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9 22:11

花几千万美元买下全世界的纸书,AI 焚书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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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酷玩实验室 ,作者:酷玩实验室


今年7月,一本普普通通的二手书,突然享受到了很少见的待遇:有人往它的封皮里塞了一枚AirTag。


它和近千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旧书一起被打包、装箱,从加州一路来到拉斯维加斯,最后停进亚马逊的一座仓库。仓库里有个小组叫VGT3,标志是一只捧着书的霸王龙。员工说,他们每天切掉书脊、扫描书页,再处理掉无法复原的散页。


全网围观的网友们,给这场神秘行动起了个毛骨悚然的名字:AI焚书。


01:全世界的旧书,正在流向AI碎纸机


最近几个月,英国、爱尔兰和澳大利亚的二手书商,陆续遇到了一位让人摸不透的新客人。


它买书不讲价,不心疼跨国运费,也没有固定偏好。一次订单里,可能同时出现约翰·勒卡雷小说的爱沙尼亚语译本、1983年10月号的《Warship》杂志和安妮·勃朗特《阿格尼丝·格雷》的某个指定版本。另一个包裹里,1970年代的土力学手册,和新西兰自行车冠军史、澳大利亚早期诗歌选、墨尔本郊区霍桑的地方史挤在一起。


澳大利亚书商约翰·塞恩斯伯里发现,这些订单专挑冷门、老旧、长期无人问津的库存。其中一本售价9澳元的诗集,已经在货架上躺了20年。按照旧书店的正常节奏,它或许还要再躺十年;神秘买家出现后,它突然获得了一张昂贵的国际机票。



有英国卖家称,今年以来,类似买家已经订走约6000本书。几个看似毫无关系的账户,最后却把书送往希思罗机场附近的同一片货运仓库,像是有人拿着一份看不见的书目,在全世界打捞那些无人问津的文字。


可谁会这样买书?买来又准备做什么?


最初,书商只能猜测。直到美国科技媒体404 Media和一名卖家,把一枚AirTag藏进一批约1000本书的订单里。


定位最终停在亚马逊位于拉斯维加斯的LAS8园区。园区内的VGT3小组负责收书、扫ISBN、切书、扫描。员工说:“我们做的全部工作就是扫描书。”


亚马逊随后承认,公司确实会通过商业渠道购买图书,用于“开发和改进客户使用的产品与服务”。可什么样的业务,需要大批量收购旧书、扫完再销毁呢?


这份回应模棱两可,很多人猜测这些旧书的最终去处,是喂给AI。



网友们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这事可以从美国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此前曝光的Project Panama(巴拿马计划)说起。


2024年初,Anthropic聘请曾参与Google Books项目的Tom Turvey为公司找书。内部文件写道:“Project Panama是我们破坏性扫描全世界所有书籍的行动。”使用代号的理由是“公司不希望外界知道”。


紧接着,Anthropic砸下几千万美元,在市场上疯狂采购数百万本纸质书。供应商的流水线半年就能吃掉50万到200万本:液压切纸机咔嚓一刀切掉书脊,散页塞进高速扫描仪生成PDF和OCR文本,至于残余的纸片?直接由回收公司当垃圾拉走。


这些被“嚼碎”的书,一部分直接喂进大模型的训练集,另一部分数字副本则留存进Anthropic的永久研究资料库,留着以后慢慢消化。


有意思的是,美国法院居然给这套流程开了绿灯。法官认为,Anthropic是合法买下的实体书,扫描后又销毁了原件,这无非是把属于自己的一份纸质副本换成了数字副本,“用一个取代了另一个”。既然纸本书和扫描件没有同时在市场上二次流通,那就符合“合理使用”。



但真正让人愤怒的,恰恰也是“销毁原件”这四个字。Anthropic的采购清单里有许多还没被数字化的冷门书。它们未必值钱,却可能已经绝版;每切掉一本,二手市场上可供下一位读者买到的副本就少一本。


现有调查不能证明AI公司在有计划地扫荡“孤本”(Anthropic声明不买珍本古籍,书商也表示大单基本只要有ISBN码的书),但问题在于——很多学术专著、专业手册、地方志和小语种译本,它们本来就少得可怜啊!有出版业调查显示,绝大多数商业出版社和大学出版社的专著,前三年纸本销量甚至卖不到400册,很多甚至连200册都不到。


这些书进不了昂贵的珍本库,也没人会去统计全球到底还剩几本。一本绝版的地方史从二手书架上被抽走销毁,世上究竟还剩300本、30本还是3本?根本无人知晓。


澳大利亚书商尼克·道斯坦言,清掉普通库存固然高兴;但如果卖掉的是这世上已知的最后一本,他宁可烂在手心里。另一位书商更直白:“如果它是独一无二的,那这事可太可怕了。”


其实,想数字化一本书,并不只有切书这一条路。图书馆和Google Books早就用上了V形托架等方法,可以在不破坏装订的情况下扫描书页。破坏性扫描赢在速度快、成本低、流水线稳定。科技公司只是选了更快的那条路。


至于这些书在二手市场上还剩下多少本,那就不是他们会关心的事了。


02:AI写得越多,人类作品就越值钱


互联网明明装着比任何图书馆都多的文字,AI公司为什么还要花几千万美元,雇人从纸堆里抢救数据?


主要是现在的互联网信息,太太太太不可靠了。


ChatGPT出现以后,新闻摘要、博客、商品介绍、论文、旅游攻略、网友评论,甚至悼念死者的讣告里,都开始混入机器生成内容。生产这些内容的人未必真的有什么想说,只是想批量占领搜索结果、赚广告费、骗点击,或者每天在社交平台完成几十次更新。


AI可以一刻不停地写,但写得多,不等于写得出新东西。


康奈尔大学研究者让OpenAI、Anthropic、Google和AI2的四种模型写了2万篇故事,结果一半以上出现了灯塔,26.5%使用了Elias这个名字,守塔人、钟表匠和图书管理员也一再登场。模型来自不同公司,只要收到“给我讲个故事”这种宽泛指令,就很容易绕回同一批人物和场景。




一篇这样的内容可能只是无聊,成千上万篇一起发布,就会让搜索结果充满换汤不换药的车轱辘话,正着说完反着说,经常说着说着还说错了。


2025年,《芝加哥太阳报》和《费城问询报》随报附赠了一份夏季生活增刊,极其郑重地向读者推荐了15本“暑期必读好书”。结果读者兴冲冲一查直接傻眼:其中10本书根本不存在!AI凭空给真实作家安排了虚构新作:伊莎贝尔·阿连德“出版”了《潮水之梦》,安迪·威尔“写出”了《最后的算法》,连故事简介和推荐语都编得有模有样。



后来的撰稿人这才承认,自己用AI辅助写作,却压根没去核实。这些AI凭空捏造的幻觉,就这么夹杂在严肃新闻里投递给了读者,让人真假难辨。


如果下一代大模型继续不加区分地吞下这些垃圾,问题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放大。2024年《自然》杂志的一篇研究就把这叫作“模型坍塌”(Model Collapse):当模型一遍遍学习上一代AI生成的数据,它对真实世界的理解就会开始扭曲。


最先被抹杀掉的,往往是边缘化的信息——那些低频、少见、不符合统计平均规律的内容。



这就好比你把一张原稿连续复印十次,粗线条可能还在,但细小的阴影和纹理会最先糊成一片。对应到文字世界,最先被“复印糊掉”的,恰恰是小语种表达、地方独特经验、冷门专业知识,以及那些古怪却真实的人类叙述。


回过头来再看二手书店里那些古怪的订单,一切突然就说得通了。


名著、畅销小说和热门教材早已被反复数字化。模型真正缺少的,是图书数据库没有收录、搜索引擎也找不到全文的部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神秘买家的清单如此离奇:一本书越冷门,就越可能贡献出大模型还没啃过的全新词汇、事实和表达方式。


Anthropic内部曾讨论,书籍可以教模型“怎样好好写作”,让它少模仿互联网里的“低质量说话方式”。毕竟,一本书凝聚着作者长年累月的思考、编辑的严苛审校,能维持几十万字的严密结构;而网页上的段落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抄来抄去,连原作者是谁都认不出来。


旧书当然也会写错,但至少在那个时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是一件门槛极高的体力活。想凑够几百页,作者得真真切切坐在桌前抓破头皮,编辑得一页页帮忙抓虫。因此,在数据商的心目中,2022年是一条特殊的分界线,在这之前出版的书,基本可以百分百排除ChatGPT的污染——它们是带着明确生产日期和配料表、纯天然无污染的“有机数据”。



AI公司花几千万美元购买的,正是这种可追溯性。网页可能经过多次转载和改写,一本出版物却带着作者、编辑、出版年份和版本记录。公司可以知道一段文字来自哪里,也更容易判断它值不值得放进训练集。


有点讽刺的是,AI一天可以生产成千上万篇内容,把互联网填得满满当当;而真正昂贵的原料,依然是一个人花几年写完,又在旧书仓库里沉睡了几十年的那一本。


03:创作者开始给作品安装“防盗门”


当人类的心血被AI搞成了可以随意开采的“矿产资源”,创作者们终于坐不住了,开始在互联网的田地周围筑起高墙。


早在2023年,就有超过1.5万名作家联署公开信,要求AI公司取得许可、注明来源,并为使用作品支付报酬。此后,作家、画师、媒体和出版社陆续把争议送上法庭。



到了2026年7月,美国法院最终批准了Anthropic支付15亿美元与作者及出版商和解,赔偿覆盖了超过48.2万部作品,算下来一本大约赔3000美元。但这笔赔偿只针对于他们从盗版网站搜刮的电子书;而他们合法买书、切书扫描的“巴拿马计划”,依然获得了法院的合理使用认定。


法律管不到切书机,出版行业开始把拒绝直接印进书里。


企鹅兰登在所有新书和再版书的版权页里明确加了一句话:严禁将本书用于AI训练。2026年,国内华夏出版社的《新译黄庭经阴符经》等书页上也赫然印着:“禁止将本书内容用于人工智能训练,违者必究。”一句声明或许拦不住切书机和爬虫,却可以提前说清权利人的态度,为后续投诉或诉讼留下一份明确的书面依据。


美国作家协会则推出“Human Authored”认证。作者核验身份并承诺正文由人类完成后,可以在书封上使用“人类创作”标志。到2026年3月,约3000名作者认证了5000本书。



文学出版走到这一步,多少带点黑色幽默。过去是食品包装袋上写着“手工制造、零添加”,现在居然连一本书也要被迫高呼:这真是我亲手写的啊!


至于网上的创作者们,防守战打得更像一场游击打法。


画师们开始在作品上铺满密集的水印,只敢上传低清缩略图;芝加哥大学团队还研发了防抓取工具Glaze,能给图像加上肉眼看不出、但能搞糊AI的干扰纹路。他们甚至推出了更狠的“毒药”工具Nightshade——如果AI强行抓取涂了Nightshade的图片,大模型的逻辑链就会发生错乱,把狗学成猫,把飞船学成挂毯。


文字写作者们则纷纷在网站根目录下设置robots.txt协议。这相当于贴在门口的一张告示:“爬虫与AI请勿入内”。不过,这份说明没有强制力。守规矩的爬虫会绕开,完全不理会它的机器人依然可以继续抓取。


著名同人创作网站AO3更是直接开启了访问限速,防止爬虫在短时间内批量搬运作品;不少作者干脆把文章锁死,设置成“仅登录用户可见”。



这些办法带来一个令人头疼的困境:创作者必须把作品公之于众,才有可能被真读者、编辑和买家看到;可一旦彻底公开,又分分钟会被AI搬空。把大门死死关上,固然挡住了盗贼,却也顺手把还没认识你的真人读者拒之门外。


结果就是,创作者像防贼一样防着科技大厂,越来越多人选择锁文、加水印、退出搜索,公共互联网上的“活人内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互联网原本最迷人的“开放与共享”精神,逐渐宣告死亡。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科技大厂们正通过买书、版权和私有数据库,建立起普通人根本触碰不到的顶级知识高墙。公开的互联网上漂浮着海量廉价的AI垃圾,而真真切切的人类智慧,却正在被迫退缩到登录墙、付费墙和巨头的服务器深处。


这或许也将改变我们每个人获取知识的方式。


过去,一本纸书被买下来以后,可以永久保存、借给朋友、捐给图书馆或者卖进二手市场。出版社倒闭、书店关门,书仍然可以脱离原来的商业系统继续活着。可AI模型学到的知识,却被永久锁在了大厂的服务器里。我们得到的只是一次临时的调用权限——需要注册、付费,默默忍受涨价、服务下线、模型迭代,甚至同一个问题今天和明天的回答完全相反。



纸书至少允许读者翻回原文。遇到一个可疑说法,你可以按书名和页码找回上下文,看看作者究竟写了什么。模型通常不公开训练书目。向它追问来源,它可能临时编出一本书和一串页码。拿着正确答案质问它时,它才会轻飘飘地承认自己错了。


在这个时代,答案早已不再稀缺,但核实一次答案,却比寻找答案本身还要艰难。如果原始资料全躺在不公开的数据库里,普通人甚至连去哪里查证都无从下手。


当然,纸张本身不会自动赋予一本书真理,AI也不会因为切过书脊就夺走人类的创造力。人们对“AI焚书”感到难过,牵挂的是书所拥有的另一种生命:它能脱离作者、出版社和平台,在人和人之间自由流动。



那本售价9澳元的诗集,在货架上冷清地躺了20年。它看起来卖不掉,却始终保留着一种可能——也许在第二十一年,会有一个刚好需要它的灵魂把它带回家;读完之后,它还会再次漂流到另一家旧书店,等待下一次相遇。


而当它被AI公司买走的那一刻,这种奇妙的流动就戛然而止了。


如果一本旧书的最后一位读者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机器确实“读”完了它,吸收了它的观点、知识与表达,看似让这本书在某种意义上得到了“永生”——可人类,却再也没有机会翻开同一本书了。


酷玩实验室整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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