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31 10:14

AI的风险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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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时代仍不辍思考 ,作者:创业思考碎片


Ben Thompson谈AI的钱、算力与电力


来源:知名播客Invest Like the Best EP.487《Winners&Losers of the AI Era》,2026年8月18日。嘉宾Ben Thompson(Stratechery创始人),主持人Patrick O'Shaughnessy。本文为核心内容提炼。


最近,美国知名科技战略独立分析师Ben Thompson再次做客知名播客Invest like the best和Patrick O'Shaughnessy畅聊了两个小时。他们从地缘政治聊到集装箱航运,从喜诗糖果聊到1870年代的铁路债券,信息密度非常高。我把整个对话拆成以下八个部分。


01


美国赢了AI,反而是危险的


Patrick的开场问题是:如果美国赢下AI竞赛,意味着什么?


Ben的第一句回答是:那会非常麻烦。


推理是博弈论的。假设最极端的情况——谁掌控AI,谁的军队就压过所有人,制造能力也一并被修复。那么在这个世界里,中国的最优反应是什么?炸掉台积电。


他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对中国的依赖被严重低估了。不只是先进制程,还有致动器、前驱体、一整条现实世界的供应链。而这些只有在你别无选择的时候才会被替换——因为只要竞争对手还在从中国采购,你换成美国货源,就是给自己买一份贵到荒谬的保险。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假想敌,而没有比中国更好用的了。


他同意要竞争。他反感的是美国这几年给出的很多回应——学东大,更多自上而下,更多管控。他说美国的成功方式是站在最前沿、往前带头,不是反过来。


那什么才是好的终局?他说,现在这个状态其实没那么糟:OpenAI和Anthropic还在前沿,Google、Grok、Meta也还在猛追,中国有能力也很聪明,靠蒸馏保持落后六到九个月。这个均衡对美国so far相当有利。


问题只有一个:能维持多久。


02


真正的约束不是算力,是钱


所有人都在问算力和电够不够。Ben说,最近期的问题其实是——钱够不够。


我们正在沿着资本曲线一路往下走:


先是自由现金流,用完了。


然后是债务市场——大科技公司大概用一年就把债务市场扫空了。


然后是股权,Google开始发股票。


再往后是Nvidia那套五千亿的结构,去够养老金和保险浮存金。


再之后呢?


理想答案是回到自由现金流。但如果中间出现空档,就会有一次大的爆掉。


他的类比是1870年代的铁路。修一条铁路、靠它赚钱,是几十年的事;但钱得现在就掏。久期错配到最后的结果就是——世界没钱了。


但铁路还在跑。它们对GDP的贡献是天文数字,而且到今天还在贡献。


这里有个他特意点出来的闭环:Berkshire现在流进Google的钱,源头是BNSF铁路(伯灵顿北圣达菲铁路,巴菲特最重要的实体重资产);而BNSF的钱,源头是1870年代Northern Pacific卖给散户的债券。非常字面意义上,铁路的钱在给AI供血。


他补了一句:就算爆掉,AI也不会消失,不会停止进步。回过头看,这些泡沫在人类尺度上都不重要——哪怕在当时非常惨烈。


03


Google搜索,可能就是喜诗糖果


喜诗糖果是Berkshire最著名的资产:利润率极高,但绝对利润有天花板,没有再投资跑道,钱只能堆在那里。


BNSF恰好相反:利润率差得多,但绝对金额大到——2025年一年的自由现金流,超过喜诗糖果一辈子的总和。


Berkshire的聪明之处,就是把喜诗糖果的利润,投进一个利润率低得多、但绝对利润大得多的行业。


Ben说,Google正在做的事情,结构上一模一样。


搜索是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商业模式之一:最纯粹的聚合者,零边际成本,往哪个方向扩张都不需要额外投钱。


另一头的AI:纯粹的焚化现金。


但如果智能的TAM(可预期的市场总规模)是所有白领工作,再加上机器人,那么即便利润率低得多,绝对利润也大到不可比。


我们会不会回头看,Google搜索就是喜诗糖果?


顺着这条线,Berkshire投Google的象征意义就不只是钱了——它还是Google要去的方向的一个样板。


04


推理成本是真的,而且差距大到不在一个宇宙


聚合理论的前提之一是零边际成本。AI把这一点打破了。


但Ben的修正更精确:推理成本确实是真的,问题是它在不同用户之间差得太远。


大多数人用AI的方式,本质是Google的替代品,或者问个菜谱。服务这些人的成本,跟服务一个网页差不多。


另一头是test-time scaling——模型可以就一个问题想几小时、几天、几周。每多想一秒,就多一分边际成本。


用免费版ChatGPT的人,和正在用算力攻克数学定理的人,根本不在同一个宇宙。


这个裂缝在企业端已经开始显现。微软新的企业方案是每月100美元一个人头,包含一定用量,超出按量计费。


Ben认为微软是被迫的——那5%的重度用户成本远超100美元。但这步棋危险,因为它会引发三件事:


预算不再跟人头挂钩。


企业不习惯按月做预算决策——他们习惯的是CAPEX(资本开支)式的一次性决定。


以及最要命的:一旦你每个月都要看一次账单,你就会开始问,这些东西我到底在为什么付钱。


他的总结是:微软必须这么做,但又不能让客户想得太多,因为想太多会以一种非常出人意料的方式,把这个模型拆掉。


05


消费者不为软件付钱,这条规律每十年要重学一次


Patrick问:为什么低成本的那批用户,至今没有跑出一个好的商业模式?


Ben的回答是:我失望,但不意外。


这个市场天然应该由广告支撑。原因有两条,硅谷每十年要重新学一次:


第一,消费者不想为软件付钱。


第二,消费者不在乎生产力。


他的例子是Dropbox。产品好到难以置信,Drew Houston想做一家消费者公司,乔布斯告诉他:你是个功能,不是一家公司。后来Dropbox撞上了那堵墙——消费者不付费,企业愿意付费,但要做企业就得有权限、有管控,于是整个App从底层重建了一遍。


他说,OpenAI正在重演Dropbox的故事,规模放大一百倍。


为什么广告是消费者业务的天然模式?因为用量越大,变现能力越强,而涨价的成本由广告主承担,几乎不存在价格弹性。订阅制则相反——你永远在担心提到哪个价位用户会反弹,这是Netflix的终身难题。


他的判断很直白:如果ChatGPT一爆红就全力做广告,现在会有一个杀手级广告产品,Google和Meta的麻烦都会大得多。


06


风险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关于算力短缺:今天喊缺算力,是因为2023到2025年台积电一直在压资本开支增速。晶圆厂的交付周期比数据中心更长,所以未来几年短缺只会更严重——今天投下去的钱,要到2028、2029年才变成算力。


关于"先建壳子、按需买GPU"的说法(亚马逊的Jassy和微软的Nadella都在讲),他的评价是:故事很好听,我觉得大部分是扯淡。固定成本一旦投下去,你不会让它空在那里。


然后他搬出了集装箱航运。


买一条船,折旧是账面成本;边际成本只是燃料、船员和港口费。所以你一定会满载跑,会把箱价压到只覆盖边际成本为止。账面上巨亏,但现金照跑。


疫情时集装箱从三四千美元涨到一万七八千,所有人都去造船;船两年造好,价格随之崩掉。


你在稀缺时期算出来的回收期,在丰裕时期还成立吗?


同样适用于存储。历史上每轮存储紧缺都会引来一堆新玩家,然后产能过剩、价格崩盘、玩家出局。三星就是靠研究这段历史、逆周期投资,把日本人清出了市场。现在只剩三家,都很讲纪律。


他把存储厂商比作伊朗——霍尔木兹海峡的威力在于不用,一旦真的用了,阿联酋和沙特就会去修管道、建新港,绕开它。存储厂商可能在长期把自己搞死了,因为他们在自己背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靶子:所有AI公司的头号优化目标,就是少用内存。


台积电的问题更严重,因为只有一家。它怕的是产能过剩——一座晶圆厂要跑三十年——所以极度保守;代价是把风险转移给了所有大科技公司。


而那些风险不表现为亏钱,而表现为:少赚了钱。


07


谁的位置最好


亚马逊:永远的答案。它是自己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客户。Graviton和Trainium早期版本很烂,但亚马逊把它们塞在Redshift这类托管服务下面——客户买的只是托管服务,不知道底下是什么芯片。这样就有了迭代的量。物流反过来:先用UPS、FedEx,自建跑通,再对外开放。它的核心业务(零售、物流)对模型形态的AI近乎免疫,而且会受益。


苹果:掌握客户入口,所以供应商来找它。可以想象AI跑在设备上,连推理成本都由用户的电支付。真正要警惕的是重蹈微软的覆辙——微软没错过移动,它的问题是把手机当成一台小PC,假设PC永远在中心。另外,AI是概率性的,苹果是确定性产品的王者("苹果从未召回过iPhone")。他说:我宁愿公司做自己擅长的事,我不介意苹果不做AI。


微软:在打IBM的剧本。郭士纳接手IBM时的洞察是——我们样样平庸,这是垄断的代价,一旦当过垄断者,你就失去了把事情做好的能力。所以最糟的选择是分拆,因为每个部件都不够好,唯一的资产是"大"。于是IBM建起庞大的咨询队伍和中间件层,把整个美国企业带上了互联网,换来三十年续命。微软今天做的是同一件事:帮你搞定AI,不用把命门交给任何一家模型公司。


他不认为这个策略不理性。但他也点出了真正的威胁:微软最深的护城河是用户界面,而Codex、Cowork这类东西"像一支箭,直指微软的心脏"。


Meta:可能是最有趣的一家。如果换任何别人掌舵,它不会在前沿——这是创始人能量最纯粹的一次体现。而模型当下最大的变现,很可能不在OpenAI和Anthropic,而在Google和Meta的增量广告收益上。


原因是广告是一个"可验证机器":一张AI生成的广告图好不好?看它卖不卖得动。他们有全球规模的A/B测试反馈闭环,而绝大多数广告本来就是一次性消耗品。再加上广告匹配至今仍然粗糙(embedding向量匹配),而模型的本质是预测——未来是"预测这个人接下来想看什么,然后去找那个东西给他看"。只需要提升几个百分点,回报就是几百亿美元。


他的抱怨是:Meta不会讲这个故事。扎克伯格和Sam Altman有一个共同点——他不喜欢谈广告。可广告真正的价值,是让一个小众产品找到那些不知道自己想要它的用户。


至于几家前沿实验室,有一句很难忘:


永远不要低估信仰的力量,他们相信自己是在造神。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事,通常都由宗教驱动。硅谷有两个宗教组织——OpenAI像主流教派,每周日做礼拜;Anthropic是福音派,全身心投入。


08


泡沫最好能留下点东西:这次是电


最后是Nvidia,和大宗商品。


Ben的核心观点:大宗商品才改变世界。互联网最有趣的属性是免费分发,而带宽是大宗商品——正因为它便宜到边际成本近乎为零,才能改变世界。所以如果智能最后变成大宗商品并改变世界,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Nvidia的位置,他说,是不自然的。所有人都来了,2026年了,它还在维持同样的利润率。


但"维持"是有代价的,只是没体现在毛利率上。那些循环融资、对neocloud持股、25%的兜底、买到2030年的承诺——目的是让对方拿到更低的资金成本。对方为什么能拿到更低的资金成本?因为Nvidia接下了风险。


风险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地方出现。而承担风险是有价格的。


所以从整体上看,这就是一次降价。只是降价没有出现在报价单上,而是藏在了这些奇怪的结构里。


英伟达真正的长期对手是hyperscaler,尤其是Google和亚马逊。他们自研芯片,还对外卖——而且是当商品卖,不靠差异化,所以不会侵蚀自己的云。CUDA的护城河已经被大幅削弱,因为模型不在乎跑在什么上面。


有意思的是他对电力的看法。如果世界真的受限于电力,对Nvidia反而是好事——所有人都只要最高token效率。但美国上线的电力比所有人预期的都多:Elon的表后发电被复制,西德州的天然气,重启的核电站。


节目最后,他回到了泡沫这个话题。


一次泡沫最好能留下点持久的东西。互联网泡沫留下了地下的光纤,Google当年就是靠买下那些几乎免费的dark fiber起家的;我们今天的互联网,还跑在WorldCom的光纤上。


GPU不持久,数据中心也一般般。那AI能留下什么?


必须是电。


我们一直生活在能源稀缺里,连想象力都被它框住了。如果真到了能源丰裕的世界,会是什么样?——他承认,这很难想象。


整期最触动我的,其实不是任何一个公司判断。


是那句"风险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所有人都在讨论这轮AI的钱从哪来。Ben的答案是:钱的问题从来不是钱消失了,而是风险被谁接走了——台积电接走了产能过剩,大科技公司接走了少赚的钱,Nvidia接走了neocloud的资金成本。


看得见的地方没有降价,看不见的地方都在降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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