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有马体育 ,作者:郑晓蔚
以“跨越”式发展一举打破欧美运动员“卡脖子”难题的刘翔,退役十一年,人到四十三,却被困在了一道上海体育局抛出的难题里:要么回归体制坐班当教练,要么接受工龄买断彻底脱编。
一代飞人,飞过了桑田沧海,却飞不过人生海海。
刘翔微博连发指向了一个核心诉求:教练我做不来,看在奥运冠军的面儿上,能否封我个一官半职?这也就是刘翔发言的潜台词,有没有“第三条路给我选”?

而将热点话题作为燃料引燃公共舆论场倒逼官方就范,则是他沟通无果后的终极杀招。
刘翔没有给向往的“第三条路”指明方向,但对标对象可参考:同为80后、同为雅典奥运冠军(女排)的天津体育学院院长(正厅级)李珊,或是同为“桑海宁”的国家体育总局乒羽中心副主任(副厅级)王励勤。而考虑到“厅级”干部王励勤并未拿到过个人“奥运冠军”,刘翔恐怕更会将“教练级”视为一种“羞辱性”安置。
“继续搞笑吧”这种脱离了“政治正确”的轻浮措辞,明显带有向有关方面“摇手指”的不满意味。
在享受了盛年荣华富贵之后,刘翔想把自己的晚年装进体制的保险箱,甚至不惜开罪上海体育局借力舆论“讨官要官”。

刘翔的当下诉求,是时代的具象化表达。二十多年前,体制编制几乎是无人问津的存在。记得2000年填报高考志愿时,身边同学争相报考本科院校。一位同学因成绩倒数被迫填报警察专科学校,羞愧得不敢跟同学打招呼。如今,这位工作稳当“一生一职”的老同学在饭桌上向我炫耀,警校分数线已高出部分985高校。
六年前我因工作过劳住过一次院,有机会肉眼见识了入编的优越性:隔壁病床的警察因为有编制兜底,被医院视作“高净值客户”,频繁向其推荐保健理疗项目。一次警察在电话里不耐烦道,“我上楼做这个项目太麻烦,就不做了”,电话那头立马答复道:“我们可以把仪器搬下楼。”
这份被医疗资源簇拥的礼遇,灵活就业者和定点打工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
而我这匹近乎力竭的牛马,已从不同企业领取过两次裁员赔偿金。在44岁这个最不被职场待见的年纪,我只能继续屈从地探入第七口牛槽觅食。
我们和刘翔一样,都曾是意气风发的追风少年,都渴望活成“风一样”的男子。
2008年供职报馆,为了抢发欧洲杯赛果,我与同仁们约定凌晨五点截版,熬夜爆肝后便三五成群去街边早餐摊喝上一碗豆腐脑复盘报道得失。我们对职业的拼劲与热爱,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时的我们信仰着“刘翔的信仰”——无奋斗,不青春。稳定的编制反倒成为平庸的代名词。
如今人到中年,经久构建的认知猝不及防地破碎。一位跟我前后脚入职报馆素有“拼命三郎”之称的朋友,去年也在“刘翔的年纪”拿到了买断金。以为可以“一生一报馆”的他,当然也会生出与刘翔同样的意难平。我也只能以“被裁资深人士”的身份安慰他说,“只要再找份工作无缝衔接上,到手的补偿款就可以视为天降横财啦。”
但再找份工作,这又谈何容易呢?
没有编制兜底,没有体制托管,中年人的失业,就是一场人生的泥石流。
而我们也终于后知后觉:年轻时追逐的速度与荣光,在对抗岁月风险的编制“硬通货”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刘翔的两难,是中年人“进退失据”的投射:我们耗尽半生奔赴前程,拼尽所有追逐事业,到老却最怕无依无靠、无处安身。这场众生共情的背后,从来不只是同情刘翔,更是怜惜拼尽半生的自己,并看清了成年人世界最朴素的真相:所有奋不顾身的奔跑,最终不过是为了屋檐委身的终老。
22年前,风华正茂的刘翔发问:“谁说黄种人不可以拿到奥运会前八?我今天就是要证明给大家看!”
如今,四十不惑的刘翔疑惑发问:体育局让我买断或当教练上班,我该怎么办?
从“证明给大家看”到“大家看我该怎么办”,一路冲刺呼啸夺冠的刘翔,还没能冲过编制的终点线。
也许,刘翔今天就是要再次证明给大家看:宇宙的尽头,真的是编制。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