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站在租房鄙视链最底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作者：荇侠，编辑：灯灯、野格，题图来自：AI生成

当下，租房已成为年轻人的主流居住方式。但对于一些女性租客来说，怀孕，却成了租房的隐形门槛。

“孕妇租房被拒”的新闻并不鲜见。今年5月，郑州一名女租客在租住期间怀孕，房东禁止她在屋内坐月子，并在她同意搬离后拒绝退还押金。8月，南京又有一名临近生产的女租客，在入住几天后被房东要求搬走。

在这些纠纷里，房东给出的理由不完全相同。有人讲究生育禁忌和房屋风水，有人害怕孕妇发生意外事故，也有人担心孩子哭闹、邻居投诉。

为了待产，有的孕妇无奈接受涨租，有人签下免责协议，还有人在一次次碰壁后，只能搬进一套空置已久的“凶宅”。

在最需要安稳的孕产期，房子反而成了她们生活中最不稳定的部分。

一、被拦在门外的孕妇

房东第一次问起孩子时，谷岩的丈夫没有意识到，那其实是一轮筛选。

33岁的谷岩是山东Q市的一名小学教师，丈夫在中学任教。夫妻俩结婚多年，但家里经济条件有限，婚后一直租房。

结婚第四年，夫妻俩动了生孩子的念头。为了给孕期做准备，谷岩和丈夫商量，想换一间带南向卧室、阳光充足的房子。

期间，看房、谈价格、联系中介，都是丈夫出面。有房东问起家庭情况，丈夫只简单地说：“我们是新婚。”不少房东会追问：“没有孩子吗？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丈夫觉得奇怪，却没有多想。

房子很快定了下来。谷岩入住时已经怀孕，小两口对房子很满意，觉得搬家和怀孕赶到了一起，是双喜临门。

一次，谷岩和丈夫出门做产检，恰好遇上房东。她随口说起自己的去向，对方一下子愣住了：“怀孕了吗？几个月了？”谷岩如实回答。房东随即转向她丈夫，语气陡然变了：“你怎么不早说？是不是故意瞒着我的？”

从那以后，房东催搬、与中介交涉，一连串麻烦找上门来。谷岩孕期反应本来就强烈，刚刚安顿下来的房子又要退掉，她越想越觉得委屈。

谷岩租到的有阳光的南卧 | 图源受访者

同样生活在Q市的甄上上，则在签约之前就被挡在了门外。

当时，她已经意外怀孕三个多月，在超市当收银员。男友来自农村，大学毕业后靠兼职维持收入。两个人原本就没有稳定住处，这段关系也没有得到男方父母的认可，怀孕后，尽快租一间房安顿下来成了当务之急。

找房时，男友主动把怀孕的消息告诉房东，还开玩笑说：“让你也沾沾喜气。”没曾想，房东一听“怀孕”两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朝他连连摆手：“不方便，不租了。”

前一秒还谈得好好的，下一秒却突然反悔，男友一头雾水。他追着问原因，房东却不愿多说，只让他们另找住处。中介告诉他：“就是因为你家有孕妇。这个事情，你不应该提前说出来的。”

后来，甄上上还在房东的朋友圈里看到一条动态：“女租客未婚先孕，涉及人品问题，怎能轻易把房子租给她呢？”

高文的处境更加狼狈。她在单位从事财会工作，丈夫专职做投资。怀二胎六七个月时，丈夫投资失败，家里的婚房也因债务被抵押，夫妻俩被迫搬家，另寻住处。

高文只好把大女儿暂时托付给母亲照顾，自己则挺着孕肚四处看房。可即使一次次增加预算，房东一听说租客是孕妇，依然不愿租给他们。

公婆曾劝他们回家住，但长期以来的婆媳矛盾，让高文只要想到重新住在同一屋檐下，便心惊胆战。

一次台风来临前，高文为了有几日喘息的机会，安放一下疲惫的身躯，找了个名头去住院。医生和病友都以为她是来治疗的，她苦笑着问丈夫：“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像我这样，跑到医院躲台风、蹭空调的孕妇吗？”

丈夫赶紧捂住她的嘴，又朝四周看了看，生怕被别人听见。

二、房东究竟在怕什么？

最初，谷岩和甄上上都想不明白，怀孕明明是一件喜事，怎么到了租房这件事上，一些房东却避之不及？

后来她们才知道，当地流传着一些与生育有关的民间忌讳。这些民间老话说，“忌生不忌死”。有人认为，孕妇在出租屋里生孩子，会“占用”房东家的人丁和福气；也有人忌讳产妇在自己家坐月子，担心生产带来的“血气”会冲撞房屋的风水。

谷岩租住的老破小旧楼，找人安装了扶手，以方便上下楼 | 图源受访者

但迷信并不是拒租的唯一原因。

比起风水，一些房东更怕惹上责任。孕妇万一摔倒、早产或突发疾病，家属会不会把责任归到房屋和房东身上？孩子出生后，夜间哭闹会不会惹来邻居投诉？坐月子期间居住人数增加，会不会把房屋弄脏，给日后的退租和交接带来麻烦？

谷岩的房东说，多年前，她曾经把房子租给一名怀孕三四个月的女性。后来，租客在屋里摔倒并流产。家属认为，是因为房屋缺少必要的安全设施，才导致了这场事故，要求她承担赔偿责任。

按照房东的说法，为了赔偿租客，她不仅“赔了个底朝天”，还背上了多年的外债。

“不是我没有同情心，我也是女人，女人的苦我也经历过。”房东说，“可我是真是被这件事吓怕了。人心难测，我怎么能不提防？”

得知谷岩不肯搬走，房东的态度也越来越强硬，甚至表示要报警处理。谷岩的丈夫只能不断说好话，请求对方“网开一面”，让他们至少住到租约结束。

为了让房东放心，他先写下一份补充协议，其中一条是，谷岩若在出租屋里发生任何意外或突发情况，房东概不负责。

房东拿着协议看了又看，还是不肯松口。

丈夫只好继续加码。他主动提出增加租金，并把新的租金写进协议；又承诺自费在屋里安装扶手、铺设防滑垫，尽量避免谷岩在孕期摔倒。房东仍然不踏实，还特意找来中间人见证。

谷岩在租房的卫生间里铺设防滑垫，洗澡都在椅子上完成 | 图源受访者

双方前后拉扯了好几个回合，重新签字、画押后，房东才终于允许谷岩继续住下去。

三、为了住下来，她们付出的代价

谷岩曾以为，做出这些让步后，这场围绕房子的拉扯总算结束了，一家人至少能安稳住到租约期满。

安定下来后，谷岩专心待产，并顺利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11月初，出院那天，她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回出租屋坐月子。没想到，载着一家人的出租车刚到楼下，房东便把他们拦在门外。

房东看了看两个孩子，半是惊讶、半是嘲讽地对谷岩的丈夫说：“哟，你这小媳妇可真能生，不生则已，一生就是两个。当然了，这也说明我的房子好，是块风水宝地。”

房东没有明说，但谷岩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房东依然认定，两个孩子出生在自己的房子里，是“占了”她家的福气。孩子没有出生时，她怕谷岩在屋里出意外；孩子顺利出生后，她又怕两个孩子把房子的“好风水”带走。

谷岩的丈夫据理力争：“我们的租期还没到，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不能说不让住，就不让住。”

眼看双方越吵越凶，差点动起手来，谷岩抱着孩子坐在车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路过的一名邻居阿姨看见了，赶紧劝她：“月子里不能哭呀，别伤了眼睛。”

争执中，谷岩的丈夫硬是打开了房门，把手里的行李一股脑塞进屋里。房东见状也急了，冲着他喊：“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你要反了不成？”说完，她又冲进屋里，把刚刚搬进去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扔。

无奈之下，丈夫只能拨打110。警察赶到后，把争执的双方分开，又查看了合同和租期，告诉房东，合同尚未到期，不能仅仅因为谷岩生了孩子，就拒绝一家人进入出租屋。经过调解，房东最后勉强同意让谷岩一家继续入住。

可事情闹到这一步，谷岩和丈夫心里也堵得慌，不愿再住下去。

看到车上冻得瑟瑟发抖的母女仨，几名年轻的警察于心不忍，主动开警车将一家四口送到近郊的谷岩娘家。那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谷岩好歹还在出租屋里度过了孕期，甄上上却始终没能住进去。

眼看怀孕的女儿无处可住，甄上上的母亲想出一个办法：她以自己的名义租下一间房，和丈夫搬进去，再把原来的家腾给女儿和男友。这样，甄上上不用再以孕妇的身份面对房东，两个人也总算有个安身之处。

没想到，男友拒绝了。

“这算什么？”他说，“我是上门女婿吗？我住到你家里，性质就变了。”

甄上上和母亲反复劝他、求他，他始终不肯让步。甄上上想不明白，自己已经怀着他的孩子，现在不过是让他暂时住进女方家里，度过最艰难的孕期，他为什么还要死死守着那点面子。

甄上上准备的婴儿用品 | 图源受访者

那段时间，她开始重新审视这段感情。怀孕以后，男友的家庭不愿接纳她；找不到房子，男友也无法给她一份稳定的生活；如今母亲已经替他们想好了退路，他仍然不肯往前走一步。

她渐渐意识到，找不到房子只是表面，更严重的问题是，在最需要两个人共同扛起生活的重担时，男友始终没有和她站在一起。

最终，甄上上打掉了孩子，没有再见男友，独自离开Q市，到外地打工。

甄上上原本为婚礼绣的十字绣 | 图源受访者

高文最后终于租到了一处房子。只是那套房子又老又破，还是附近人口中的“凶宅”——此前，一名老人在屋里去世，房子因此空置了很久。

换作以前，高文一定会犹豫，可在一次次被拒绝后，她已经没有多少挑选的余地。

她反过来安慰自己，老人是寿终正寝，自己的孩子马上要出生，“一生一死，正好扯平了”。

于是，她不再计较所谓的“凶”，很快搬了进去。

高文后来在这里生下一个男孩。可孩子出生不久，新的麻烦又来了。

婴儿经常在夜里哭闹，有时一哭就是很久。附近住户大多是需要休息和养病的老人，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房东那里。

房东起初还想借孩子出生的“喜”，化解老人去世的“凶”，后来也顶不住邻居的压力，只能催促高文搬离。

那时，高文甚至还没有出月子。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拖着行李，再次离开出租屋，住回娘家。娘家还有哥哥和嫂子，看见她拖家带口地回来，嫂子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生活的疲惫，住房的不稳定，结婚多年累积的婆媳矛盾，也一点点消耗着高文和丈夫的关系。儿子七个月大时，两人离婚，女儿由前夫抚养，哺乳期的儿子跟着高文。

没有自己住房的那段时间，她几经周折，带着孩子住进单位的集体宿舍，同时申请公租房。虽然是多人间宿舍，平时却很少有人入住，母子俩这才有了一点难得的清净。

前夫多次找到她，提出复婚要求。她感叹道：“有几个女人，会在孕产期里，跟着男人四处颠簸、找房的？我们回不去了，看见你，我老是会忆起我孕产期的狼狈相……”

也有人劝高文再婚。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心动过，只是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她对下一段关系的要求变得很具体：对方最好有一套稳定的住房，也愿意接纳她的孩子。

有些男人一开始说得轻松：“房子好说，没问题。”可等他们真正看见她的孩子，态度往往又变了。渐渐地，高文也不愿再谈。

儿子一天天长大，公租房的申请最近也有了眉目，高文终于觉得，生活有了一点盼头。

房子还没有拿到，她已经开始想象新家的样子：沙发和茶几怎么摆，窗帘、沙发罩和床单选什么颜色；再放上一些她喜欢的花花草草，最好价格不高，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文中名字为化名，配图来自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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