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据Silicon Valley Girl × Andrew Ng访谈编译,YouTube 原始访谈:Andrew Ng: The Biggest Opportunities in AI Aren't Where You Think,头图来自:AI生成
如果只看过去一年关于AI的标题,很容易得出一个悲观结论:模型越来越强,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越来越难找,程序员首当其冲,大学课程还没教完就已经过时。于是一个问题开始反复出现——当机器能够接手越来越多知识工作,人还剩下什么?
吴恩达在最近与 Silicon Valley Girl 主持人 Marina Mogilko 的长谈里,给出的答案并不是“AI不会影响就业”。相反,他承认AI正在快速改变岗位内部的任务结构,软件工程尤其明显。但他反对把这种变化直接推演成“就业末日”。在他看来,一份工作不是一个不可拆分的整体。当AI把其中一部分任务变便宜,人的价值不会自动归零,而会向机器暂时做不了的部分重新集中。
这场访谈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不只是那句“AI能做30%到40%的任务”。吴恩达一路从就业谈到大学,从学习谈到招聘,再谈到创业和AGI,背后其实贯穿着同一个判断:AI正在降低“执行”的价格,却同时抬高了判断、主动性、跨领域能力以及对真实问题的理解。
一、AI真正改变的,不是“岗位”,而是岗位里面的任务
访谈一开始,主持人先提到今年夏天越来越明显的AI悲观情绪:数据中心、就业、失控风险,几乎每一个话题都能迅速滑向恐惧。吴恩达对此并不认同。
他的观点很鲜明。他认为过去两三年AI领域存在大量误导性信息,一些领先AI公司不断强化风险叙事,并试图借监管建立更有利于既有巨头的竞争环境。这个判断带有吴恩达非常明确的个人立场,不能简单当作行业共识;但它解释了为什么他对“AI就业末日”尤其警惕。
当主持人问到失业和不平等时,吴恩达没有否认自动化,而是换了一个分析单位:不要问“AI能不能取代一个职业”,而要把职业拆成任务。
“也许AI可以完成很多工作中30%到40%的任务。那意味着,人类完成的那60%变得更加有价值。”
这是他整场访谈最重要的逻辑之一。因为当30%到40%的任务被自动化,成本下降,它们与剩余的人类工作形成了经济上的互补关系。岗位内部的价值分配随之改变:过去大量时间耗在执行环节,现在执行更便宜,真正稀缺的部分会被放大。
软件工程是他拿来说明这一点的第一个例子。吴恩达承认AI写代码已经非常强,也是目前受AI影响最明显的职业之一。但他观察到的并不是优秀软件工程师突然无事可做,而是他们比过去更忙。真正陷入危险的是仍然按照ChatGPT出现之前的方式工作的程序员。
“不要再做那30%到40%可以被AI自动化的事情。让AI去做,然后提升自己的技能,去做AI做不了的另外60%到70%。”这句话比“学会使用AI”更具体。它要求每个人重新拆解自己的工作:哪些部分已经迅速商品化,哪些部分仍然需要专业知识、业务理解、沟通、取舍和责任承担。
吴恩达并没有在这场访谈里给那60%发明一个统一的名字,也没有说它永远不会被AI触及。他的意思更务实:在当前能力边界下,人的工作重心必须跟着机器能力一起移动。
二、年轻人不是没有工作,而是学校训练的技能开始错位
主持人随后把问题推向最焦虑的一群人:刚毕业的年轻人。她提到此前与斯坦福经济学家 Erik Brynjolfsson 的对话——AI对总体就业的冲击也许还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但年轻劳动者已经显得更脆弱。原因很直观:新人最先承担的,往往正是那些标准化、可重复、容易被AI接手的基础任务。
吴恩达没有把答案归结为“年轻人经验不足”,而是把矛头指向教育体系更新速度。他仍然强调自己支持大学和学术体系,但大学课程的迭代机制天然缓慢。一个新技能出现,教师要先掌握,再设计课程,再经过课程委员会和院系程序;等它真正进入课堂,AI工具可能已经迭代了几轮。
“很多大学仍然在让学生为2022年的工作做准备,而我们应该让他们为2028年以及更远的工作做准备。”这不是一句“大学没用”的判断。恰恰相反,吴恩达建议学生继续认真上课、拿好成绩、向老师学习。区别只在于:不能再假设学校提供的课程,就是你进入就业市场所需要的全部能力。
他拿自己办公室里的实习生举例。团队里既有在校大学生、刚毕业的年轻人,也曾有高中生实习生。他说这些年轻人可以非常高效,关键是他们已经很“AI native”:让AI承担AI能做的部分,同时主动投入到AI还做不了的部分。
这实际上改变了年轻人的竞争逻辑。过去,初级岗位的价值往往来自“我愿意做繁琐的基础工作”;现在,这些工作恰恰最容易被机器压价。年轻人需要更早进入过去通常要工作几年才接触到的环节——理解问题、调用工具、跨越职能边界,并对结果负责。
三、AI越能帮你把事做完,越要警惕自己其实没有学会
整场访谈里最反直觉的一段,出现在主持人问“既然信息随手可得,教育是不是反而没那么重要”之后。吴恩达的回答非常直接。一个长期做AI教育、创办Coursera和DeepLearning.AI的人,却公开说:以今天最常见的使用方式来看,大语言模型并不是好的学习工具。
“坦率地说,AI模型很不适合学习。”——他的理由不是AI给错答案,而是AI太擅长替人把任务完成。吴恩达提到,越来越多研究显示,学生使用AI后,作业表现会提高,但长期保持和后续表现反而更差。因为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一部分本该由学习者自己承担的认知过程被外包了。
他把这种现象称为 cognitive offloading——认知卸载。对工作来说,认知卸载往往正是生产力提升的来源;但对学习来说,问题恰好相反: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把答案交出去,而是让自己的大脑经历那段困难的推理。
吴恩达也承认自己会掉进同样的陷阱。他做项目时遇到前后端组件问题,会直接让AI给出答案,项目很快推进。但六个月后再次碰到类似问题,他发现自己没有记住,只能重新问一次。
“至少以今天绝大多数人使用AI模型的方式来看,它对学习非常糟糕。”他随即补上了边界:这并不是说AI不存在好的教育用法,而是“直接替学习者完成任务”并不是好的学习机制。
这也是他现在领导新教育机构 LearnVector 的背景。吴恩达希望下一代在线教育从过去“一对多”的统一课程,转向更个性化的一对一体验。真正困难的地方不是让AI回答更多问题,而是设计一种机制,让AI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给答案,什么时候应该逼学习者自己想。
四、AI正在把岗位做“宽”
从教育回到职场,吴恩达提出了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AI不仅让人做得更快,也在重新划分岗位边界。
软件工程已经给出了一个预演。前端和后端过去可以是相对独立的专业分工,而AI辅助编程降低了跨栈工作的门槛,越来越多人可以覆盖更完整的软件开发流程。
吴恩达认为,这种变化会扩散到营销、招聘、HR和运营。一个过去只负责营销流程协调的人,未来可能覆盖更完整的营销周期;过去只负责寻找候选人的 sourcer,也可能承担端到端招聘。
这意味着职业升级不再只是“把自己原来的技能练得更深”,还要主动补齐上下游。
“当一件事情变得容易很多,就应该有更多人去做它。”——这句话是吴恩达解释“为什么非程序员也应该学会构建”的核心。软件过去昂贵,是因为构建门槛高;AI让构建变便宜之后,软件能力就不应该继续只属于软件工程师。
他明确提到,营销人员、招聘人员、HR和运营人员,如果能学会用AI构建东西,会完成更多工作,也会拥有更多创造空间。
这里的“构建”不是要求所有人转行成为传统程序员,而是能够把业务中的一个具体问题变成工具、自动化流程或小型应用。AI降低的是从“我发现问题”到“我能做出解决方案”之间的距离。
五、怎样才算真正熟练使用AI?
当主持人追问“怎样才算真正熟练使用AI”时,吴恩达给出的招聘标准,比会不会写Prompt高得多。
“我所有的营销人员都会写代码。”
他说,在面试营销岗位时,团队会直接问候选人做过什么。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构建过任何软件,这会成为非常明显的能力差异。
他的团队已经在做各种自动化:程序定期读取文件、检查内容、验证一致性,发现新文件或异常后通知团队。财务、营销等职能都可以通过类似方式减少机械操作。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甚至已经配置 recruiting engineers——招聘工程师,让真正的工程能力直接进入招聘团队。吴恩达由此推演,未来还会出现更多 marketing engineers、HR engineers 等混合型角色。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担心“工程工作会不会做完”。AI让写代码更便宜,并不意味着世界对软件的需求已经满足;相反,过去因为太小、太碎、回报太低而不值得开发的软件需求,现在第一次有可能被大量满足。
技术能力因此开始从一个独立部门,向业务一线渗透。真正发生的不是“所有人都变成工程师”,而是越来越多岗位开始拥有一点过去只有工程师才具备的杠杆。
六、比“会用AI”更难替代的,是主动发现问题并把它做出来
吴恩达团队最近在做一份AI工程技能地图。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数据里越来越频繁出现的招聘要求并不是某个模型、某种编程语言,而是 agency。
这个词很难用一个中文词完全覆盖。它既包括主动性,也包括自驱力和把事情真正推进下去的能力。
“我们正在加速离开那个‘人们坐在那里等老板告诉自己该做什么’的时代。”
为什么AI反而会提高对主动性的要求?因为过去一个普通员工即使发现问题,也可能缺预算、缺工程资源、缺跨部门支持,只能等待组织安排。现在,AI把第一次尝试的成本压低了。
主持人说,她越来越希望员工像自己领域里的创业者:可以调用工具,可以找外部资源,可以判断一个选题值不值得继续。吴恩达认同这种方向,并谈到大公司里常见的“stay in your swim lane”——管理者要求员工只做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
在他看来,AI让人第一次更容易越过这条边界。你看到一个问题,可以先负责任地探索、做出东西,再证明它有没有价值。
“未来,那些鼓励人们学习AI、快速构建、负责任地行动并与客户交流的公司,会比更等级化、更孤立的组织创造更多价值。”
这句话也为整场访谈后半段埋下了伏笔:当执行越来越便宜,主动选择“做什么”本身会成为新的生产力。
到访谈最后几分钟,主持人才问出标题里的核心问题:2026年,一个普通人如果想围绕AI做产品,最大的机会在哪里?吴恩达没有报出一个热门赛道,也没有说“Agent”“机器人”或者“医疗”。他的答案反而非常朴素。
“因为构建成本已经大幅下降,我鼓励大家学习AI、快速构建,并和客户交流。”
吴恩达说,自己现在几乎每周、每个周末都会做东西。团队遇到一个问题,他想到AI也许能把它自动化,就直接尝试。前一个周末,他需要分析大量关键业务指标,没有时间自己处理,也没有时间先找数据科学家排期,于是在确认数据保留政策符合要求后,直接调用前沿模型做分析。
这类例子真正重要的不是“吴恩达也在Vibe Coding”,而是它揭示了软件经济学正在发生的变化:当构建成本大幅下降,过去最昂贵的环节不再是把第一版做出来。
“挑战正在转移到决定要构建什么——我一直把它称为‘产品管理瓶颈’。”于是,产品经理、工程师和创业者的价值开始重新集中到另一端:能不能和客户交谈,能不能形成对“什么值得做”的判断,能不能快速做出来再迭代。
但吴恩达紧接着给这股“人人都能创业”的乐观降了温。周末做一个简单应用已经很容易,建立一家真正有意义的公司仍然非常难。
真正的公司往往需要两类东西中的至少一种:足够深的技术能力,或者足够深的客户洞察与客户集成。复杂软件仍然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理解客户同样需要长期面对面交流、观察反馈、反复验证。
所以AI没有让“深度”失去价值。它只是把浅层执行变便宜之后,让深度变得更醒目。
访谈最后,主持人问到AGI。这个问题在今天很容易陷入语义争论,吴恩达也首先强调:不同人宣布“AGI已经到来”或“AGI还很远”,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定义不同。
他最熟悉的定义是:AI能够完成任何人类能够完成的智力任务。“按这个定义,我认为AGI仍然非常遥远。”他给了两个尺度完全不同的例子。一个人可以用五年时间学习并完成博士论文;另一方面,一个人也可以经过几十分钟练习,就学会在陌生而复杂的环境里驾驶车辆。AI什么时候既能完成前一种长期原创研究,又能像人一样快速适应后一种全新环境?
在吴恩达看来,类似尚未解决的能力还有很长一张清单,所以他判断时间尺度仍可能是几十年,甚至更久。
但他同时提醒,AGI的门槛可以被人为调整。标准降得足够低,人们甚至可以声称几十年前就已经实现某种AGI;而企业的经济激励,也可能影响它们何时愿意宣布某个里程碑。
结语
这两年,关于AI最常见的问题几乎都是:我的工作还安全吗?这种焦虑其实很容易理解。过去我们相信,只要学会一门技能、进入一个行业、积累足够多的经验,生活大致会沿着一条可以预期的轨道向前。但AI出现之后,这种确定感突然松动了。
你昨天花几年练熟的东西,今天可能一个模型几秒钟就能完成;你刚刚适应一种工具,几个月后又有新的工具出现。甚至连“努力”这件事,都开始变得有些让人困惑——如果机器一直在变强,我今天学的东西,还有没有意义?
所以我觉得,吴恩达这场访谈真正让人稍微安心的地方,不是他说“AI不会抢走所有工作”。而是他换了一个角度看这件事:人的价值,从来不等于我们现在手里掌握的那几个技能。有些技能会贬值,有些任务会消失,有些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熟练度,也可能突然变得不再稀缺。这件事大概没有办法阻止。
但工作从来不只是把一件事情“做出来”——我们还要决定什么值得做,理解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需求,在一堆看起来都正确的答案里判断哪个真正可行;我们要和人沟通,要承担结果,要在事情搞砸的时候重新想办法,也要在没有人告诉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的时候,自己往前走一步。
AI越强,这些东西反而越容易被看见。
吴恩达在访谈里反复说“build”。去学,去做,去和真实的客户交流,发现问题之后先动手试一试。
我很喜欢这个词背后的意味。因为它不是在要求每一个普通人都变成AI专家,也不是告诉我们必须拼命追上每一次技术更新。恰恰相反,它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因为未来变化得太快,就提前放弃对自己生活的主动权。
你可以不会训练模型,可以看不懂最新的论文,甚至不需要知道AGI究竟会在五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后到来。
但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少做一点机器已经很擅长的事情,多花一点时间去理解自己的行业、身边的人和真正的问题;可以试着用AI解决一个以前解决不了的小麻烦,也可以认真学会一件你不愿意永远交给AI替你完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