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 17:37

波点永不消融:草间弥生的公共艺术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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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波点中的


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Yayoi Kusama)于2026年8月14日在东京一家医院去世,享年97岁。


8月27日,日本媒体公布此消息的同时,代理其作品的大田秀则画廊发布《前卫艺术家草间弥生逝世公告》称,“遵照家属意愿,葬礼已以私人形式举行,仅限近亲参加。告别会将于日后举行,相关安排将另行公布。”卓纳画廊创始人大卫·卓纳(David Zwirner)也在怀念她的文章中表示:“她关于爱与和平的坚定讯息,如今已传遍全球数百万仰慕者。……我会永远想念她。”


她的展览还在继续。其回顾展自去年在瑞士贝耶勒基金会启幕后,持续在欧洲巡回展出,并将于2026年9月11日至2027年1月17日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展出。


关于草间弥生,波点、重复、无限、自我消融、幻觉、精神疾病、女性主义、波普艺术,以及她与纽约艺术圈的复杂关系……人们已经习惯从很多角度谈论她。她的一生横跨了几乎整个战后当代艺术史:从1940年代的日本画学习,到1950年代独自前往纽约;从“无限网”绘画、阴茎雕塑和1960年代的行为艺术,到后来遍布全球博物馆的“无限镜屋”;她经历过被艺术界忽视,但毫无疑问是当今世界最容易被辨认、也最具有商业号召力的艺术家之一。


她留下的另外一条艺术线索同样值得关注:对公共空间的创新。


黄色《南瓜》(Pumpkin)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件。1994年,草间弥生在日本香川县直岛参加户外展览“海景中的现代艺术展(Open Air'94:Out of Bounds)”,在濑户内海边创作了黄色黑点《南瓜》。作品被放置在伸向海面的码头尽头,背后是海水、树木和岛屿。


直岛后来成为世界著名的艺术岛屿,与倍乐生艺术基地(the Benesse Art Site Naoshima)长期以来的机构建设、安藤忠雄的建筑实践以及大量艺术家参与密不可分,但她的《南瓜》确实参与了这个地方身份的形成——游客前往直岛后不是为了“顺便”看她的作品,而是会因为那只南瓜而“专门”走到海边。倍乐生艺术基地后来把这件作品称为直岛及整个艺术项目的重要地标。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台风将原本的黄色《南瓜》从码头上卷入海中,作品严重受损,引发了“拯救南瓜”的网络话题;所幸,第二年,它被重新制作并回到原来的位置。


挑战公共空间的边界


事实上,草间弥生对公共空间的兴趣在更早就已显露。1966年,她没有受邀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却自行出现在展览现场,在意大利馆附近铺开1500个银色镜球,组成《自恋庭院》(Narcissus Garden)。镜球不断反射天空、建筑和观众,构成一个不断变化的表面。草间弥生还在现场以每个两美元的价格出售这些镜球。这件作品后来在世界不同地点不断重现,包括纽约中央公园、巴黎杜乐丽花园等地。人们看到的是自己、周围的人和环境不断被反射——观众和作品一起纳入了空间。


草间弥生1960年代的纽约实践更加直接。她在华尔街、自由女神像、现代艺术博物馆雕塑花园等公共地点组织行为艺术,将身体、裸体和波点带入城市空间。这些被她称为“身体节日”和“解剖爆炸”的事件吸引了公众注意力,表达反战立场,她甚至完全不畏惧警察出现。


几十年后,她的大型雕塑看起来更加温和,也更加适合城市景观,公共艺术从场地介入走向城市身份塑造。2003年,草间弥生在法国里尔创作了《Shangri-La的郁金香》(Les Tulipes de Shangri-La)。巨大的彩色郁金香位于里尔欧洲火车站与城市中心之间的一处开放空间,高达7.5米。它出现的时间并不普通。这座法国北部城市长期与工业和制造业联系在一起,《Shangri-La的郁金香》可以说促进了城市的文化转型——里尔在2004年成为欧洲文化之都。


草间弥生的公共艺术并不限于国际大城市。2003年,她在日本新潟县十日町市的松代车站创作了《Tsumari in Bloom》。这是她的一件大型户外植物雕塑,巨大的花卉雕塑与乡村环境、车站以及越后妻有地区的艺术项目融合。


“在我为日本和世界其他地方创作的所有露天雕塑中,‘Tsumari in Bloom’是我最喜欢的。”草间弥生曾表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形容自己像花朵一样沐浴在越后妻有的空气中,阳光也从天而降。”


《Tsumari in Bloom》photo by Nakamura Osamu


与直岛不同,越后妻有原本不是一个以艺术为核心的旅游目的地。2000年开始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通过废弃建筑、农田、车站和日常生活制造了新的艺术城市图景。我们因此看到了草间弥生公共艺术的全面之处:她的作品可以出现在海边、城市广场,也可以进入人口不断减少的乡村地区,可以成为地标,也可以成就新的旅行想象。


让个人符号成为公共景观


2007年,草间弥生又在韩国安养的城市公园创作了《Hello,Anyang with Love》。它同样属于她大型植物、花朵和波点雕塑的系统,观众可以远远看到一个巨大的花朵或者南瓜,也可以走近、拍照或触摸。


这也是草间弥生后来能够进入大众文化的重要原因。美国华盛顿、韩国、日本以及其他地方的博物馆和公共文化机构,都曾展示她的大型南瓜和花朵作品。曾有报道专门讨论这一现象:草间弥生的南瓜越来越像一种“即时地标”——它可以帮助一个偏远岛屿、小型博物馆甚至普通展览空间迅速获得辨识度。


1990年代,她为里斯本的地铁站创作了一幅壁画,将熟悉的波点和有机形态带入交通空间,让艺术成为日常通勤的一部分;2007年,草间弥生在美国承接了首个公共艺术委托项目,她在洛杉矶的比弗利花园(Beverly Gardens Park)创作了《生命赞歌:郁金香》(The Hymn of Life:Tulips),巨大的波点郁金香成为了散步、拍照、休息和城市生活的陪伴。很可惜,该雕塑因水损于2020年被移除。可喜的是,今年3月25日,比弗利花园举行了该雕塑的回归揭幕仪式——回归原位的“复制品”维持了相同外观,新的不锈钢材质则可以抵御自然侵蚀,确保其能长久留存。


《生命赞歌:郁金香》(The Hymn of Life:Tulips),2010年由Nick Petronzio拍摄


从长远看,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公共艺术甚至可以成为人们生活创造的一部分,例如,直岛的居民后来开始自己制作南瓜,并把它们放在家门口。


回到最初,那些波点和重复,来自一种非常私人、甚至痛苦的经验。她曾解释,自己通过不断重复那些令人恐惧的形态来压制恐惧。但几十年之后,这种重复成为一种全球化的视觉语言:波点已经“跳出了”南瓜,出现在了建筑、商品、服装、汽车和城市空间里;广为人知的“无限镜屋”也从一个高度个人化的艺术装置,变成世界各地博物馆最受欢迎的展览类型之一。


草间弥生并不回避这种商业化。她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形象、作品和传播之间存在关系。20世纪60年代,她已经主动制造新闻、组织公共事件,并通过摄影和媒体传播自己的作品。后来,她又将波点、假发、服装和南瓜发展成个人品牌。


当艺术最终能够从艺术家的名字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地方的人们、游客和日常生活共同拥有的东西时,一件作品才真正完成了它的公共生命。草间弥生的一生,大概就是不断把私人世界交给公共世界的过程。


当被问及灵感来源时,草间弥生的回答总是,“我的手”。


她已离开,但她亲手制造的城市景观,仍在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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