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巨潮WAVE ,编辑:杨旭然,作者:小卢鱼,原文标题:《“生产力市场”大博弈|巨潮》
最近,互联网大厂之间刮起了一阵关于AI的“反思风”。
本月的西普会演讲台上,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没有拿亮眼的增长数据开场,反而是“自曝家丑”,反思此前美团内部发起的全员AI普及行动造成的浪费,单日算力成本最高冲到一千万元,模型产出的各种谬误反过来干扰了真实经营。
他直言,从现状看,虽然AI供给丰富,但在落地方面,现阶段仅有少数企业能统计到可以测量的收益。

不久之后,腾讯集团高级执行副总裁、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CEO汤道生发表内部文章,反思的则是WorkBuddy的前身CodeBuddy差点死于内部的降本增效,表示“幸好没有砍掉这个项目”,“熬的久,比起的早更重要”。
一边是反思过度浪费,一边是反思过度节约。
这两个方向看似相反,指向的却是同一个命题,即互联网大企业应该如何把AI革命真正转化为生产力的革命,并且对外销售这种“革命成果”。
在不久前的一次半公开讲话中,腾讯总裁刘炽平将这个AI商业化新滩头定义为“生产力市场”,精准地概括了Vibe coding+AI办公智能体两个市场的综合。这个新名词的诞生,可以说宣告了大厂们对这个新领域全面竞争的开始。
互联网巨头们在国内最早接受了AI生产力对企业经营的改造,并试图向市场积极兜售这种能力。其内部已经基本完成了思路的清理和资源的整合。而下一步,这些企业与消费者之间更为复杂的博弈,也将随之缓缓展开。
内部博弈
今年7月以来,腾讯、字节、阿里先后完成了AI办公的产品与组织整合,百度的AI办公产品与组织整合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互联网大厂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内部赛马,把分散的兵力收拢为统一的拳头。
腾讯的动作最小,随着QClaw产品团队与WorkBuddy合并,公司在AI Agent领域的多线探索告一段落。财报中,马化腾更是直接点名WorkBuddy为“中国使用最广的AI效率智能体服务”。
字节的动作颇大,先是在7月底宣布飞书产品团队与豆包产品团队合并,成立新的豆包产品团队,由豆包负责人赵祺负责,再是几天前将TRAE、扣子(Coze)团队整体并入豆包体系,正式对外发布“豆包工作”。
四家中国最头部的互联网企业,在两个月的时间里进行了密集的产品条线和组织架构调整。
表面上这是产品线的合并,在根源上,这是一场AI企业内部争夺AI时代最核心稀缺资源的零和博弈。而在那些AI企业外部,谁控制了用户应用AI的入口,谁就掌握了触达用户核心数据的通道,以及大模型业务商业化的命脉。
谁能获取来自客户更多高质量的业务数据(尤其是企业数据),谁就能训练出更强的模型,达成一种正向的飞轮效应。
在巨大的潜在利益,以及通过办公入口对AI市场形成强大掌控力的预期之下,几家大公司对于AI智能办公市场的争夺毫不手软。
不过有意思的是,作为最早接受AI改造生产力的企业,这些AI办公产品供应商自身生产力提升的程度,其实仍然不够明显。
财报显示,上半年腾讯实现营业收入4012.43亿元,同比增长10%,但是资本开支大幅增长,上半年达到847.2亿元,其中第二季度资本开支528亿元,同比增长176%,主要用于对IT基础设施(包括AI算力采购)、数据中心等的投入。
阿里的财务压力更大,二季度营收2689.53亿元,但归母净利润仅104.44亿元,同比减少约326亿元。首次单独披露的“AI实验室与应用”板块收入33.38亿元,经调整EBITA亏损却达138.61亿元,同比扩大330%。

商业经营的规律是,一家企业的内部提效并不会等同于外部增利,对这些AI办公智能体的供应商来说,AI目前还主要是一个成本中心,而非利润中心。
就像内部团队因为囚徒困境而不敢停止对AI产品的研发一样,一家头部企业如果在这轮AI办公智能体的竞争中显得“理性”或“保守”,很可能就会迎来股东的怀疑,甚至是估值上的暴击。
所以,眼下囚徒困境的纳什均衡就是,无论对手怎么做,最优策略都是继续高强度投入,甚至不惜暂时牺牲利润。
毕竟这是一个在AI产业发展历史中,继Vibe coding之后又一个被成功跑通的商业模式。没有企业和资本真的愿意放弃这样的一个付费用户密集的大金矿。
竞对博弈
内部整合的硝烟尚未散尽,供应商之间的战火已然彻底被点燃。
当前的AI办公市场,表面上大家都在做桌面Agent,其实是在基建、平台、应用三个层面同时展开竞争。
不同玩家的差异化策略,归根结底是将其历史积累的核心资产(社交关系、云基础设施、办公软件用户、行业数据)与AI能力进行深度结合的产物。

互联网巨头们的竞争最为激烈。腾讯WorkBuddy凭借生态优势牢牢占据榜首,腾讯文档、腾讯云盘、腾讯乐享三大产品能力都原生集成到了WorkBuddy工作台,本地文件深度操作、跨端远程遥控、代码辅助等能力都已经实现。
阿里千问办公在本月初正式公测,由QoderWork、MuleRun、悟空三条产品线整合而来,是业内首款同时支持桌面端Agent、云端Agent、企业协同Agent的产品,已初步打通钉钉IM,企业员工可通过千问办公完成群聊总结、文档表格创建、日程待办等操作。
字节豆包工作的特色是与原来的飞书体系的深度打通,用户使用飞书账号登录后,豆包工作能继承权限范围内的聊天记录、文档、会议纪要等企业上下文。
百度搭子归属于百度智能云事业群,定位为面向个人和企业的专业办公智能体平台,优势在于百度的智能搜索能力、Harness引擎和数据资产管理能力,未来大概率会在企业付费领域发力——这是和Workbuddy展开差异化竞争的重要方面。
互联网巨头之外,还有一些差异化竞争的路径在被探索和验证。
用户基数巨大,可能是传统互联网办公领域用户数量最多的金山办公,已经将WPS Comate从企业上下文入手,通过知识治理将非结构化数据转为AI可用的Context,将智能从问答推进到真正完成任务。其发展的核心逻辑,是企业用的越多沉淀下来的知识越多,AI越聪明,从而形成企业Context飞轮。
WPS Comate目前已落地11个大领域、26个场景,服务了数百家企业。依托于长期的办公文档使用优势,其一旦形成企业数据壁垒,用户的迁移成本会极高,粘性也就会越高。
从财报数据来看,今年上半年WPS 365业务收入4.97亿元,同比增长60.84%,AI办公产品的价值已经初见端倪了。
老派AI厂商商汤则主打软硬一体化,其“AI Box”是一台集成了OpenClaw和“办公小浣熊”能力的专用硬件设备,用户一次性买断即可获得本地化、安全的AI员工。在数据安全焦虑蔓延的当下,软硬一体方案的吸引力不容小觑。

小浣熊虽然目前声势弱于其他大厂产品,但开发过程扎实——代码小浣熊2023年末进入公测,办公小浣熊在2024年初上线,经历了相当比较清晰的演进过程:
最开始,其属性为代码助手和数据分析工具,以此为基础,形成了AI原生生产力工具。然后,AI Office开始发展,并升级为“办公智能体”,具备了跨网页、桌面、移动端的工作执行能力。如今体现出来的,是一个“面向企业和行业的产业级AI生产力平台”的产品形态。
甚至,以阶跃星辰、中兴、豆包手机为代表的正在发力新型人工智能硬件的玩家,也可以被放在这个大的“AI办公”赛道中来观察,因为终端最终也会将集成整套办公工具进来,整个AI智能办公领域还有进一步向外进行硬件扩展的空间。
阶跃的人工智能手机已经在一些展会和媒体场合有所体现,其体现出来的无APP、后台打通多种应用的AI操作系统,方向都已经直指“解决工作和生活问题”。
包括出海跨境、企业管理等方面,也有规模不等的玩家在参与其中。对所有类型的大小玩家来说,这场考验产品力、考验资本厚度的消耗战都才刚刚开始。
买卖博弈
供应商之间的博弈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但是无论他们之间如何做差异化竞争、形成竞争壁垒,都要面临同一个问题:
真正的裁判还没有上台——付费用户,尤其是B端客户,才是决定这场博弈最终走向的力量。
未来赛道玩家的竞争壁垒,大概率不再是技术或模型,而是行业know-how和交付效果。AI办公的商业价值有多少、AI能在多大程度上提升生产力,最终要由供应商与购买者之间的博弈来决定,这才是最重要的一层博弈。

定价机制是这种博弈的显性表达,它直接展示了AI创造的生产力价值如何在双方之间分配,是AI办公商业化的落脚点。
目前的AI办公产品定价机制相对粗放,订阅制、按量计费(Token或人头)、免费补贴三种模式混战,同一个产品可能既有免费补贴额度,又有面向专业用户的、分档次的订阅制,又有按API调用量收费的口子。
而这三类定价机制都有同一个根源性的问题,即对付费用户来说,生成的内容难度不同,单位Token的价值也完全不同,商业回报也天差地别,所以付费用户愿意支付的金额、可以支付的金额其实是在动态变化的。
真正的博弈,会发生在供应商想把定价锚定在“成本”(Token量),而购买者想把定价锚定在“价值”(商业回报)的时候。
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是,某家头部供应商率先宣布取消通用免费额度,同时推出按效果付费的增值套餐,并且针对不同行业的定价机制也将不同。
Gartner预测,到2027年,超过70%的生成式AI服务将转向基于价值的定价模式,而非单纯基于Token消耗量。在实践中,有的AI营销工具已经尝试按成单量抽成的定价方式。
也许当按效果付费成为主流的时候,AI才会从一个成本中心(企业花钱买算力)变成一个利润中心(企业愿意为AI带来的利润分成)。

但定价机制只是这场博弈的明线,服务链路才是这场博弈的暗线。
B端客户,尤其是传统大型企业,在数字化时代普遍欠下了数据孤岛债、流程非标债、组织惯性债这三笔债。因此,供应商可能要先帮企业做数据治理和系统打通,让自己的产品定制化以适配单独企业的流程,还要增加现场培训等人手。
这三笔债叠加在一起,导致供应商与购买者的博弈,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简单买卖,演变成了“你先帮我打扫屋子,我再考虑买你的家具”的深度纠缠。其难度和投入的规模,可能远比大家现在想象得要大。
AI办公的终局大概率不会是赢家通吃,决定这场博弈最终走向的,不是谁的技术最强、谁的模型最大,而是谁能在定价机制与服务链路的双重博弈中,找到与客户共赢的那个平衡点。
到那时,供应商与购买者之间的博弈,才不会是零和。
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 tougao@hu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