火箭公司要等客户上门,SpaceX却能自己制造任务。Starlink既是最大客户,又能迅速吸收新增运力。火箭与星座不是上下游的一纸合同,而是互相喂养的两台发动机。



美国也不只有SpaceX。蓝色起源的新格伦已完成一级海上回收;Rocket Lab推进可复用的Neutron;Stoke Space瞄准两级完全复用;Amazon Leo已有375颗以上卫星在轨;AST SpaceMobile试图让普通手机直接接入卫星宽带。


SpaceX是最强主角,但它身后已有一套由政府订单、资本、制造、终端和应用共同支撑的生态。


所以美国真正领先的,不是某一张图纸,而是一只已经转起来的飞轮。


中国没有一个SpaceX,却站满了玩家


如果只看企业数量,中国商业航天的赛道可以说已经有些拥挤。


国家队正在推进长征十号乙等重复使用型号,并让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走向常态化运行。长征十号乙的“井”字网不是一个猎奇设计,它代表着中国试图在成熟方案之外寻找自己的工程路径:通过箭上挂索机构与船上拦阻网配合完成捕获。它是否比着陆腿更优,当然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最终仍要由复飞次数、周转时间和全生命周期成本来回答。


民营企业中,蓝箭航天暂时跑在最前。它从液氧甲烷的朱雀二号起步,再用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动力的朱雀三号挑战一级复用。2025年12月,朱雀三号首飞实现二级入轨,但一级回收失败;不到9个月,遥二完成陆地回收。失败、查找原因、修改设计、再次起飞——这种节奏,比“第一次成功”本身更接近商业航天的核心精神。


后面还有一长串候选者。星河动力的智神星一号面向星座组网,设计一级重复使用不少于25次;东方空间的引力二号瞄准21.5吨级近地轨道运力;箭元科技推进元行者一号;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准备挑战海上回收。北京一地,就聚集了多条重复使用火箭路线。


当然,赛道的喧嚣不能掩盖失败。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今年4月首飞失利,提醒所有人:火箭是最不接受口号的行业。它同时考验发动机、材料、结构、控制、供应链、质量管理和组织能力。任何一个小环节,都可能把数年的积累在几秒钟内变成烟火。


但中国这轮冲刺与十年前不同。那时,民营火箭公司更多是在证明“我也能造火箭”;今天,它们面对的已经是相对明确的货源和交付窗口。星座组网把需求从一颗、两颗卫星,变成一批、十批、上百批卫星。可重复使用不再只是技术人员的浪漫,而是运力缺口逼出来的现实选择。


火箭后面的“货”,正在出现


商业航天最怕有车无货。中国现在的重要变化,是火箭后面的货正在形成规模。


到8月中旬,国家低轨卫星互联网组网已完成第24组发射。上海垣信的千帆星座在轨卫星达到238颗,今年以来完成9次发射,并实现国内首例无改造存量商用手机直连卫星通话。普通5G手机不再需要一部专用“卫星电话”,卫星互联网开始从工程系统靠近消费电子。


另一场不那么吸引大家视角的变化,发生在卫星工厂。


过去卫星“一星一策”,更像工艺品;万颗星座要求模块化设计、标准化部件、流水线总装和自动化测试,卫星必须越来越像工业品。上海格思航天的产线已经可以用1至1.5天生产一颗卫星,规划年产能300颗;航天科技集团五院也在天津建设“星星工厂”,让卫星沿多个生产站点完成装配、测试和试验。


这正是中国熟悉的领域。消费电子、通信设备、新能源汽车和无人机产业已经证明,一旦需求被确认,中国能以规模生产和供应链协同迅速压低成本。商业航天需要的天线、芯片、材料、精密加工和批量装配,都能在这套制造能力中找到接口。


2025年,中国完成50次商业航天发射,占全年宇航发射总数54%;入轨商业卫星311颗,占全年入轨卫星总数84%。从2024年商业航天首次进入政府工作报告、被称为“新增长引擎”,到2026年航空航天被列为新兴支柱产业,政策位置也在不断上升。


中国的底牌已经相当清楚:国家战略需求足够大,制造业门类足够全,基础设施建设能力足够强,还有一批愿意快速试错的民营企业。


然而,底牌不等于胜局。


中国真正缺的,不只是一枚可复用火箭


8月19日,一个是第一次,一个是第一百次。这并非为了制造焦虑,而是提醒我们辨认差距的性质。


第一层差距是工程化。


中国已经证明火箭能够回来,下一步要证明同一枚火箭能再次带着有效载荷上天,而且检查更少、维修更快、成本更低。只有“发射—回收—检测—复飞”形成闭环,回收才不再是一场昂贵的技术表演。此后还要继续比较:一枚火箭能飞几次,两次任务之间隔多久,发射成功率如何,保险费率是否下降。


第二层差距是节奏。


高频发射要求设计、生产、测试、发射场、空域海域协调、测控和供应商全链条标准化。SpaceX今年前100次发射中,绝大多数任务看起来都很普通。恰恰是这种“普通”,最难复制。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差距是需求质量。


国家星座和地方星座能带来大量订单,这是中国商业火箭最现实的壮大基础。但如果需求主要集中在少数重大项目,火箭公司的收入就高度依赖项目进度。一旦卫星交付或组网批次延后,运力立刻失去出口,那中国商业航天这些新势力就成了项目公司。SpaceX的逻辑是通过Starlink把需求内生化:星座需要发射,火箭就有任务;火箭越便宜,星座越能扩张。


中国的火箭、卫星、终端、运营和应用分散在不同主体手中。这可能形成更有韧性的产业网络,也可能形成一条很长但转不起来的项目链。如果主体之间只有专项、补贴和一次性采购,没有透明价格、统一接口、稳定预期和合理收益分配,大家都能完成自己的节点,却没有人对最终用户和整体成本负责。


这也是中国商业航天最容易被忽视的难题:我们擅长把一件事做成大工程,但还要学会把大工程做成大生意。


把卫星送上去是资本开支,把服务卖出去才是经营。终端能不能从几万元降到普通用户可接受的价格?航空公司和船运公司愿意为不断线的宽带付多少钱?遥感数据能不能从一幅“好看的图片”,变成农业、能源、保险和城市治理每天使用的工具?海外运营需要穿过哪些频谱协调、数据合规和市场准入门槛?


这些问题没有火箭落地壮观,却决定商业航天能否自我造血,能否形成商业飞轮后效益闭环。


争的不是天空,而是下一代基础设施


为什么中美都在这个时间点加速?因为火箭只是入口,真正被重新划分的是太空时代的基础设施与秩序。


可以做一个直观的类比:火箭是进入太空的铁路和货轮;卫星星座是天上的网络;太空算力是网络的大脑;频谱、轨位与技术标准,则像土地、航道和通行规则。


国际电信联盟对部分非地球同步卫星系统设置了分阶段部署要求:在相关监管期结束后两年部署10%,五年部署50%,七年完成全部部署。它的目的之一,就是防止“只申报、不建设”的频谱囤积。换句话说,频轨资源不只是先报先得,更要按时把真实卫星送上去,把纸面计划变成持续运行的网络。


这使万颗星座成为一场带着倒计时的竞赛。谁拥有低成本、高频次的发射能力,谁就更有机会保住频谱申报、形成事实网络,并影响终端协议和行业标准。


通信还只是第一层。手机直连卫星,会让卫星服务从少数专用终端进入每个人的口袋;遥感与定位服务,正在渗入农业、航运、能源、金融、灾害预警和无人系统;在轨数据处理,可以先在卫星上把海量图片变成少量有用信息,再回传地面;太空算力则试图把数据中心的一部分搬到轨道上。


2025年5月,中国“星算”计划首批12颗计算卫星入轨,随后完成通用大模型在轨部署与推理验证。SpaceX公布的Starmind计划,则希望最早从2027年末开始批量生产和部署AI计算卫星。


两边都在探索同一件事:当太阳能、通信和计算在轨道上结合,卫星不再只是传递数据的“镜子”,而可能成为直接处理数据的机器。


世界经济论坛与麦肯锡预计,全球太空经济可能从2023年的6300亿美元增长到2035年的1.8万亿美元。更值得注意的是,未来主要增量并不只来自火箭和卫星这些“骨架”,而来自通信、定位、地球观测等能力进入地面产业以后长出的“血肉”。


因此,这轮“星球大战”表面上发生在发射场,终局却可能出现在普通人的手机屏幕、远洋货轮的驾驶台、农田的灌溉系统和企业的数据中心里。最后决定胜负的,不是谁拥有最多火箭,而是谁让更多行业离不开自己的太空服务。


中国要造的,是另一种商业航天飞轮


中国能不能形成一种不同于SpaceX,却同样能够持续降本、快速迭代、自我造血的商业航天模式?


我的判断是,可以。但关键不是再造一个“中国马斯克”,更不是把火箭、星座、终端和数据强行塞进一家公司。


美国的路径,是SpaceX内部高度纵向整合的一家公司飞轮。中国更可能形成一个多主体飞轮:国家星座提供基础需求,国家队承担战略任务,民营火箭公司竞争发射服务,卫星工厂用规模制造降本,运营商把天地网络连接起来,航空、海运、能源和数据公司把能力卖给真实用户,海外伙伴帮助网络进入更多市场。


这个模式产业链完整、动员快、需求大,也不把风险压在一家公司。难点是每个齿轮分属不同主体,必须真正咬合起来。


国家需求应当成为市场的“锚”,而不是市场的全部。稳定、可预期的采购可以帮企业穿过死亡谷,但规则要透明、标准要统一,也要允许不同路线凭成本和可靠性竞争。政府最重要的作用,不只是给项目,而是创造一个能价格发现、优胜劣汰和长期投资的市场。


火箭公司也要从争夺“第一”转向争夺“复飞”。首飞成功当然重要,但客户最终购买的是准点率、运力、价格和可靠性。真正有意义的榜单,不是有多少型号宣布研制,而是有多少型号按期入轨、成功回收、快速复飞,有多少客户愿意把第二单、第三单继续交给它。


星座建设则要从“有多少颗星”转向“有多少收入”。手机直连卫星是重要入口,但从验证到收费,还要解决终端功耗、网络容量、资费、运营商分成和全球落地。


中国的运营商体系、设备制造和海外工程经验,如果能与低轨星座结合,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Starlink直接面向消费者的路。


最后,应用企业必须成为主角。没有农业、物流、航空、海运、能源、保险、应急和人工智能公司的参与,商业航天就容易停留在航天圈内部自我循环。未来最有价值的企业,未必都造火箭和卫星,也可能是把卫星数据变成农作物产量预测、船队调度、灾害预警和风险定价的公司。


当一次火箭降本能带来星座部署提速,星座能力提升能带来更多付费用户,用户收入又回到下一轮火箭和卫星迭代,中国式飞轮才算真正转动。



让太空变得“无聊”


7月10日,那张“井”字网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火箭;8月19日,朱雀三号用着陆腿让中国民营火箭第一次自己站在地面。它们当然值得被写进中国商业航天史。


但十年以后回头看,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这些,而是从那以后,同一枚火箭有没有第二次、第五次、第二十次飞上天空;它每次出发有没有货物可拉,有没有人付钱;天上的卫星最终有没有变成地面上真实的网络、算力与服务。


商业基础设施成熟的最高境界,是让伟大的技术变得“无聊”。人们乘坐高铁时不讨论列车如何回库,刷手机时不关心数据经过哪一座基站,企业使用云计算时也不会为每一次服务器启动欢呼。未来有一天,火箭起降像航班时刻一样普通,卫星连接像今天的4G、5G一样无感,太空经济才算真正到来。


一张网可以接住一枚火箭,却接不住一个产业。真正接住中国商业航天野心的,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复飞,一张能够收费的天网,以及一群愿意长期付钱的客户。


到那时,中美新星球大战的胜负,才会逐渐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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