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1 08:39

大学第一年,很多人还活在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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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桃子酱,编辑:朱人奉


大学,一个带给人无穷想象的词。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梅贻琦语)更本质的问题是,大学“教”什么,学生“学”什么?


现代大学形成以后,出现了四种大学——


以牛津大学、剑桥大学为典范的自由教育,传授普遍知识,不以功利性的职业训练为目标。由德国人威廉·冯·洪堡在19世纪初确立的研究型大学,教学与科研并重,追求客观真理。


而法国人开创了国家导向和实用导向的高等教育,注重教学和人才培养。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前校长克拉克·科尔提出“多元大学”,认为大学不是单纯的教育机构和学术机构,而是一个由多个社区与活动构成的组织,庞大、多元,如同一座城市。


作为后起之秀,中国的大学或者是以上四种大学之一,或者是四种大学的不同组合。


在不同的大学里,学生将经历不同的求学生涯和青春岁月。


现在,20岁左右的年轻人在青春期和成年期之间,正在出现一个长达10年的探索时期。根据社会学家威廉·加尔斯顿(William Galston)和罗伯特·伍斯诺(Robert Wuthnow)对这一全新人生阶段的研究,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将其称为“奥德赛时期”。


大学,就是年轻人变成奥德修斯的过程。而大学自身,也在经历它的“奥德赛时期”。


进入21世纪,大学变得越来越以优绩主义和量化考核主导着教学活动、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今天,AI时代的到来,更让大学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我们的大学,何去何从?


大学第一年,让我们一起去经历,去寻找,去回答。


作者|桃子酱


编辑|朱人奉


题图|CFP


又是一年开学季,今年6月宣布自己被美国波士顿大学录取的钟美美却没有出现在大一新生行列中。事实上,他早就决定先gap一年,等明年再正式入学。


2020年,刚刚走红的钟美美在公开活动上表示,未来自己打算当演员,报考北京电影学院,“最重要的是考一所好大学,有个好学历”。如今,他没有选择表演专业,却选择了人类学专业。在接受《新周刊》记者采访时,他表示,因为他想弄明白,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成为“这个人”;而这种对人的行动或选择背后的动机、心态的理解,最终会放到他所喜欢的表演中。


有人夸他:“自己挣钱供自己出国留学,多棒的孩子。”有人表示质疑:“他花上百万元去读一个文科专业有什么用?”还有人说,上百万元的留学费用,如果放到银行里收利息,开开心心生活不好吗?大学是非上不可吗?对此,钟美美的回答是:“我才19岁,我的人生还有那么多精彩的瞬间没有探索呢,我现在很憧憬我的校园生活,它一定会是很有趣的,我想出去看看。”


英国牛津大学,学生结束期末考试离开考场时,会被同学及朋友们庆祝式“袭击”,例如用大量的泡沫喷洒,用香槟酒气泡“攻击”等方式。(图/Martin Parr)


钟美美身上,折射了当下关于大学的种种议题:好学历还重要吗?文科真的无用吗?除了上大学,还有其他成长路径吗?在人人都可以获取知识的AI时代,上大学还有必要吗?上大学这桩投资值得吗?大学还能教什么?以及,大学要培养的究竟是“人”还是“人才”?


办大学就像开公司


2010年,《新周刊》推出封面专题《可怕的大学》,将大学比喻为一家混合了政府和企业功能的奇怪公司:是公共服务,却由家长高额支出;是产业经营,却背负了巨额债务;出售产品,却没有售后服务;是投资,却不保证你的回报。


学生就是大学这家公司的产品。“一名学生,自入学到毕业,从原材料到成品,从产品继而变为员工,经历过这间公司完整的生产线。你以学费为投资,试图换取一个未来,终于——恭喜你,你毕业了。”该期专题文章这样写道。


既然要做公司,大学设置的各个专业就相当于不同的产品线。爆款产品线——也就是热门专业,瞄准的是市场需求;产品线如果收益甚微甚至亏损——也就是冷门专业,那就要考虑裁撤,及时止损。


彼时,先是流行经济学,各所高校纷纷开设国际贸易、货币银行学、金融学、应用经济学等专业;后来流行法学,人人都想进公检法、过“律考”;接下来吃香的是市场管理学,工商行政管理、公共关系学、广告学、市场与营销等专业纷纷出现;等风头转到IT行业,计算机类专业遍地开花;随着想读影视、艺术、表演、播音与主持类专业的学生挤破了头,连师范院校、工科院校都敢开设影视学院;此后,物流管理、电子商务、艺术品投资管理、房地产经营管理、物业管理、动漫设计等当时被认为面向新时代的专业热得烫手。


16年之后,大学做市场的逻辑依然没变;只不过,面对AI的冲击,大学裁撤产品线的手法更为激进。2026年年初,中国传媒大学一口气裁撤包括翻译、摄影、视觉传达设计、漫画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的消息登上热搜榜。有媒体统计后发现,这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实际上,过去5年,全国高校一共裁撤了5345个专业点,平均每天裁撤3个。


对此,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的回应是“不必惊慌”。他表示,自2018年以来,中国传媒大学针对铺天盖地的新技术浪潮,一方面关停并转,一方面升级改造,新增了大数据管理与应用(2019年)、跨境电子商务(2021年)、智能影像艺术(2025年)、游戏艺术设计(2025年)等专业。只是,调整速度加快,有些专业难免迅速沦为“时代的眼泪”——比如漫画专业,2019年获批,2026年裁撤,存活时间不过7年。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大学追产业风口,总是慢半拍。正如媒体所分析,每一轮都是产业先起飞,大学后跟进,等到4年后毕业生涌向市场,风口早就成了风暴。以当下最热门的AI赛道为例,目前全国有600余所高校开设人工智能专业,而这些专业的授课教师,大多是“半路出家”的计算机课教师,只能现学现教。而这样教出来的毕业生能否顺利进入AI行业,是存疑的。


也有高校并未选择除旧布新,而是选择“如果打不过它们,那就加入它们”的策略。比如南京大学,2024年起面对本科新生开设“1+X+Y”的AI通识课程体系:1门必修的人工智能通识核心课;X门AI素养课;Y门各学科与AI深度融合的前沿拓展课。


或许,大学要考虑的不是追逐风口,而是如何让自己成为风口。


“莎士比亚上过大学吗?”


2020年的卫星大会上,有观众问埃隆·马斯克,社会是否需要资助贫困学生上大学,以便他们日后获得更多机会。他反问道:“莎士比亚上过大学吗?”随即,他发表了著名的“玩儿”(for fun)说法:“我认为上大学基本上就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证明你能做自己的事,但不是为了学习。”


在他看来,大学的真正价值有两个:一是熬过那些做无聊作业的过程,能让你学会硬着头皮把事情做完;二是给你一段缓冲期,让你在被推进社会之前,先和同龄人一起混一段时间。


过去数百年,知识是稀缺的、不为大众所掌握的。所以,大学教育的功能十分明晰,那就是通过制度化训练,将知识传递给少数经过筛选的学生,并最终转化为其职业能力。然而,人工智能的出现,重构了这一知识传授体系。也因此,马斯克认为,既然现在从网上就能免费获取知识,而且想学什么都有,那根本用不着去读大学。


事实上,现在的大学课堂,正在遭受AI的冲击。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撰文指出,生成式AI的崛起,让许多人嗟叹“课堂已死”,感慨学生“呆若木鸡”。具体表现是,教师用AI来生成讲义,学生让AI整理课堂笔记和考点,于是课堂变成了“AI对抗AI”的主场。本应是主角的教师和学生躲到幕后,师生合谋玩起了一场游戏,但这场游戏其实是在空耗他们宝贵的时间。


现在再也不是把学生拴在教室里、开展填鸭式教学的时代了。马亮的看法是,可以用项目教学替代传统的课程教学。如果把高等教育视为一种餐食,那么过去课程是主餐,现在则是项目成为主餐、课程成为配餐。另外,以往的设定是学生是食客,不会自己做饭,等着享用作为厨师的教师准备的餐食;如今,学生应该反客为主,与教师共同参与餐食筹备——也就是知识共创。由此,学生的自主性得以增强,教师也不再是课堂的主宰、知识的唯一来源。


马斯克认为大学学历并不重要,读个好大学也证明不了你有超凡的能力,只能证明你能完成一些分内的杂活儿。当然,他自己是读过好大学的——他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取得了经济学、物理学学位,又去了斯坦福大学攻读材料科学和应用物理专业。但仅入学两天,他便离开斯坦福大学,开始创业。


“我觉得应该尽可能广泛涉猎各个科目。很多创新发明都是跨学科的成果。我们的知识储备越来越庞大,所以必须能够融会贯通。有人精通一个领域,而不了解其他领域;如果你能把不同领域的知识结合在一起,就有机会创造出超常成果,这里有大把的创新机会。所以我鼓励大家尽可能广泛地学习各个科目。对于工科学生,我建议他们去学一点经济学,学一点文学,或者其他领域。我建议,在有兴趣的前提下,大家可以学习每个领域的基础知识,然后思考一下如何将不同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这样很容易产生奇思妙想。”这是马斯克的心得。


“大学还是值得上的”


马斯克在入读斯坦福大学后迅速离校创业,或许是因为该校有一个很聪明的设计:离校被称为“停学”,而不是“辍学”。


斯坦福大学规定,学生选择停学,在8年之内随时都可以回来,且不需要理由——现在则减为2年。和马斯克一样,OpenAI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也有在斯坦福大学停学创业的经历。“我只是暂停一下,还会回来。”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正是因为斯坦福大学把学生停学的风险降得很低,像奥特曼这样的学生才会放心大胆地出去创业。


在一场面向科技实习生的交流活动上,Z Fellows创始人科里·莱维问了奥特曼一个当下年轻人关心的问题:“在这个AI狂飙的时代,知识贬值得太快,比起读4年大学出来仍是一张白纸,直接进入产业开始实战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奥特曼的回答是:“大学还是值得上的,那些扎实的理论底子,光靠上班可攒不出来;但也不必非要读满4年。一旦找到非做不可的事情,那么继续留在课堂上就未必是唯一的答案。”


当被莱维问起作为新生进入斯坦福大学的头几个星期都在干什么时,奥特曼如此回答:“我和所有新生一样,彻底放飞了自我,玩得尽兴又开心。大家本该拥有这样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好好享受刚成年的自由和美好。”


这应该也是钟美美所憧憬的大学校园生活。大学第一年,标志着一个人离开家庭和父母的庇护,学会独立生活,迈向成人的世界。


这是成长,也是一切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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