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动能奔涌：当光伏首次超越煤电...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沈素明 ，作者：沈素明

国家能源局数据，2026年7月底，全国光伏发电装机12.86亿千瓦，首次超过煤电。光伏成了中国第一大电源。这是一个历史性拐点。既是拐点，或有两面性。它意味着一个旧秩序正在结束，一个新秩序正在开始。

先看一组数据。

光伏装机12.86亿千瓦，占全国发电总装机的31.5%。煤电装机占32.4%，两者几乎平起平坐。但看发电量，完全是另一个故事。2025年全年，煤电用32%的装机，发了全国51.1%的电。光伏用31.5%的装机，只发了12.5%的电。

煤电是“小装机、大出力”。光伏是“大装机、小出力”。

这就是光伏当上第一大电源之后的第一个真相：它成了最大的那个，但它不一定是最出力的那个。它的装机规模涨上去了，但它发出来的电，远远配不上它占的地盘。

为什么？因为太阳不是24小时都亮。光伏的利用小时数，一年就一千多个小时。煤电可以烧到四千多个小时。这个物理差距，不是技术能填平的，是老天爷定的。所以光伏的第一大电源，是一个“有分量、但撑不住全天候场面”的第一。这件事，决定了它接下来要面对的每一道坎。

午间电价：电多了，但电贱了

光伏发出来的电，集中在中午。中午阳光最好，光伏出力最大。然后，电价就被打到了地板。

山东，2024年全年负电价小时数973小时。2025年“五一”小长假，144个小时里，46个小时实时市场负电价，50个小时日前市场负电价。5月1日到5日，几乎每天上午8点到下午4点，都在负电价区间。负电价多少钱？一度电负8分钱。

山西，2024年日前市场零电价频率年均4.92%，基本都发生在中午12点到14点，光伏大发的时段。

甘肃，现货市场价格下限是4分钱一度，也就是所谓的“地板价”。2024年，甘肃日前和实时市场“地板价”频率，比山东和山西都高。

浙江，2025年1月连续两日报出负2毛钱一度的出清价。蒙西，2025年4月最低到过负0.4分钱一度。

国家能源局的人说得很直白：“随着新能源全面入市，省级现货市场运行更加健全，负电价有可能会更频繁出现。”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光伏越多，中午的电越不值钱。这不是偶发，只是市场规律在说话。光伏装机的增长，和光伏电价的下降，正在同步发生。装得越多，卖得越便宜。对光伏投资者来说，这是一个残酷的等式。

并网难，从“欢迎来”变成“别来了”

光伏装机冲到12.86亿千瓦，但很多地方，已经不想让它再进了。

河南，到2025年6月，全省超一半地区被划为低压承载力“红区”，涉及的县级行政区超过70个，暂停新增分布式光伏备案。

山东，南网37个县无消纳空间。2025年出台细则，要求工商业分布式光伏年自发自用电量占发电量比例原则上不低于50%。什么意思？就是你装光伏，先自己用掉一半，别全指望卖给电网。

河北，南网53个县无消纳空间。2022年就发文，严禁超容量接入，各级电网主变所接入的光伏容量，不能超过设备额定容量的80%。

全国层面，到2025年6月，已有450多个市县被划为“红区”，暂停新增分布式光伏备案。

这些限制的背后，其实是一部更大的政策变了。2025年国家能源局发布的《分布式光伏发电开发建设管理办法》，把分布式光伏分成了四类：自然人户用、非自然人户用、一般工商业、大型工商业。其中大型工商业分布式光伏，原则上要求全部自发自用，不允许上网。

这意味着，分布式光伏的“黄金时代”结束了。过去那种“装上就能卖电、卖电就能赚钱”的模式，正在被政策一层一层收紧。户用光伏还有空间，但工商业光伏，尤其是大型项目，正在被推着走向“自己发电自己用”的路。

“红区”是什么意思？就是电网告诉你：这里的光伏已经够多了，再多，我接不住。

这是一个信号。光伏装机成为中国第一大电源的同时，很多地方在门口挂上了“暂停接客”的牌子。不是因为电不清洁，是因为电网的胃，已经胀了。

煤电：配角，但不便宜

光伏成了第一大电源，煤电被反超。但煤电的角色，并没有变得不重要。

煤电现在干的事，是“基础保障”加“系统调节”。全国约60%的发电量还是煤电在发，70%的顶峰能力是煤电在顶，80%的调节任务也是煤电在扛。

但煤电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2025年，煤电利用小时数4346小时，同比降了269小时。发电量十年来第一次下降。2026年上半年，煤电发电量占比首次跌破50%。

煤电从主角变成了配角，但它的成本没有降。为了让它活着，国家建立了容量电价机制。2024年首年运行，全国煤电拿到约950亿元容量费。2026年，容量电价回收固定成本的比例从30%提升到不低于50%，云南、甘肃直接提到100%。

什么意思？就是煤电即使发不了那么多电，也要给它一笔钱，养着它，让它在光伏顶不住的时候顶上，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出力。

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最终会摊到每一度电的成本里，摊到每一个用户的账单里。

所以光伏第一大电源这件事，并不只是“绿色能源胜利了”。它的背后，是煤电在靠政策托底，是系统在花越来越多的钱，去维持一个“既要绿电、又不能停电”的脆弱平衡。

光伏制造业：头部集中，血流成河

新闻里说，全球每10块光伏组件，就有8块中国制造。这是真实的且值得骄傲的。但它掩盖了：造光伏组件的中国公司，正在经历淘汰赛。

光伏组件价格，从2023年初的1.9元一瓦，跌到2024年底的0.6到0.7元一瓦。跌幅超过六成。硅料跌了88.6%，硅片跌了84.7%，电池跌了78.7%。

2024年12月，光伏组件企业开工率只有44.2%。2025年1月，降到35.95%。

2025年一季度，隆基绿能亏损14.36亿元，晶科能源亏损13.90亿元，晶澳科技亏损16.38亿元，天合光能亏损13.20亿元。

2024年全年，有16家规模以上光伏企业宣布破产倒闭。如果算上注销、清算等状态异常的企业，这个数字超过150家。涉及裁员、关停产线的大厂，超过20家。江苏阳光、爱康科技、亿利洁能，这些曾经的上市公司，退市了。金刚光伏、ST嘉寓、ST中利，进入破产程序。

一边是全球八成的组件份额，一边是国内水深火热的制造端。这两个事实，同时成立。中国光伏制造业，用“跌到现金成本以下”的价格，把全球的市场都吃下来了。但这个吃法，是以自己的利润为代价的。

现在的问题，不是中国光伏不够强，是它强到把所有的利润都卷没了。

储能，本来该接住光伏，但自己也在找路

光伏多了，就有人想到储能。把中午用不完的电存起来，晚上再用。这个逻辑很通。但现实，远没有那么顺。

储能当前最大的问题，是建了之后用不起来。很多省份的独立储能电站，利用率极低。部分省份储能全年充放电次数，只有设计值的一半甚至更低。为什么？因为现货市场的峰谷价差，在很多地方还不够大，不够让储能靠“低买高卖”赚回投资。辅助服务市场的补偿，又不够稳定，政策一调，收益模型就变。

更尴尬的是，储能和光伏在同一个市场上，很多时候变成了“同一个坑里的两种作物”。中午光伏低价时，储能也在充电；晚上光伏消失时，储能放电。但放电的时候，风电和煤电也在出力，电价未必高得起来。储能的收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确定。

未来五年，国家能源局明确说过，“十五五”期间新型储能、综合能源服务等投资规模将超2万亿元。这笔钱的去向，是明确的。但这笔钱能不能投出效益，取决于一个前提：电力现货市场的峰谷价差要足够大，辅助服务和容量补偿机制要足够稳。这个前提，目前在大多数省份还没有完全成立。

所以储能这件事，方向是对的，但它的经济性困境，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建了储能，光伏的问题就解决了。有时候，储能自己也在等政策。

一个农户的账，和一个工厂的账

光伏这件事，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样？

山东菏泽一个农户，装了4000瓦光伏板，全额上网。年发电量5000度。按山东燃煤基准电价0.3949元算，年收益1975元。初期成本16000元。回本周期8年。

8年回本，之后还能用15年。这笔账，放在2020年，是划算的。但2025年之后，山东的光伏电价正在被重新计算。工商业分布式光伏的结算电价，已经从0.3949元降到了0.3442元。少了5分钱一度。

这5分钱，对农户来说，是回本周期从8年变成9年、10年。对工商业主来说，是原本三年回本的项目，变成四年、五年。

江苏一个企业，中午时段的电价，2025年5月是0.78元一度，2026年同期降到0.45元。下降了3毛3分钱。这个降幅，直接压缩了自发自用项目的收益空间。

光伏装得越多，电价降得越快。电价降得越快，装光伏的人回本越慢。这个循环，已经形成了。

它是一个关于“先来的人赚后到的人的钱”的故事。2020年装光伏的人，吃到了补贴和高电价的甜头。2025年之后装的人，面对的是越来越薄的账本。

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当老大

光伏成为第一大电源，这个事实，有它不可否认的正面意义。

中国在光伏制造、光伏装机、光伏技术上的领先，是真实的。它让中国的能源结构多了一条路，让碳达峰碳中和多了一个抓手，让全球的清洁能源转型，因为中国的规模而大大提速。

但拐点之后，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当老大”，而是“老大能不能真的撑起来”。

光伏要撑起来，需要解决三件事。

第一件，是消纳。装机的增长，必须和电网的接得住、送得出、用得了匹配。否则，12.86亿千瓦的装机，就会在午间变成一个又一个负电价的时段，在晚间变成一个又一个需要煤电顶上来的缺口。

第二件，是电价。光伏的电，越来越便宜，这是趋势，也是必然。但如果电价低到让投资者回本无望，让农户算不过账，让工商业主不再愿意上屋顶，那这个趋势就会反过来，杀死新增装机的动力。

第三件，是制造业的利润。中国光伏制造业，已经用“卷”字诀打遍全球。但卷到现金成本以下，卷到龙头企业集体亏损，卷到上百家企业出清，这个打法，是不能持久的。制造业需要利润，才能继续投研发，才能继续提效率，才能继续维持全球领先。

未来五年那2万亿的投资，会决定中国光伏是继续“大而不强”，还是真正“又大又强”。如果投到储能和电网上去，把消纳问题解决了，那光伏的第一大电源，就是真的第一大电源。如果还是继续铺装机，那这个第一，只是一个数字上的第一，一种出力上的虚胖。

光伏的第一大电源，是一个很特别的第一。它让中国在能源转型上跑到了世界最前面，但也让中国最先踩到了“新能源高比例接入”之后的那一连串麻烦。

这些麻烦，没有一个是不能解决的。但每一个，都需要花钱、花时间、花心思去解决。而花钱最多、时间最长、心思最重的那个，不是光伏本身，是那个必须接住它的电网，和那个必须适应它的电价机制。

光伏当上了老大。真正的考验，也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