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编辑:Felicia,作者:Felicia
“他们不是另一代人,是另一种人”,但少有人追问:“另一种人”究竟如何炼成?每个人的认知底色、行为逻辑最早都是在家庭里面塑造的,家庭是我们最早的社会化场景,是代际冲突爆发最强烈的地方。而多代人不同底色都指向一个事实,就是中国家庭结构和成长逻辑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转变。
代际是《新周刊》追踪了30年的核心命题。从最早为80后定义“我世代”,到提出经典论断“90后不是另一代人,他们是另一种人”;从拆解95后的沟通困境,到记录00后的成长姿态。代际隔阂的本质是时代语境、社会规则、生存现实的彻底重构,造就了每一代人截然不同的认知体系与价值逻辑。
2026年8月17日,一级演员、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演员与制作人王一楠,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家庭社会学专家计迎春,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博士、云南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袁长庚,新周刊内容中心总监罗屿在《新周刊》30周年文化沙龙现场展开对话,从家庭、日常、沟通三个维度出发,拆解代际差异的底层逻辑。
社会学家计迎春用“马赛克家庭主义”拆解代际捆绑的底层逻辑;人类学家袁长庚指出,独生子女在“真空舱”中长大,未被赋予演练其他社会角色的机会;而作为演员、母亲的王一楠,在日常的“屡战屡败”中惊觉自己与女儿如同两个星球的居民,她和女儿在做双向成长的实验。
以下为对谈实录精选部分。
独生一代与情感转向
罗屿:计老师,您提出的“马赛克家庭主义”是一个非常精准的概念,从根源上它如何改变了中国家庭的代际关系?多代深度捆绑的模式为什么成了今天代际差异的底层来源?
计迎春:中国家庭现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传统的中国家庭是父权、父系、等级制、情感比较疏离的大家庭模式,但今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跟独生子女一代的成长有非常大的关系。独生子女不是个别现象,我们国家现在5.1亿户家庭,独生子女不同测算口径大概是2.2亿,独生子女家庭的崛起本身已经是结构性的崛起。
改革开放与独生子女政策同步,市场经济又把社会再生产的责任全都放回到家庭里,所以家庭实际上变得更加重要。家庭规模变小了,我们必须互相支持、互相依靠,照料要自己解决,经济上的安全网也要自己编织。在情感上,以前有七八个甚至十个孩子,父母没有办法跟每个孩子有高密度、高强度的互动,但独生子女就在你眼里,你的资源、情感、时间、精力全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这就是中国家庭的情感转向。
整个家庭的图谱——权力、情感、资源的图谱——全都改变了。以前一对父母有七八个孩子,你不会特别在乎某一个,事实上会有很多偏爱和忽视;但现在你只有一个孩子,权力的天平已经变了,你们是相互依赖的关系,情感上是高强度、高密度的互动。我特别要强调两个特征:一个是情感的转向,浓度特别高;另一个是父母和子女之间不再是等级性的关系,而是相互性的,经济上、情感上、照料上都要互相依赖。
如今,独生子女是主流,特别是90后、00后,三个孩子以上的家庭非常少。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人口家庭的底色。我们的家庭制度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按照西方核心家庭现代化的理论,最后我们都变成核心家庭,中国家庭也在现代化、也在核心化,但路径不一样,我们的代际关系、亲子关系非常重要,有时候甚至比夫妻关系更重要,我们变成了双系双轴的家庭,夫妻代际关系并重,这里面有很多张力。
罗屿:有的时候是不是把亲子关系放得太重了?
计迎春:中国在少子化情况下有密集母职,但中国和东亚社会的密集母职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特点——它跟“教育的军备竞赛”连在一起,很多家庭的亲子关系往往跟孩子教育当中产生的张力有很大关系。
罗屿:袁老师,您从人类学的视角怎么看?80后还会认可“集体、隐忍”这些价值判断,但我女儿这一代的自我意识非常强,他们关注的可能是自我和多元。这种成长逻辑的割裂,如何在几十年间快速发生?
袁长庚:计老师刚才用十几分钟讲了一堂非常精彩的家庭社会学课程,她用结构分析的方式把问题讲得很清楚。而人类学说到底关心的是“人如何实现人的再生产”。在传统社会,多子女家庭里,如果你是最大的孩子,你的童年可能最多持续到三四岁,下面有了弟弟妹妹,你的人生就进入了照护者的角色——你除了是“孩子”,还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照护者。
年轻一代为什么自我意识过强?因为在独生子女家庭里,他只有一个角色,就是“孩子”。人类学不太认为人有本质属性,没有什么属性是天生就带的、完全没有环境作用的,我们更强调环境的作用。一个人如果自我没有那么强,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跟其他很多人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本身就意味着你要对他人有责任、有关切。当你在家庭结构里没有演练其他身份的机会,在整个学业过程中所有评价指标的基准单位都是个体,孩子从小就知道“我跟谁比较”,那你怎么能要求他天然生出对其他人的关切?
我以前在深圳教书时,大量学生的父母是上世纪90年代从别的地方到深圳打拼的,兜里可能就几百块钱,买张车票就来了,艰难地立足、建立小家庭。我阅览人类古今中外的历史,想象不到类似死亡、衰老、养育这样的大事,是一家三口就能独自决定的。以前在农村,老人临终那一刻开始,村庄共同体就启动了应对死亡的程序,亲戚、邻里、宗族马上开始准备。我父亲来自大家族,我从小不时回老家参加葬礼,这些年,我发现自己离棺材越来越近——小时候是孙辈在最外面那一排,等到至亲离世时你的角色已经站在中间了。
小家庭结构变迁以后,人没有社会角色,在家里面他应该关心谁呢?孩子可能有这个意愿,但没有具体做事情的方式。我以前在理工科大学教书时,学业竞争压力大,很多家长的态度和策略是把家里做成“真空舱”,从小到大孩子不需要关心任何课业之外的事情。我教一门“理解死亡”的课的时候,学生的作业写道,人生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创伤,是从小带他长大的爷爷奶奶去世了,爸妈却不告诉他。
在西方家庭结构变迁的过程中,家长会刻意把孩子扔到其他集体中,比如童子军,迫使孩子在那里扮演其他人的角色。但我们现在的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没有这个机制。独生子女政策实施了40年,这已经是一个既定事实,而且它的影响会延续很多年。我们需要思考:失去了结构性的集体之后,什么能够创造集体生活?下一代人的个体意识不是从真空中长出来的,是我们过去的社会结构、家庭结构造成了现在青年一代想问题的方式。
为什么妈妈似乎永远在吼孩子?
罗屿:我也有一个青春期的女儿。在养育过程里面我就会有感触:现在的孩子为什么自我意识特别强?当时她爸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给她的关注太多了。一楠也有一个女儿,你在养育女儿的过程中,有没有双向成长的感觉?
王一楠:“双向成长”是比较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我的生命体验是“屡战屡败”——征服、“我为你好”、伏小做低、高高在上、推心置腹、轻言细语、哇哇喊,全部试过,基本上屡战屡败。
我觉得“胜利”这个词放在母女关系里就是不合适的,只要有胜负就一定是两个人对立,必然是一个输的结果。我越来越感受到,她通过她的行为、思想、对事情的反馈,让我明白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生命个体。
我父母都是多子女家庭的长子长女。他们有两个孩子,本来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作为小的更受宠,但可能因为我爸妈是长子和长女,他们在童年时被忽略,所以对我姐姐非常宠爱。
我为什么只生一个?因为我问自己:两个孩子能一碗水端平吗?以我的经验和我父母的经验,我做不到。我到现在40岁了,还会时不时感受到父母对孩子不同的爱,应该说是“不同的爱”,不是“不同的偏爱”。
小时候我没有那么清晰的认知,但始终被一个概念笼罩着:父母都爱你们。我爸妈常说“十个手指头咬哪个都疼”,我相信他们是真心的,但我的真实体验是父母确实不能把一碗水端平。
有个漫画我记得很清楚:柜子有高低,父母给高矮不同的孩子垫上不同高度的箱子,让他们看到一样的风景——他们在自己的范围内努力端平,但个体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我教育女儿时有两件事特别明显。第一,我努力不要成为我小时候不愿意接受的那种父母样子,但经常在吼她时惊觉:我怎么变成了我妈妈吼我的样子!小时候我觉得我妈发火像母狮子,我发火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记得小时候起床我妈叫几遍就开始喊,那个暴烈的感受非常坏,所以我从小培养女儿“起来了,伸伸腿”,我没有重复父母,我变化了。
第二个我最大的改变是,我想让孩子知道父母的爱不是“所有好的都给你”那种无私。我女儿很小的时候,我妈妈把她喜欢吃的菜放在她面前,我一定会把那个菜拿过来吃掉。我想告诉她社会真正的一面:不是所有好的都围着你转。我是妈妈,但我也是一个正常人。
计迎春:你没有重复你的父母一代,你在变化——这一代父母也变了,不仅仅是年轻人不一样,这一代父母也是不一样的父母。
罗屿:是因为我们喜欢反思吗?
王一楠:我没有那么自省,就是在感受中突然觉得“妈妈上身了”。我想让女儿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父母的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所有最好的、无条件的全部都给了你,他们也有自己留下的,因为他们是人,有自己很正常的选择。
计迎春:孩子是被培养出来的,不是天生就这样。你所有故事都在告诉我们你一直在反思——你要做成什么样的父母。当你觉得自己在重复妈妈的时候会一激灵,我要给孩子创造什么样的环境?孩子的自我中心就是因为TA是独生子女,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TA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就像袁老师讲的,泛现代化过程中社会性断裂了,所以我们要创造新的机制,让孩子在关系中成长。
我们开始谈爱了
王一楠:我团队里20多岁、30多岁的小姑娘会非常直接地说“我爸爸不爱我”,很明确,而且很痛苦。我听她们讲完之后,最大的感受是她们有一个巨大的落差。她们认为父母应该给她们更偏美好、更偏童话的那种无私的爱。
计迎春:独生子女觉得父母不爱自己,这应该是蛮大的问题。
王一楠:她们会直接表达出来。小时候父母有一些让你孤单的时候,你可能只是“哦”一下,不会生成一种思考、一种感受并确认它。但当这种感受表达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变成了既定事实。
袁长庚:我想做一个假设,所有爸爸妈妈都爱孩子。那王老师的问题就变成:为什么爸爸爱我,但我没有感受到?这跟另一个问题相关。前几天的菲尔兹奖,大家把王虹老师的采访拿出来说,以往这种事情第一反应是“最光荣是母校”,但这次北大的状况是被动的,因为它好像不再能自动认为“自己培养了好的学生”。这说明什么?爱或者培养这样正面的行为,需要有一个特别具体、生动的主体,这个主体做的事情必须是可感的。我的学生如果说“袁老师培养了我”,因为我的动作是具体可感的——这个动作就针对你、指向你。所以爱也是。
在三口之家里,通常爸爸是主外的。我也知道男性很委屈,他们认为我没少为女儿费力,我在支撑这个家,但女儿觉得跟我不亲。很简单,你的爱没有“动作”。爱是非常技术性的词。一个人、一个学生怎么被培养,非常技术性,你给没给我讲过题?你有没有告诉我学这个专业应该读什么?这些东西非常具体。但在大学里,你和学校的接触形式是,请假在系统里填,评奖学金交材料,学校是审视的人,不是管理日常的人,你怎么感受它爱你呢?
所以家里也一样。如果你有女儿,女儿20年以后说“爸我觉得你当时是爱我的”,你不要觉得她真的认为是爱,是她自己认知上重新定义了你的行为——她后来对你产生了理解和包容。
昨天下午有一场讨论,有个问题引起了在座男性同胞极大的共鸣:为什么男性回家比较困难?如果是三口之家,母亲和孩子是在漫长陪伴中成长的。男性在子女教育里琐碎的事负责相对较少,社会认定妈妈更细心,所以日常安排妈妈来做,孩子的成长就感觉到妈妈的爱很具体。如果是女儿更是如此,妈妈和女儿的互动是女人和女人的互动,她会想象什么是美、为什么在别人面前要得体,这已经牵涉性别共鸣。等到孩子青春期,已经有了人格可以对话互动,你作为男士,连她们聊的话题都不理解,怎么回家?那个世界有具体生活细节,柴米油盐、美、衣服化妆品,都有技术性门槛,别人讲起来都听不懂,进了家这个不会用那个不会使,你为什么回不去?
有人说青春期的母女关系是女人和女人的战争,那是因为女儿觉得妈妈是对手,你不在她们的世界里,没法成为对手。以前我们讲“父爱如山”,好像爸爸得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们用了很长时间学会一件事:爱一个人要说、要具体表达。更进一步,行动要有着力点。这才能让人在成长中回想起来,觉得关于爸爸的爱的记忆有一个具体的瞬间。不要抽象地说“我的爱像取暖器一样无形散播”,人和人的连接,能想起特别具体的行为才能谈爱、谈培养。
作为第一代独生子女,我们的父母也是第一代独生子女家庭的父母,他们也没学过,两代人摸着石头过河。女性在这个问题上状态较好一些,是因为女孩成长中社会不断告诉你:你要得体、要注意、是不是没做对。但因为男性是社会学里的主导性别,不会有人太强迫你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适当。回到家庭内部,妈妈会想“我当年可能有些事情没做好”,但男性回家以后经常说“我那么重要你怎么看不见我”,这很诡异。当社会性别塑造有惯性时,在具体家庭生活里就会表现得很撕裂。
社会大概有了一个共识:真正变革的深水区在亲密关系上。今天中国家庭很多人觉得家庭很紧张、充满冲突,但冲突不是坏事。不让一些东西表露出来,我们就不能反思关系的性质。我的学生一代常讲“原生家庭”,不断回到20年前的现场,指责“你为什么打我”“你为什么没给我买那个玩具”。但真正的问题是:既然我们意识到这组关系里埋着不好的记忆,我们如何能创造新的疗愈性实践,在明天把过去理顺?现场的两位母亲的反思看上去是讨论过去,实际上指向未来,希望自己明天做得更好。代际讨论的起点是过去,但想象的东西一定跟未来相关。
计迎春:袁老师讲得非常有启发性。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家庭的变化是对整个社会变化的反映。社会转型的巨大压力最后是由家庭来承接的,所以家庭里的张力非常强大。有矛盾和张力实际上是好事,这是社会进步的基础,生命在于运动,世界的本质是变化和矛盾。大家讲出来、看到这一点,就是进步的开始,通过反思,来解决矛盾,不断成长。
以前中国家庭实际上不谈爱,但现在我们开始谈爱了,而且在人生历程中对爱的理解一直在迭代,这说明社会在进步,说明我们想推动更健康的家庭关系。矛盾就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包括年轻同事说“我爸爸不爱我”,这都是反思性的开始。我们去看她说得有道理的地方在哪里、没道理的地方在哪里,代际之间应该怎么进行创造性的妥协,而学会妥协、愿意妥协实际上是一种美德。
王一楠:前两天我爸爸做了一件让我和女儿都很难受的事情,全家女性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但老头自己默默的。那天赶上台风天,我要往上海赶,早上去坐飞机没坐到,改成晚上的飞机。白天我在家,爸爸知道我血糖有点高,自己用豆包搜了搜,然后冰箱里六个鸡蛋全给我煮了。我说我哪儿吃得了六个,他说你可以带上飞机在路上吃。我妈妈要在肯定会讲一大堆,但这个时候我突然清楚,我爸爸对我表达的爱,不会变成一句软话,不会说“你已经大了应该充分尊重你”,他就是六个鸡蛋放在那儿。这让我觉得,一切都可以过去,我爸爸是爱我的。
我在教育中常常跟丈夫交换战场。他更沉默,不会在意那些细节,不会像我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看桌上、看电脑反光是不是在看别的,把细节记住就不行了。
说实话我不是完人,我完全无法控制,我会瞬间变成母狮子,然后干脆走开,换成我老公。他反而平衡了焦躁情绪,他叫我女儿起床不会瞬间暴躁。第一,爸爸对女儿有性别差,他不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你怎么穿衣服那么慢”;第二,我跟女儿的摩擦橡皮筋已经崩掉了,他是一根新的橡皮筋,先让他绷一会儿。
计迎春:亲密的另一面就是控制,甚至是窒息。在家庭这个非常小的高浓度亲密空间里,它产生的张力非常大,日复一日重复的照料活动中,照料者和被照料者特别容易产生这种张力。
袁长庚:为什么一代一代的妈妈都会吼孩子?客观来讲,有多少人的生活宽松到完全不考虑时间问题?社会学家研究现代化,第一要务就是讨论时间的出现。我不认为“吼”与个人修养或反思能力有关系。一代一代吼的背后,吼的那个人往往对时间最敏感,她承担着家庭运转的节奏。学校的时间就摆在那里。
我们要对真正承担生活重负的人有理解。你当然可以说“不用那么着急”,但对不起,那是学校的时间。妈妈吼孩子,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具体环境里。孩子小的时候不要默认他没有社会人格,更不要找个和事佬说“妈妈做不对我来教你”。妈妈要吼,告诉孩子这就是我们在负担的生活,有一天你可能也会吼。妈妈吼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具体环境中。
代际问题之所以严肃,是因为有些东西是循环的。只要我们还困在社会结构性的东西里,你不可能宽松到无视所有社会规则。我们现在孩子成长中的一个困境是,家长不愿意向他解释社会规则,觉得解释很俗、我应该保护孩子的天真烂漫。但孩子理解规则不是坏事。有一天我成了你的时候,我才理解你当年的状况,成了你的过程里,处境在某种意义上跨越时间却有一致性,这个一致性是我们彼此理解、甚至修复关系的重要起点。
所以家庭生活里不要回避挫折性的瞬间,让孩子很早明白有些东西是挫折性的,这没有坏处。我一个同学研究代际养育,看了很多人类学材料,发现前现代社会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比我们深刻得多。印度洋小岛上有个民族,如果孩子没做好,姥姥、妈妈、姨、舅会完全不留情面地批评孩子,妈妈没有权利保护他,她被要求必须表现出悲伤。真正起效的是妈妈的沉默和痛苦——她事后告诉孩子:你今天确实让妈妈难受了,但我不会加入别人羞辱你,也不会假装没发生保护你,我只希望你记住,今天你没做好,妈妈很悲伤。我觉得其实是戏剧性的,一楠老师是做表演的,我觉得戏剧是特别好教育人的方式。
王一楠:我最大的感受是,你在教育孩子的时候要面对整个大环境——她看同学、看同龄人的反应,不是你单对单两个个体。父母的话远远不及老师的话、同学的话,甚至不及偶像的话。你觉得两个人把事情讲明白就可以了,但她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我们以前有“代沟”,但我觉得我们不是隔着一个代沟,我们是两个星球的人。我只能慢慢倾听她,靠银河系的动力让她离我近一点,去了解她真正想什么。
计迎春:家庭不是唯一的社会化场所。这跟独生子女有很大关系。多子女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带着一个星系,若干个子女围着你转,他们要竞争你的注意力。但少子女家庭、独生子女家庭里整个权力的平衡、情感的地图都变掉了。
王一楠:我女儿在满满的爱里长大,对女性话题非常关心。我之前排话剧《娜拉归来》,有很多东西我不能理解,跟导演无数次讨论,但我女儿能理解,她那个时候只有14岁。我女儿说:“妈妈,外公外婆那一代觉得离婚就是最大的自由;你们这一代选择结婚或不结婚是最大的自由;而我们这一代,看到的是更多的选择。”一个14岁的孩子,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在家里非常自由幸福,她反向教育了我。
计迎春:现在小孩子特别富有社会学的想象力,可以冲破现实世界中的各种传统模式。她们的知识来源跟我们传统的知识来源已经非常不一样,她们真的就是不一样的一代,是时代的产物。
罗屿:是另一种人,不是另一代人。
王一楠:她让我实实在在明白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外部环境跟我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她们比我们更开放、更自由,这种开放和自由生成了我们说的“自私”或“自我”。她们在自私和自我当中还没有一个更准确的选择,但它们是怎么生成的?是基于她们成长、思想以及周边环境带来的个体体验。
计迎春:她还在探索、还在成长。我们是不是在用旧的概念定义她自私?实际上她应该有一个更大的天地去成长。我们的传统文化强调牺牲、义务、责任,我们用这样的话语去理解她可能觉得是自私;但对她来说,她成长在新的环境里,有无限可能、有机会、有无穷无尽的爱、有丰厚的物质基础,她在不停探索自我和边界。家庭、亲密关系、青年文化都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正进入以AI引领的第四次科技革命,变化会越来越大。对我们上一代人来说,要用更宽容、更开放的心态去理解和迎接这些变化,因为世界的未来是这些年轻人的。
王一楠:我们这一代人的想法往往在激进或挫败中生出,但我女儿不是。她说“正是因为我在一个有爱、父亲尊重母亲的环境里,我对那些不一样反而更敏感、更愿意表达”。她们思想更自由开阔,接触的东西更多,表达也更大胆。
袁长庚:你和女儿的故事印证了女性主义哲学。女儿不是生来就是女人,而是学习成为女人。家庭不是社会化唯一发生的场域。14岁在前现代时期基本上就是结婚的年龄——这不是孩子。我们进入工业社会后,因为不需要孩子太早介入劳动,才发明了“童年”这个概念。
技术辅助之下,孩子对社会有非常强的感知。今天很多女孩很小就意识到“女性是一种处境”,跟她个人小家庭感受没有关系。女性主义反复告诉我们,女性的弱势不会等到择业、求偶那天才爆发——从很小的时候,阿姨说你漂亮、注意不要大声说话,性别的经验就已经开始积累了。
回到“自私还是自我”的问题。当一个孩子有了自我意识,考验的是家长怎么引导。独生子女家庭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孩子身上。但如果你想让你的孩子长成有自我意识但不自私的人,你要鼓励她牺牲、鼓励她承担,这时候最考验家长:孩子要吃亏了,你舍得吗?甚至要主动促成她承担责任。
我教书这么多年,遇到很多出问题的孩子,造成问题的往往是广义的社会和家庭的合力。但我没有见过一个孩子是被“社会”这个虚化的概念救了的;我少数经历过的,出了问题、但是将孩子重新粘合起来成为一个人,是家庭的功劳。家庭就像一艘船上挂了很久的救生圈,平时没人注意,但翻船的那一刻,它是救命的。
社会化进程中年轻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挣脱家庭的束缚,我不要过成我妈妈、爸爸这种人。但是假设这个社会还不是那么完善的,孩子成长过程中是可能遇到风险,你会发现一旦出了问题以后可以做出干预的往往是家庭。我们坐船的时候看墙上挂了很久的救生圈,可能一般没有人用过,但是,哪天它被使用的时候就是救命的那一刻。
情感浓度是一个“双向”的概念,在某一天它可能变成对我们彼此而言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一直觉得代际问题的讨论非常尖锐,但是它可能不悲观。尤其是在家庭这个框架之下,我们没办法脱离历史延续性,说我就是像野草一样长起来,那是不可能,家好像问题重重,负担很重,但是还是不要抛弃,因为我觉得它还是能够产生爱可能性的场域。
罗屿:有位读者问一楠老师,很多人当了父母之后才开始理解长辈,但对于没有进入下一段人生的年轻人,有没有可能提前与父母和解?
王一楠:这就像故乡。小时候你永远想离开故乡去大城市,飞黄腾达,但到40岁再回故乡,那种感觉就是你的底,它的文化、感受、情感在你的生命价值判断里。家人也是。游泳圈是什么?游泳圈就是无数个“六个鸡蛋”,无数个下雨天妈妈拿伞来接你,晚上妈妈煮了一碗你想吃的面,爸爸什么也不说拍拍你。那些非常小的动作就是你生活中的游泳圈。年轻孩子说原生家庭怎么样的时候,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慢慢再看,你会发现自己生命中的“六个鸡蛋”的。
罗屿:特别感谢三位老师。计老师让我们看到代际的牵绊永远大于分歧;袁老师让我们跳出标签、看到具体的人和人生;一楠老师,我们都是妈妈,都有十几岁的孩子,那种像母狮子爆发的感觉一模一样——但你也说到“六个鸡蛋”,很多时候要给父母一点时间。
王一楠:我们发现了父母那“六个鸡蛋”,也一定要在跟孩子交流中把那“六个鸡蛋”给到她。
罗屿:她们不是另一代人,是另一种人。对父母而言,我们也是“另一种人”。我们都是慢慢理解了彼此。
王一楠:无论哪个时代,爱和情感永远是那“六个鸡蛋”,连着我们所有人。
罗屿:允许别人和我们不一样,理解别人和我们不一样,看到别人和我们一样,同时接纳和我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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