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老人倒地“扶不扶”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伏的木马君 ，作者：木马君

这样一波热搜飓风，一下子把之前的新闻都冲掉了。

但是，比起富豪们的爱恨情仇，我更关心另外一条新闻，这件事牵动了我们无数普通人的心，

因为这样一件事，对社会公德，对世事人心的影响，要远远胜过富豪的八卦。

8月17日，湖南祁东的一位老人，进街边一家棋牌室内休息，突然倒地，店家搀扶施救并拨打120，但最终老人不幸离世。

事发店铺监控画面

当天下午，家属向棋牌室店主提出10万元索赔。

经官方机构调查后认定，老人离世系自身疾病所致，棋牌室店主积极施救，及时报医，无责。

8月19日，经过2轮调解后，店主支付了1.9万元的人道主义补偿。

事后，店主儿子把这件事发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轩然大波，无责无错，积极救人，却平白无故掏了1.9万，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网友一致认为店家无责，不该赔钱

8月24日，当地一家企业给店主送去了2万元，8月26日上午，罗永浩（和他的朋友们）托人转账捐赠了10万元。

这些来自民间第三方的捐赠希望能弥补对冲店主的损失，也表达了对他们的声援和支持。

当地企业家捐赠和老罗托人的转账视频截图

经过舆论的发酵，和相关部门的努力，

8月26日下午，老人家属退回了店主的1.9万补偿款，并在当地有关部门的见证下，双方当晚签署了一份新的《见证书》，正式确认了退款和解事宜。

图源：人民日报

8月28日，店主家人在社交媒体晒出捐赠凭证，将社会人士捐赠的12万元全部捐给了当地公益部门。

图源：九派新闻微博

至此，这件事虽然不能算圆满解决，但对双方来说，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希望店主一家能尽快恢复平静的生活吧。

然而，这件事之所以引发这么多讨论，是因为大家心里那根敏感的神经又被狠狠地扯了一把。

从20年前的南京彭宇案开始，“扶老人”成了整个社会的一道无法触碰的伤疤。

明明助人为乐是人类良善的本能，但现实中，好心助人反被讹的剧本却反复轮番上演。

再加上如今传播手段越来越发达，本来是小地方发生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全国，对社会信任和公道人心造成了深远的影响和持久的创伤。

都2026年了，我们还在为“扶不扶”而纠结义愤，实在令人唏嘘。

大家经常听到一句话：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这件事的事实和法律是什么呢？回答完下面这两个关键问题，自然就清楚了。

第一个关键问题：店主该不该救老人？

道德上鼓励助人救人，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助人为快乐之本……

其实国内法律并没有强制一定要救，换句话说，店家如果不施救，可能在道德上会受到谴责，却并不违法。

这个事件里，老人进店坐下，店主看老人情况不对，上前询问并在其倒地时搀扶救助，及时拨打120急救电话，救护车也迅速赶到了。

店主的行动已经高于法律要求，在道德上也无可指摘。

第二个关键问题：老人最终不幸离世，店主有没有责任？

新闻里经常报道，好心人成功救回一条人命，家属感激，皆大欢喜。

但现实中，有时候，事情没那么顺利，情况也千变万化，经常不按剧本走。

《民法典》第184条说得很清楚，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在这个事件里，官方调查后的结论是：老人系自身基础疾病发病离世，店主无责。

而且，幸运的是，店内监控拍下了全过程。

不少主流媒体都转发了十多分钟的清晰完整视频

按理说，这事儿就该画上句号了，可现实偏偏来了个惊叹号！

本该毫无争议的事，却被“按闹分配”这四个字轻松撕开了口子。

正常人的想法是：老人是因为基础病去世的，虽然没能救回，但店主也已经尽力了，会上门表示感谢。

但也有一些人像这位老人的家属一样，觉得只要人在你店里倒下的，你就应该赔钱。

一开始索要10万，甚至放话——不给钱，就抬尸闹事。经两次调解，最终降到1.9万。

明明法律上已经判了店主无责，那为什么还要调解？调解机构应该是有公信力的部门，按理说该主持公道，可结果呢？

店主一家最终答应人道主义补偿，并非心甘情愿，而是没办法，只能息事宁人。

为什么息事宁人？

这里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店主不同意赔偿，有什么人、什么机构能保障她的正常生活不被打扰？有关部门能不能主持正义？

只要不满足死者家属要求，势必会有冲突和行动。对小本经营的店主来说，时间、精力、生意、身体，都经不起这么耗下去。店主身心俱疲，委屈又无奈，最终只能掏钱买清静。

所谓“人道主义补偿”，更像是“花钱消灾”。

虽然最终金额降了，但在我看来，性质还是一样的。

当时看似调解成功，实际上有关部门的不作为，和稀泥的态度，模糊了真正的对错，导致无错无责、助人的一方反而赔了钱，这不是纵容了“按闹分配”吗？

也许从调解者的角度来说，只要最终有人妥协了，就可以结案了事。表面上好像低成本解决了矛盾和分歧，但实际上，却让全社会的人寒心，支付了最昂贵的社会公德成本。

这事如果发生在德国，会怎么样？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德国，这两个关键问题的答案和事情的走向和国内并不完全一样。

第一个关键问题：店主该不该救老人？

在德国，见死不救违法。

根据《德国刑法典》第323c条，如果你看见他人遭遇意外、危险和困境时，在自己没有重大危险且不违背其他重要义务的情况下，旁观者有救助的义务，如果你不作为，或者妨碍救助，可能面临最高1年监禁或者罚金。

当然，并不是舍己救人，奋不顾身才叫救助。

报警，寻找他人求助等，这些都算是履行义务了，总之你不能当没看见，袖手旁观。

这比国内法律更严苛一些。

德国刑法原文

我曾经专门在德国上过急救培训，学习如何处理各种意外，救助他人。

在培训中，老师在一开始就强调过，每个人都有尽力施救的义务，如果你默默走开，事后是要被追责的。

第二个关键问题：老人最终不幸离世，店主有没有责任？

在德国，也有相应的法律规定，万一没救回来，或者救助不当造成了二次伤害、财产损失等等，通常也是免责的，不会被认定为施救者的过错。

这和咱们国内《民法典》184条的规定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如果这事发生在德国，认定店主无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德国的原则是“有过错才担责，无过错不赔偿”，并没有“人道主义补偿”这种和稀泥的说法。

退一万步说，真有那不长眼的人敢借机闹事要钱，一根筋的德国人也不会惯着那些闹事的人，因为法律规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就是闹到天上去，也不占理。

所以，在德国如果老人倒地，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上前帮助，因为这既是法律规定的义务，也是整个社会长久以来拥有的基本道德共识。

同样的事件，不同的处理方式，带来的示范效应是不一样的。

其实，这道理，两千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就讲明白了。

孔子有个弟子叫子路，救助了一名落水者，并接受了对方赠送的一头牛作为谢礼。孔子得知此事，大加赞赏，说“鲁人必拯溺者矣。”

意思是，有了这个范例之后，鲁人以后都会勇于搭救落水的人了。

这次湖南的案例中，伸出援手的店主吃了亏，无理取闹的家属占了便宜，虽然事情最终得到了纠正，但整个过程店主一家身心俱疲也是真实的。

类似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

几年前，沈阳一位72岁的老太太在药店买药时突然昏厥，药店老板孙向波赶紧心肺复苏施救并送医，幸运的是，人救回来了。

结果，老太太脱险后，起诉孙向波弄断了自己的肋骨，要他赔偿医药费、护理费等近万元，待伤残等级评定出来后，还需支付近10万元赔偿金。

虽然最终一审二审法院都判孙向波无责，但官司前前后后打了4年，救人一命反被告的孙向波，药店关门了，生活也受到极大影响。

图源：中国青年报

每一个类似案例，都增加了人们行善的成本。

普通人的观感是：做好事可能会惹来麻烦。

那你猜，下一次遇到需要帮助的老人，人们敢不敢第一时间站出来施救？

这次有监控都这么波折，那万一没有监控，或者监控坏了呢？怎么自证清白？

这次店主儿子把视频发到社交媒体上碰巧有热度，但如果发了根本没热度，没点击量，又该怎么办？

如果纵容“按闹分配”，是不是从老人进店出事的那一刻起，结果就是注定的？扶了也要赔，不扶也要赔？无论怎样都要赔一笔？

这些年，大家也都能感觉到，全球都在逐渐走向老龄化。即使是年轻人，独自出门在外，难免遇到疾病和意外，每个人都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

如果我们不敢帮助别人，遇到危难的时候也没人敢帮助我们，这将是一个怎样冷漠的社会？

前人砍树，后人暴晒。少部分人的恶劣行径，所有人都被迫买单。

不仅老人危急的时候路人不敢救助，就连他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受到影响了。

去年，各大媒体曾陆续深度报道过，租房市场甚至有个潜规则：不租给年纪大的老人。

因为担心老人万一发生意外，或者不幸身故，即使租房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房东也可能因此而承担不必要的责任或风险，为了避免麻烦，干脆直接拒绝。

图源：央视网，三联生活周刊

善意，同情和无私是特别可贵的东西，是人性中的软肋，而这软肋需要有法律、制度以及社会共识这样坚硬的盔甲来保护，才能蓬勃生长。

坏的范例会让人人自危，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人反复权衡，犹豫不决，甚至放弃救助，长此以往，社会风气会变得越来越坏。

好的范例和共识，可以释放人性中善的那一面，让人敢于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万一自己摊上事了也有别人救助，这样的世界才是我们想要的。

湖南这个事件的发生，像是在公众心底善良的部分，又扎了一刀，大家因此再次被唤醒了这些年关于扶老人的黑暗记忆。

最后，我忍不住想再写几句可能不该写的话，

“有关部门”的工作态度是不是也应该与时俱进更新一下？没有舆论时，调解出了1.9万赔款，有了舆论后，才让家属退回了赔款。官媒的报道是“家属认识到了接受赔偿的不妥之处”。

呵呵。。。仅仅是“不妥”吗？

看到这种和稀泥的说法，我忍不住要叹气。

这和当街抢了别人的东西，最终迫于围观群众压力，把东西又扔回去了，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行为仅仅是不妥吗？不应该治一个违反公序良俗恶意讹诈的罪吗？

如果仅仅是一个不妥，那讹诈的人又有什么风险和成本呢？施救的人是不是还是提心吊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