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4 14:55

赛考斯回国了,但那个横跨73年的工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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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正解局 ,作者:正解局


9月1日,赛考斯结束了重访中国之旅,回美国了。


他用一次次拥抱、一行行热泪,把一个真诚可爱的美国老头形象,留在了中国。


也用一个外国人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中国人创造的治沙奇迹。


但这个故事还有个更大的背景:“三北”工程。


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生态项目。


1978年开工,2050年收工,横跨73年,今天进度条已经走过三分之二。


今天我们再来聊聊它。




三北工程,全称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


1978年,北方风沙正猛、水土流失严重,黄沙一年年往南压。


那可不是“沙漠远处的风景”,它威胁农田生产、吞噬灌渠和道路、抬高河道泥沙,让整个北方中国动不动就淹没在漫天黄沙中。


那一年,国家彻底下了决心,要在西北、华北、东北,种一道横贯东西的绿色长城。


东起黑龙江,西到新疆,圈进13个省份,占了全国陆地面积的四成多。


规划期73年,从1978年干到2050年,分三个阶段、共八期。


人类历史上,没有比这更大的造林工程。


但到今天,五期已经收工,正在第二阶段第六期,时间表上还有24年。



整体规划里,三北工程的造林总任务是3508.3万公顷。


其中包括人工造林、飞播造林和封山封沙育林。


五期工程结束时,工程已经实现营造林保存面积3174.29万公顷。


47年种下4.8亿亩林子,工程区森林覆盖率从5.05%提到13.84%,森林蓄积量从7.2亿立方米,涨到33.3亿立方米。


33.6万平方公里的沙地和荒漠,被按了下去。


年均沙尘暴日数,从6.8天降到2.4天。


最直观的是沙化土地,上世纪末还每年往外扩515万亩,现在掉头往回缩,一年缩小1000万亩。


黄河内蒙古段有十条“孔兑”(季节性山洪沟),是往黄河灌沙的大户。


治理前,一年2700多万吨泥沙顺着这十条沟冲进黄河,折算下来每天7万吨。


现在西柳沟入黄的含沙量,从每立方米1550千克,掉到195千克。


三北工程区防风固沙服务量与服务保有率变化趋势空间分布图源:《地理科学》


这实在是人与自然共生史上的奇迹。


那么,如果按前面营造林保存面积算,工程是不是已经完成了九成了?


并不是。


因为后来的工程范围扩大了,任务也不只是造林,草方格、种草、封育、湿地修复、水利水保设施等等,都进了新账本。


工期走过三分之二后,接下来要面对的,还有一系列新课题。



1978年那份启动文件,开头说得很直白。


三北的风沙、水土流失严重,农村缺木料、缺燃料、缺肥料、缺饲料,农业生产低而不稳。


治沙,首先是要解决这类生存问题。


那是一个“先把风挡住”的年代。


48年过去了,任务目标升级。


一方面,在2021到2030年的六期工程中,主力仍然在“攻”,打的是黄河“几字弯”、科尔沁和浑善达克、河西走廊到塔克拉玛干边缘三场硬仗。


另一方面,北部风沙区的问题清单里,已经出现一件事叫“防护林衰退”。


顾名思义,它指的就是早些年种下的杨树等防护林,过了三五十年的寿命期,成片老化、枯死,挡风固沙的能力大打折扣。



内蒙古赤峰的敖汉旗,有一片杨树林,种了40年,长到5米高,就再也长不动了。


正常的杨树,能蹿到20米,差不多六层楼。


可这片林子里的树,又瘦又小,像早衰的孩子。


林业人给它们起了个外号,叫“小老树”。


年纪老了,个子还小。


今年6月,林草部门给这片林子做“体检”。


卫星扫一遍,护林员再挨个跑一遍。


敖汉旗查出来疑似退化的图斑,6018个,面积将近40万亩。


有些地方,四成以上的树,已经死了。


河北张家口坝上更不乐观。


上世纪70年代种的杨树林,退化面积121.57万亩,占了当地杨树存量的79.5%。


放大到整个工程区:老化林分53.91万公顷,退化林分316.7万公顷。


这你能怪当年的植树人吗?


当时也是没办法,想快速把沙按住,只有一条路:扦插杨树。


它便宜、成林快,代价是寿命只有三五十年。


樟子松确实更耐风沙,寿命能到150年以上,但难扦插,苗根浅,刚种下时也更经不住风。


先活下来,是那一代人最现实的技术目标。


当年人们用最快的速度,赢得了喘口气的时间。


只不过现在,这笔账到期了。


就好像房子住了40年,水管会漏,墙皮会掉,电路会老化。


更新、维修,甚至重新翻盖,都是预料中必然的动作


2024年,《“三北”工程补助资金管理办法》当中,资金四大用途之一为“巩固防沙治沙成果支出,用于新治理沙化土地(人工造林)管护、浇水、补植等”。


这是三北工程头一回为“养护”单独立项资金。


这算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财政文件把专项执行期暂定到2027年,到期前再评估是否延续。


所以,在最新的《“三北”工程总体规划》当中,2031年至2040年的七期工程,关键词变成“巩固”。


2041年至2050年的八期工程,写的是“提质增效”。


文件还用了几个很有分量的词:“扩绿、兴绿、护绿”、“四库联动”(森林水库、钱库、粮库、碳库)、“更加注重提质、兴业、利民”。


“护绿”一到位,“兴业”和“利民”也就排进来了。



三北工程是公共品。


三北工程六期攻坚战打到现在(5年左右),中央已经投进去889亿元,铺了544个项目,干了2.44亿亩。


但这里面,还有像殷玉珍这样的个体治沙人。


1986年,她卖掉家里一只羊,换来600棵树苗,种在房前屋后。


一场大风过后,只活下来不到10棵。


沙尘少一点,受益的可能是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黄河里的泥沙少一点,受益的是更长的河道;一片农田林网挡住倒伏,钱却未必回到栽树人手里。


公共品的麻烦就在这里。


好处散得很远,成本却落在眼前。


2025年,新版《“三北”工程总体规划》写了一句很少被放大讨论的说法:“引导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提升工程‘自我造血’能力”。


2024年,中央预算新设“三北”工程补助资金,当年安排120亿元。


到2026年6月,国家林草局公布的攻坚战口径是,3年累计下达中央投资889亿元,实施重点项目544个,完成各类建设任务2.44亿亩。


办法包括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生态环境导向开发、特色产业、绿色金融,以及把符合条件的成果纳入公益林管理。


翻译一下,就是要给林子找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路径。


有些收入来得很慢。


优质木材要等林子成熟,碳汇要经过项目设计、监测、审定、核查和交易,能期待,但没那么快。


有些收入来得近一点。


肉苁蓉、沙棘、苜蓿、林下菌菇、苗木、旅游、研学、光伏板下的牧草和羊,都是各地在试的路。


敖汉旗近村镇的一片沙地,种的是蒿柳。


枝条可以做插穗、苗材,也能编织。


当地干部给出的估算是亩产收入约1500元。


这个数字,眼下是多是少不重要。


它只是一片3000亩试种地的地方口径,不能代表所有沙地。


但能看见下半场的方向:生态工程正试着长出产业,产业再反过来补养生态。


就连殷玉珍,后来能够持续扩大规模,依靠的是家庭再投入、外部捐助、地方苗木项目支持和后来的农业、生态园等多元经营,年收入上百万,而不只是销售木材。


在更大范围里,国家林草局公布,工程区林草产业总产值已经超过8000亿元;以工代赈吸纳152.6万农牧民参与建设,发放劳务报酬102.4亿元,官方称户均年增收1.25万元。


治沙人五类现金流


这是个很慢的循环,也最怕被急功近利打断。


只把林子当景观,没人愿意守。


只把林子当提款机,林子也守不住。


还是那句话:


什么补贴和努力,都比不上把“要解决的问题”变成一桩“好买卖”。


三北工程下一步的“自我造血”,说到底,是让护林的人有工干、有钱挣,让企业有长期预期,让财政的钱能回血,这件事才可持续下去。



有一层意义,是意外长出来的。


8月,蒙古国乌兰巴托开了一场和土地有关的大会。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在那里举行,主题叫“修复土地,重燃希望”。


197个缔约方的代表到了会场。


蒙古国中戈壁省和中国企业亿利资源集团,签了一份合作备忘录,要引进库布其的治沙技术和模式。


这背后,是蒙古近75%的国土已经退化的现状。



今年2月20-22日,北方部分地区持续的沙尘污染天气,让银川、徐州、运城等多个城市空气质量指数达到或超过500。


而主要源头,就是蒙古国南部和中蒙交界地区的起沙。


这个形势,很容易让人想起三北工程的源起。


因此,中国把治沙经验带到国际舞台,就显得并不稀奇。


国家林草局公布,中国已参加16次《公约》缔约方大会,中阿、中蒙、中国-中亚荒漠化防治合作中心正在运作或推进,中蒙合作还计划在乌兰巴托和扎门乌德建设示范基地和观测站。


早在2022年中阿峰会,沙特的国家植被发展中心,和亿利就签了战略协议。


今年4月,受联合国荒漠化公约秘书处委托,一个国际研修班在银川开班,18个国家,34名学员。


草方格怎么铺,耐旱灌木怎么选,滴灌怎么配,退化林如何监测,沙源区和下风口怎样一起算账,光伏项目如何避开生态风险,村庄怎样从一片林子里拿到持续收入……


每一项,都是中国人用四十多年,用举国之力,积累下的富贵经验。


总之就是,中国的治沙经验,开始出海了。


技术、设备、种苗、方法培训和工程服务,在未来都有可能形成国际订单。


殷玉珍那一代人抡起锄头种树的时候,没人想过,这些树有一天还能变成卖给外国的样板工程。


萨科尔斯基当年拿出5000美元时,大概没想过26年后会站在同一片树林前面。


这个73年的宏大工程,前三分之二回答的是“沙能不能慢下来”。


剩下的24年,要回答的是“停下来的沙,靠什么能一直停着,靠什么真正让人过得更好”。


这道题有没有答案?


我想,答案就在“三北”的一棵老杨树身上,在一条滴灌带里,在一张补植验收单,和千千万万个殷玉珍这样的劳动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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