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灰色的心态，在年轻的男主中间游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影视独舌 ，作者：许心强

国剧的“主角之耻”诞生了，他就是正在热播的《师兄太稳健》里的李长寿（敖瑞鹏饰）。

剧中有个情节。小师妹想拜入小琼峰，李长寿出题考她：“一个修为比你低的人正在非礼女弟子，你救，还是不救？”小师妹拍案而起：冲上去，弄死他。

下一秒，她被扔出了房间。

因为答案错了。李长寿信奉的是稳健修仙，讲究藏足底牌，谋定后动，稳字当先，苟住别浪，先活下来，再争取考上天庭编制。

短剧这边也出了一位“苟神”。《永夜苟神》里的陈岸，末世降临后蜷缩在十平米的房间里，门外是吃人的怪物，邻居们出门求生，他闭门不出，靠神级天赋躺赢。

这就是发端于网文、如今走红荧屏的“苟道流”。主角们只专注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并且尽可能不出头。

那么，既然主角不再喊“我命由我不由天”，观众在为什么买单？

“苟道流”就是过日子

将“苟道流”搬上荧屏，其实是很违背戏剧规律的。

网文本质上是游戏思维，为读者服务，追求代入感，因此要以“主角得利”为中心，他得到的好处越多，读者越满足。

但长剧提供给观众的是全景视角，剧中有大量其他角色，他们同样会被观众代入。主角如果这时候还极端利己，就会变得非常讨厌。这是很多网文需要大幅改编才能登上荧屏的原因之一，也是改编之后往往不好看的根源。

而“苟道流”更是在“利己”这条路上无出其右。不沾因果，谨小慎微，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中心，这样的形象本来更适合作为反派出现在荧屏上。

《大明王朝1566》里的赵贞吉就很像“苟道流”的践行者，他的戏份几乎贯穿全剧，却主打一个不粘锅，不办事，偏偏这样一个人，短时间内从巡抚升至户部尚书，最终在一众竞争者中弯道超车，位列台阁。

如果说海瑞是十年前爽文的主角，一生刚正不阿，不惧权贵，最终从精神上杀死了皇帝；那么赵贞吉就该是当下“苟道流”的主角，一路猥琐发育，笑看尔虞我诈，最后收割最大利益。

但赵贞吉不是。他毕竟身穿官服，所食所禄皆民脂民膏，他的“不粘锅”是踩着别人上位的，不办事但升官，成本全由旁人承担，损人利己，观众无法认同。

而苟道流常常是防御性的，不主动害人，能躲就躲，能帮才帮，是一种自保之道。

可即便如此，这种利己心态要在荧屏上被观众安心接受，也需要一层保护色。倘若赵贞吉脱下官服，穿越到一个与我们无关的异世界，道德负担立马清零，立马变成吾辈楷模。

而这，正是《师兄太稳健》中李长寿这个角色得以成立的根本原因。

李长寿能有什么错呢？前世是重症患者，穿越后唯一的执念就是惜命，不沾因果，不露头角，梦想是上天庭之后谋个编制，这不正是当下芸芸大众最朴实的想法？

他实际上戳中了人们越来越严重的自保心理。扶老人容易被讹，下水救人容易把自己搭进去，不如苟着，把风险降到最低。所以“淡淡的，就会顺顺的”的声音才会越来越大，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

苟道流一旦被接受，故事就可以由此展开。

正因为是个透明人，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重视，主角与反派之间就形成了信息差。李长寿不是在反杀，就是在反杀的路上。

无论反派多强大，用了多少手段，李长寿永远算无遗策，一切尽在掌控。苟道流的原则，是绝对不允许主角在没有必胜把握的时候出手。

如今的观众不是需要心理安全感吗？苟道流就给你这个安全感。从这一点上说，苟道流实际上只用一个剧名，就完成了对观众的确定性承诺。

但它在改编上面临一个天然难题。李长寿的“稳健”更多体现在内心独白和信息不对称之中，小说可以用上帝视角展现他的千层套路，剧集却必须外化为动作和对白。

从目前播出的反馈看，有评论认为剧集节奏偏平、钩子偏弱，部分喜剧桥段偏尬。这恰恰说明，苟道流的智斗本质是反视觉的，它的张力来自“观众知道而剧中人不知道”，拍浅了像白开水，拍深了又容易让观众觉得主角开了上帝视角。所谓戏剧张力，只不过是主角提前写好的剧本，看得多了就乏味了。

在这一点上，短剧就表现得更加极致。《永夜苟神》的主角陈岸不需要智斗，天赋机制让他领先别人太多，系统帮他绑定了小区十万住户，别人在外面拼命求生，他只需要在房间里坐享其成，每天自动到账海量物资。

这是短剧的特点，同为苟道中人，它可以让主角极端利己，让观众享受“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赢了的幻觉”，满足不劳而获的原始愿望。

苦力别人去做，主角待在房间里，和投奔而来的美女住户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为什么要“苟”？

苟道流不是一天形成的。

它的远祖是日系轻小说《这个勇者明明超强却过分慎重》，2019年动画化时被国内读者称作“慎勇流”。主角实力逆天却偏要练级练到满级才肯出门，能偷袭绝不正面交锋。

同年10月，阅文白金作家言归正传在起点中文网开始连载《我师兄实在太稳健了》，把这套逻辑搬进了洪荒修仙世界，开创了“稳健流”，取稳如老狗、稳中求胜之意。

此后数年间，这一流派从修仙扩散到末世、高武、灵异、无限流等几乎所有网文品类，名称也从“稳健流”逐渐演变为更直白的“苟道流”。

它的叙事公式高度稳定，未虑胜先虑败，以信息差套利，延迟满足，留足后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须确保碾压。

发展到今天，这一流派能同时被长剧和短剧选中，背后自有真实的社会心理土壤。

首先，一部分年轻人的真实处境，不是“卷”与“躺”的二选一，而是卡在两者之间。

卷，看不到确定性的回报，努力的性价比在递减；躺，又不甘心，也不被允许，房贷、父母、社会评价、自我期待，没有一样能轻易放下。

苟道流回应的正是这种生存状态。它不鼓吹奋斗，因为奋斗的回报已经不可信；它也不鼓励放弃，因为放弃的代价没人承担得了。

它提供的是第三种选择，降低预期，减少暴露，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先活下来，再等机会。

李长寿只求自保，陈岸龟缩房间不敢出门。在一个经济增速放缓、人们上升通道收窄、“上岸”成为年轻人最高频词汇的环境里，“不亏”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赢。

其次，苟住不是躺平。躺平是放弃，苟住是防御。躺平者不相信未来会变好，而苟者相信，所以他要活到未来兑现的那一天。

人们反感内卷，官方反对躺平，而苟道流恰好卡在两者之间。它虽然书写的不是现实，却将某种现实心态反映到了文艺作品中，并制造了“反差”的戏剧效果。

就比如文章开头的那个考题，李长寿说不要沾别人因果，但他在历练时真遇到类似的事情时，还是救下了同门的玄雅，与心怀叵测的元青正面交锋；他原本只是想一个人安安稳稳躲过天下大劫，身边却渐渐多了一群值得他冒险守护的人。

然而，必须要承认的是，苟道流作品中主角的算无遗策，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配角的集体降智之上。即便铺陈再宏大的世界观，《师兄太稳健》中的正邪对垒也只是“宝宝权谋”。

而《永夜苟神》里的配角甚至连“降智”都谈不上，他们是纯功能化的NPC，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主角服务。

从这个角度而言，苟道流能被长短剧同时接受，也是因为它正好匹配了当前影视创作低幼化的潮流。

苟住之后

苟道流符合创作潮流，契合社会心态。但这并不等于，影视作品需要这样的主角。

《师兄太稳健》第一集里，李长寿说过一句话，“只有九成七的把握，不到九成八，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这句台词道出了苟道流的精髓。

但我听到后的第一感觉是，它太旧了。网文把这个句式套用了无数遍，社交平台上类似的玩梗也早已泛滥。

在影视创作的脉络里，苟道流是破除“逆天改命、升级打怪”人设的创新先锋。可在大众的意识里，这不过是一个被网文和短视频用了七年的老梗。长剧刚跟上，而观众早熟了。

如果只是复现观众早已熟知的梗，AI就能完成，再动用真人影视去拍，已经不经济。况且在满足观众隐秘愿望这件事上，短剧明显比长剧做得更极致。

数据也能说明问题。截至目前，《师兄太稳健》在优酷的最高热度值为8116，不算理想。

《永夜苟神》在第一部取得成功的基础上推出了第二部，热度值已破5000万，达到了AI漫剧的爆款标准，看似不错，但作为苟道流的佼佼者，距离排行榜前五的头部漫剧，仍有差距。

网文发展至今，已分化出诸多流派，有的天然小众，有的天生适合影视改编。

苟道流中的主角，或许更适合做影视作品里的一道配菜。他可以是赵贞吉，可以是主角身边那个最惜命的人，但如果没有超出网文和读者认知的创作翻新，就让他撑起一部剧的主角，总显得差了口气。

再回到现实之中讨论“苟道”这种心态。于团队一分子的表现而言，这其实是消极大于积极的选择。于个人前途命运而言，如果一味“苟道”，毫无进击的实践，机会真的来临时拿什么把握机会？

所以，文艺的归文艺，文艺作品可以戏谑姿态，也可以给机会主义开金手指，但真的要进行人生观的选择时，还是慎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