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再苦一苦百姓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报告研究院 ，作者：玖峰

国家的财政部门，前阵子公布了新一年的预算。

总数是个大到普通人看一眼就想放弃理解的数字。

但里面有一项我盯了很久：用来还债和付利息的钱，占整个预算的四分之一还多，比上一年又涨了百分之十点八。

四分之一是什么概念。

每花出去四块钱，就有一块钱是拿去还旧账的。

剩下的三块要干所有的事，养公务员，修路，发养老金，给医院拨钱，维持军队，每一桩都在抢这剩下的三块。

我查了下他们做这份预算时用的假设，发现更有意思的东西。他们预设的市场利率是3%，这个数单独看平平无奇，放在他们自己身上就有点吓人，因为这是二十九年来的最高预设值。

管钱的人自己先承认了，钱不会再像以前那么便宜。

这几年这个国家上下都在说过紧日子。

公务员工资好几年没怎么动，医保里自己掏的那部分年年往上抬一点，退休年龄往后挪，地方上一些基建项目说停就停。官方的说法叫财政重整，说人话就是钱不够了，大家再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没人说得清。

储蓄国债的利率这些年一路往下走，买的人多半是中老年人，图个踏实，低了也不太抱怨，反正比活期强。

每四块钱里，有一块是拿去还债的

没错，这就是日本。

日本2026财年的一般会计预算总额是122.3万亿日元，其中用来还本付息的国债费是31.3万亿，占了两成半还多，比上个财年涨了百分之十点八。

同一份预算里，新发国债的规模是29.6万亿。

你把这两个数放一块看，味道就出来了：这一年新借回来的钱，还不够还旧账。

讲这个之前我得先停下来解释一件事，因为很多人对债务利息的理解，停在家用房贷那一层。房贷的特点是当初定好利率，后面市场怎么变，你每月还的钱基本不动。

国家借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国债是有期限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到期就得续，续的时候按当时的市场行情重新定价。日本麻烦就麻烦在，它过去几十年发出去的绝大部分债，是在利率接近于零的年代发出去的，那批债现在一茬一茬地到期。

所以哪怕从今天起收益率一动不动停在原地，日本的债务服务费也会继续往上走。

因为到期的低息旧债，正被高息的新债一笔一笔替换掉。

你啥也没做错，你就是晚了十年。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苦一苦百姓这件事不是一次性的，它是会自动续期的。只要债还在那儿，只要利率抬上去过一次，这个替换过程就会像传送带一样一直转下去，不用谁再来拍一次板。

过去这套机制之所以没出事，是因为有人在底下兜着。

日本央行买了很多年国债，买到什么程度呢，长期利率一度被按在极低的位置，市场那段时间基本不用自己定价，反正央行兜着。这个兜底正在撤。

2024年3月，日本央行放弃了收益率曲线控制，月度购债规模从2024年8月的5.7万亿日元，降到2026年一季度的2.9万亿，正好砍掉一半。

市场反应得很直接。10年期日债收益率在2026年7月9日摸到2.885%，是1996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30年期在8月21日报到4.06%。

40年期在2026年1月第一次破了4%，那是它上市以来的头一回。

有人形容这叫债券市场终于想起来算术了。

我觉得挺贴切，它不是恐慌，就是一笔一笔重新算账，算完之后发现，这钱不能按老价钱借。

最日本政府在这段时间干了什么。

2025年11月批了个21.3万亿日元的经济刺激计划。之后又在讨论把食品消费税降到零，光这一项一年就要少收大约5万亿。到了2026年7月，新版的政策文件里，财政整顿那几个字被删掉了。

一边说没钱，一边大把花钱。

这操作我看着挺眼熟的。

海外投资者的态度写在数字里。

2026年6月，他们净抛售了3.12万亿日元的日本国债，是2023年1月以来最大的单月抛售。

欠了两倍还活着的秘密

说到这儿肯定有人要问，欠了这么多，凭啥没崩。

欠钱这事分两种，一种是欠自己人的，叫内债，一种是欠外面的，叫外债。

这两种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外债到期了人家真上门要，而且是拿你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来要。

内债不一样，内债说到底是左口袋欠右口袋。

日本那1207万亿日元的债，绝大部分是本币债，绝大部分握在自己人手里，银行、保险、养老金，还有央行。理论上讲，只要这些人不同时抽贷，这笔债就永远不会被讨。

你可以一直借新还旧，一直滚下去。

三根柱子撑着这套东西：本币计价、国内持有、央行兜底。缺一根都不行。

那代价在哪？

代价就在这套安排本身。

为了让这台机器转得动，利率必须长期压在极低的位置。

低到什么程度呢，低到把钱存在银行里，扣掉物价上涨，实际是亏的。这不是明抢，这是慢慢磨，一年磨掉一点点，三十年磨下来就相当可观。

有人给这种做法起了个名字，叫隐性违约。

你确实没违约。你只是让所有拿着现金的人，替你还了一部分。

汇率在干同样的事。日元这些年贬了不少，对持有日元资产的人来说，手里那笔钱能换到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

这事没人会给你发通知，它就是一个持续了很久的状态。

然后是那批人。

日本有个说法叫就职冰河期世代，指的是1990年代中后期到2000年代初进入职场的那批人。他们赶上的是企业大规模缩招的年头，进去的时候就是派遣岗、临时岗，往后二三十年，这批人的收入曲线跟前面那批完全不同。

非正规雇佣的比例，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一路往上走。

日本的家庭年收入中位数，从九十年代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同期那些更早进公司的人，终身雇佣、年功序列、完整的养老金，一样没少。

某种程度上讲，是后面这批人，替前面那批人的好日子买了单。

所以债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摊到了三十年里，摊到了每一个存款人的账户上，摊到了那批在最差的年头找工作的人身上。

我后来再看到那句只能再苦一苦百姓，想到的已经不是某一次加税，也不是某一次削减支出。我想到的是一个持续了三十年、而且眼下还在继续的过程。

换个地方，换个疼法

先说美国。它的毛病跟日本正好反过来：日本是欠得最多但利息一直最低，美国是欠得没那么离谱，可利息涨得最凶。

美国联邦债务在2026年8月突破了40万亿美元。

从30万亿到40万亿，只用了四年。

这个速度得跟另一个数对着看才有意义，它远远跑在同期经济增速前面，也就是说，这个国家借钱的速度比赚钱的速度快得多。

更麻烦的是利息。美国联邦2026财年的净利息支出预计在1.2万亿美元以上，历史上第一次超过国防预算。我查了下财政部的月度报告，2026财年前九个月，净利息是8270亿美元，国防支出是7130亿美元。

这两个数搁一块，什么都不用多解释。

美国跟日本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的利率是市场定的，谁也按不住。30年期美债收益率在2026年8月18日一度冲到5.327%，10年期到过4.724%。有人测算，10年期收益率每往上走1个百分点，美国政府每年就要多掏大约4000亿美元的利息。

还有个数我觉得更吓人：2026财年全年到期需要续发的国债规模，接近10万亿美元。它每年都得把四分之一的债重新摆到货架上卖一遍，卖的时候行情好不好，不由它说了算。

还有个圈得提一句。

利息涨了，赤字就更大；

赤字大了，就得发更多新债；

新债供应一多，收益率又被顶上去；

收益率上去了，下一年的利息更重。

这个圈一旦转起来，靠自己是停不下来的，唯一的解法是经济增长跑得比它快。

不过美国手里有张别人没有的牌，就是美元。

全世界的贸易结算、外汇储备、大宗商品定价都绕不开它，这让它可以把一部分压力摊到别人身上。

这是日本没有的特权，也是它敢这么借的底气。

特权不是免死金牌，它只是把结账的日子往后推了推。

再说中国这边，情况又不一样。

中国的官方债务率在这几个国家里算低的，绝大部分是内债、本币债。

更要紧的一点是，这笔债背后压着的东西不一样。

日本的债背后压着的是已经花掉的养老金和医疗费，中国的债背后压着的是路、桥、园区、管网这些实物。一种对应过去的消费，一种对应未来的产出，这两类债的性质差得很远。

真正让人不太踏实的地方在地方上。

这几年一直在做的专项债置换，说人话就是把那些隐性的、高息的、短期的债，换成显性的、低息的、长期的。这操作本身是好事，成本降下来了，期限拉长了，突然爆雷的概率小了很多。

代价是官方的债务余额往上走，而且地方上能自己支配的钱变少了。所以中国这边感受到的疼，不是还不上了，是没钱干活了。这两种疼法完全不同，一种是急性的，一种是慢性的，后者不容易上新闻，但每天都在发生。

三国的共同点其实只有一条：都在赌同一件事，就是增长能不能跑赢利息。

跑得赢，债务就是个数字问题；

跑不赢，它迟早会变成一个分配问题。

三国的债务负担与压力形态对照，数据截至2026年中

先别急着松气

读到这儿，估计有人已经松了一口气，觉得到底是日本的事，跟咱们关系不大。

我理解这心情，但我觉得这口气松早了。

你回头翻翻开头那几段。

我说那个国家预算里四分之一拿去还债，说过紧日子，说医保里自己掏的部分年年上调，说退休年龄往后挪，说地方项目说停就停。这些话你读着一点都不陌生，因为它描述的那一整套动作，放在哪个国家都是同一套。

道理不复杂。

债这个东西，本质是许出去的承诺。

借来的钱早就花掉了，花在当年的基建上、当年的福利上、当年那些不得不办的事上，现在要还的其实不是钱，是当年许下的那些东西。

要消化掉一笔已经花掉的债，路只有四条。

加税，削减支出，通胀稀释，再就是干脆不还。

前三条看着不一样，说到底是同一件事，都是从普通人手里再拿走一部分。区别只在拿的方式：加税是明着拿，削减支出是不给你本来该有的那份，通胀稀释是趁你没留神的时候慢慢拿。第四条没人敢选，因为一旦选了，往后就再也借不到钱了。

可能有人要问，那直接印钱还掉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这事我也琢磨过。

印钱确实能还掉账面上的数，但它还不了承诺。

养老金要兑付的是实实在在的医疗服务，基建要的是钢筋水泥和工人，这些东西印不出来。印多了只有一个结果，钱本身变毛，绕一圈还是回到第三条路上。

所以那句反话其实是一句大实话。不是谁心狠，是选项就这四个，其中三个通向同一个地方。

加税明着从你手里拿走

日本：消费税从1989年的3%，一路调到今天的10%

削减支出不给你本来该有的那份

日本：退休年龄一推再推、医疗自付比例逐年上调；中国：地方项目说停就停

通胀稀释趁你没留神的时候慢慢拿

日本：把利率压了三十年，让持有现金的人替账面买单

干脆不还没人敢选的第四条路

代价是信用归零，往后一分钱也借不到

消化债务的四条路，三个国家各自挑了不同的组合

路径不一样，终点是同一个：那笔已经花掉的钱，总得有人来认。

那到底是谁。

大家想想一条很朴素的规律。

任何成本最后落在谁头上，不看谁最有钱，看谁最没有议价权。

领养老金的老人，刚进职场的年轻人，把钱老老实实存在银行里的中老年人，靠财政转移活着的地方，这些人有个共同点，他们既退不出去，也没法把成本再转嫁给下一个人。

日本那三十年，就是把这条规律从头演示了一遍。

它不是哪个坏人拍脑袋的结果，它就是这套机制自己转出来的结果。

写这一篇不是为了吓唬谁。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觉得明天就会出什么事，这类事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爆掉的，它是一天一天磨过去的，磨到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了很远。

至于会磨到什么程度，我说不好。

债券市场想起来算术了

有个数字我一直记着。

日本的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在2026年二季度按年率算增长了1.1%，看着是正的。拆开看就不太一样了，占经济一半以上的私人消费环比下降0.02%，企业资本支出下降1.2%。

0.02%这个数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它说的是，在一个债务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两倍四成的国家里，老百姓花钱这件事，已经连一点点增长都撑不住了。

很多人觉得国债这种事离自己很远。

这话对一半。你买的理财，你存在银行里的那笔钱，你将要领的养老金，你住的那个城市明年还修不修那条路，都跟它连着。它不会哪天敲你的门通知你什么，它只是趁你没注意，把你身上的某些东西挪走一点。

三十年前的日本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他们觉得土地永远涨，工作永远稳，国债利率永远是零。

这些判断在当时看都挺合理，合理到没什么人去质疑。

现在回头看，那几个判断一个接一个地失效了，但没有哪一个是在某一天突然失效的。

债券市场终于想起来算术了。账一直摆在那儿，只是大家有三十年的时间，假装不用去算。

有人在总账算完之前，替我们把这条路先走了一遍。

至于算完之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数据来源

日本财务省2026财年一般会计预算；日本银行货币政策与国债购买规模；日本内阁府2026年二季度国内生产总值；美国财政部月度报告与2026财年测算；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2026财年预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各口径债务估算；中国财政部政府债券余额。文中数据截至2026年中。

债务数据会随财政政策、利率走势与经济表现持续变化，本文为个人观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