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avenlonLabs ,作者:Havenlon Labs
通货膨胀是一个所有人都有直接经验的概念。同样的一百块钱,过去可以买到更多东西,后来只能买到更少。钱没有消失,商品也没有消失,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衡量价值的那把尺子——当整个价格体系一起向上移动之后,昨天足够的钱,到了今天就不再足够。
所以通货膨胀真正改变的,从来不只是价格,而是**“够不够”这件事本身的标准**。过去五千块钱可以支撑的生活,今天可能需要八千;过去十万块钱能够承担的项目,今天可能需要十五万。数字确实在增加,但人并没有因此天然变得更富裕。
而在AI大规模进入企业的今天,我们也许正在经历另一种与通货膨胀高度相似、却很少被认真讨论的现象。我更愿意把它称为效率膨胀。
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经济学术语,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物价上涨,而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竞争现象:
当技术普遍提高所有人的效率之后,原本能够带来竞争优势的效率,会逐渐被整个系统吸收,并最终变成新的最低标准。
于是人做得越来越快,企业生产得越来越多,组织响应得越来越及时。但奇怪的是,人并没有因此明显变轻松,企业也没有因此必然赚到更多钱。我们只是集体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快的竞争坐标系。
一、为什么我们小时候的650分,今天可能要变成700分
有一个非常直观的问题值得先想清楚:为什么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六百五十分曾经是一个足以决定命运的分数,而今天在一些竞争激烈的地区,顶尖高校对应的门槛看起来越来越高?
严格地说,不同年份、不同省份、不同试卷之间并不能简单横向比较。但如果暂时把这些技术性差异放在一边,只看背后的竞争逻辑,会看到一个值得深思的事实:学生变强了,学习方法变好了,教育资源变丰富了,但清华还是清华,北大还是北大。顶尖大学的稀缺性,并没有因为整个教育体系效率的提高而随之扩张。
过去没有成熟的题库,没有系统的培训产业,没有丰富的线上课程,没有今天这样被高度总结的方法论,也没有如此完整的信息传播体系。后来,所有人都更会考试了。结果并不是所有人都因此更容易走进顶尖大学,而是竞争标准被一起抬高了——昨天六百五十分所代表的优秀,今天可能只是众多竞争位置中的一个。
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
当奖励本身仍然稀缺时,参与者能力的普遍提升,最终很容易变成门槛的整体提升。
你的学习效率提高了,别人的也提高了;你做题更快了,别人也更快了。所有人的绝对能力都在上升,但真正决定结果的仍然是相对位置。于是大家越来越强,也越来越累。这就是竞争体系最反直觉的一面:技术和方法能够提高人的绝对能力,却不能自动提高人的相对位置。
值得警惕的是,这套逻辑并不专属于考场。它只是碰巧在高考里表现得格外清晰而已。
二、AI正在企业世界里重复同样的故事
今天几乎所有企业都在谈AI提效,而这些提效是真实的:程序员写代码更快,市场团队生成内容更快,销售可以同时管理更多客户,客服可以二十四小时响应,分析师能在几分钟内处理过去需要几天才能完成的信息。只看这些数字,AI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生产力革命。
问题在于,企业最终关心的并不是“我们今天能不能做得比昨天快”,而是“我们今天能不能因此赚到更多钱”。而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天然的等号。
如果只有一家公司拥有AI,效率提升当然可以转化为超额利润:原来需要一百个人完成的业务,现在六十个人就能完成,客户仍然支付原来的价格,成本下降,利润自然上升。这是技术红利最美好的阶段,但它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因为AI不会只属于一家公司,竞争对手也会使用,整个行业都会开始提效。
当所有公司都能用六十个人完成过去一百个人的工作时,“六十个人完成”就不再是优势,而只是正常水平。接着市场开始重新定价:既然成本下降了,客户自然要求更低的价格;既然交付更快了,客户自然要求更短的周期;既然一个人能服务更多客户,公司自然会重新定义一个人应有的工作量。技术原本创造出来的富余,就这样被竞争系统一点一点吸收回去,最后出现一种荒诞却真实的局面:
每一家企业都比五年前更高效,但没有哪一家企业因此觉得生意更容易做。
大家都更快了,于是“快”失去了价值;大家都更便宜了,于是“便宜”成为默认要求;大家都能大量生产内容,于是内容本身越来越不值钱;大家都能二十四小时响应,于是客户开始认为二十四小时响应本来就是应该的。这与高考的逻辑几乎完全一致:过去六百五十分是优势,后来六百五十分只是门票。今天会使用AI或许还算一种能力,再过几年,不会使用AI可能只意味着你没有资格参与竞争。
三、效率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它会改变人们对“正常”的定义
如果效率红利只是被价格吸收,事情还相对简单。更深一层的变化发生在预期上。
技术革命最初总是令人兴奋,因为人们首先看到的是被节省下来的时间:过去一天完成一件事,现在一天可以完成五件。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我们终于可以轻松一点了。
但竞争系统通常不会这样运行。当一个人一天能够完成五件事以后,组织很快会问:既然一天可以完成五件,为什么只安排一件?客户也会问:既然技术可以实时完成,为什么我要等三天?资本同样会问:既然单位成本已经下降,为什么增长速度还没有提高?新的生产率很快被写进新的预期之中,昨天的“超额能力”,变成今天的“正常能力”。
这就是效率膨胀最深的一层:
效率不是简单地让人做得更快,它最终会重新定义什么叫做合理的工作量。
所以历史上很多技术进步最后并没有直接表现为闲暇,而是首先表现为更高的工作密度。电脑没有让办公室消失,电子邮件没有让沟通减少,即时通讯没有让会议消失,移动互联网也没有让人真正离开工作——它们只是让单位时间能够容纳更多事务。
AI很可能会把这个趋势再向前推进一个数量级。以前一个人一天只能处理十个问题,未来一个人一天可以处理一百个。那么真正的问题是:新增的九十个额度,最终会变成九十份自由时间,还是九十份新的任务?答案并不由技术决定,而由竞争结构决定。
四、这就是为什么“生产率增长”不等于“利润增长”
一旦承认竞争结构才是分配者,就必须把两个经常被混用的概念分开。
生产率描述的是你能够用更少的资源完成多少事情,利润描述的却是当所有竞争者都参与以后,你还能保留多少价值。前者是一种绝对能力,后者是一种相对结果。一家企业效率提升一倍而竞争对手原地不动,这是巨大的优势;整个行业效率都提升一倍,最终很可能只是行业的价格、交付速度与客户期待一起发生位移,竞争重新找到平衡点。
新产生的效率红利并不会消失,它只是被重新分配:一部分进入企业利润,一部分变成消费者更低的价格,一部分变成更好的产品,一部分变成更快的服务,还有很大一部分直接变成新的竞争要求。所以企业家真正值得问的问题,不该只是“AI帮我们提高了多少效率”,而是:
AI带来的新增效率,最后究竟留在了谁的资产负债表上?
这是完全不同层级的战略问题。如果所有效率最终都被市场迅速重新定价,那么一家企业即使变得极其高效,也可能只是避免了被淘汰。它并没有真正获得一个新的利润池。
五、最危险的事情,是用新生产力继续参加旧比赛
这正是今天很多企业使用AI时最大的误区:他们获得了一种新的生产力,却把这种生产力几乎全部用于完成过去已经存在的事情。以前十个人写代码,现在五个人写;以前一周写十篇文章,现在一天写十篇;以前一个销售服务五十个客户,现在服务三百个;以前一年发布四次产品,现在一年发布四十次。
这些当然都有价值,但它们本质上仍是在同一个竞争体系内部做优化。你只是换上了新的发动机,继续跑原来的赛道。而一旦所有竞争者都换上同样的发动机,结果就会非常熟悉:所有人一起加速,平均速度提高,比赛却没有结束,甚至变得更加残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效率膨胀很难通过“继续提效”来解决——继续提效本身,往往只是进一步加剧效率膨胀。如果整个行业都在问“怎样让十个人的工作变成五个人完成”,那么最终答案很可能不是谁永久多赚了一倍,而是“五个人完成”逐渐成为行业标准,然后市场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能三个人?这是一场没有自然终点的比赛。
既然在旧赛道上加速无法解决问题,唯一值得认真讨论的方向,就只剩下如何离开这条赛道。
六、真正的破局,不是做得更快,而是去做过去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如果效率膨胀成立,真正重要的问题就浮现出来:新增的生产力到底应该用在哪里?
我的答案是,不要全部用来把昨天的事情做得更快,而应该把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用来做那些在旧生产力条件下根本不成立的事情。这里的“不成立”,不一定意味着人类从未想象过,更多时候它意味着:过去技术上做得到,但经济上不值得;过去有人需要,但服务成本太高;过去可以定制,但无法规模化;过去可以人工完成,但边际成本无法下降;过去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享受。真正巨大的生产力革命,往往不是把旧产品变快一点,而是把这些“不经济”的事情第一次变成经济。
我们当然一直知道一对一教育比大班教育更个性化,问题是一个优秀老师不可能同时为十万人提供持续的一对一服务——需求始终存在,只是成本结构不允许。如果AI让每一个学生都拥有一个实时理解其学习状态、长期记忆其弱点、不断调整教学内容的私人导师,那就不只是“老师备课更快”,而是创造出一种过去无法规模化存在的服务。
同样,企业当然希望每一个客户都获得专属研究团队,但不可能为十万客户配十万支分析团队。如果AI让每一个客户都拥有接近独立研究团队的持续信息服务,这也不是“研究员写报告更快”,而是一个过去不存在的服务层级。软件行业更是如此:每个用户的需求本来就不同,但软件必须标准化,否则定制成本无法承受;而如果未来的软件可以根据用户当前任务实时生成交互、逻辑与流程,那时的软件甚至可能不再是今天意义上的固定软件。
这才是生产力革命真正打开的空间。
七、技术革命真正创造财富的地方,通常都在旧边界之外
这种“边界之外”的价值之所以容易被忽略,是因为人类每一次面对新技术,最初都习惯用旧世界的语言去理解它。汽车最早被理解成“没有马的马车”,电脑最初被大量用来模拟纸张和表格,互联网早期的大量网站只是把线下信息搬到线上。
AI也一样。今天我们问:AI能不能帮程序员写代码,能不能帮市场写文案,能不能帮客服回答问题,能不能减少多少员工。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但如果十年之后回头看,真正改变经济结构的东西很可能不止于此,因为它们都发生在旧的生产边界之内。而真正巨大的价值通常发生在另一个地方:
新的生产力,让原本不存在的经济活动第一次成为可能。
所以生产力革命最有意思的部分,不是让原来的曲线往上移动一点,而是把整个“什么事情值得做”的边界向外推。过去需要一百块成本才能提供的服务,现在一块钱就能完成,那么真正关键的不一定是把原来卖一百五十块的服务降到一百二十块,而是去追问:有哪些事情过去因为一百块的成本而根本没人会买,如今在一块钱之后突然可以成为一个巨大市场?
这才是新生产力最值得寻找的地方,也由此划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企业路径。
八、效率竞争和边界创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企业战略
未来企业使用AI,可能会越来越明显地分成两类。
第一类企业会不断追问:我们还能降低多少成本,还能减少多少人,还能提高多少交付速度。这是效率竞争。它当然必要,因为别人都提高了而你不提高,就会被淘汰。但效率竞争在本质上属于防守:它让企业留在牌桌上,却不一定创造出新的牌桌。
第二类企业问的是另一组问题:因为新的生产力出现,有哪些过去不存在的产品现在可以存在?哪些过去只有少数人能获得的服务,现在可以普及?哪些过去无法规模化的事情,现在终于可以规模化?哪些过去单位经济模型不成立的需求,现在第一次成立?这是边界创新。
前者是在旧世界里跑得更快,后者是在寻找新的世界。如果效率膨胀真的成为AI时代的普遍现象,那么真正的超额利润很可能越来越集中在第二类企业身上——旧世界里的效率红利会被竞争迅速稀释,只有当企业带着新的生产力进入一片尚未形成稳定竞争标准的空间时,它才可能真正保留技术所创造的价值。
九、不要把AI只当作降低成本的工具
因此对今天的企业来说,有一个可能比“AI如何提效”更重要的问题:
AI让我们第一次有能力做什么过去根本不会做的事情?
这才是真正的战略问题。如果答案只是少招几个人、写更多代码、生成更多内容、更快完成项目,那么AI很可能最终只会变成一种新的办公软件。它会极其重要,但它带来的效率最终会被写进所有公司的成本结构里,成为一项人人都有、因此谁也不占优的基础设施。
就像今天没有任何企业会因为使用Excel而获得长期竞争优势。Excel很重要,但所有人都有。AI未来很可能也是如此。真正能够创造新利润的企业,不会只是“拥有AI”,而是能够借助AI重新定义一种过去没有经济可行性的产品、服务、组织方式或者市场结构。
十、效率膨胀真正提醒我们的,是不要把生产力浪费在昨天
人类总是希望技术让自己更轻松,但历史一次又一次给出相反的答案:生产率提高并不会自动带来自由,它可能带来更多生产、更多消费、更多竞争、更多期待,以及更高的门槛。
当所有人都获得同一种效率,效率就会像货币一样发生“购买力下降”。昨天一单位效率可以买到的竞争优势,今天需要两单位。昨天六百五十分意味着优秀,今天可能需要七百分;而清华还是清华,北大还是北大,改变的只是进入竞争所需要付出的能力成本。
企业面对的是同一种处境。AI可以让所有公司都更聪明、更快速、更高效,但如果所有企业只是拿这些新增生产力去重复昨天已经存在的事情,那么我们最终得到的,很可能不是一个更轻松的商业世界,而是一个运转速度更快、要求更高、竞争更加密集的旧世界。
所以AI时代真正值得寻找的,从来不是更多效率,而是效率之后的下一步。
每一次生产力革命真正的红利,都不在于把昨天做得更快,而在于让昨天不值得做的事情,今天第一次值得做。
也许这才是企业面对效率膨胀真正的破局方式:不是继续把六百五十分卷到七百分,而是去寻找一个过去根本不存在的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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