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高校历史现况研究 ,作者:高历研
2026年的中国创投圈,一个隐秘的"派系"正在崛起。
6月,世航智能完成超10亿元A轮融资,朱啸虎从人形机器人赛道批量退出后,转身押注这家"哈工程系"企业。创始人陈晓博,哈尔滨工程大学导航制导与控制专业毕业。
8月,深海智人完成超5亿元A轮融资,创下国内深海机器人领域最大单轮融资纪录。同月,新增整机销售合同达数亿元,另有10亿元规模潜在订单正在深度洽谈。创始人马亦鸣,哈尔滨工程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出身。
9月,工至海洋完成近亿元天使轮融资,创深海装备领域天使轮融资金额新纪录。创始人郭春雨,哈尔滨工程大学本硕博连读,也是哈工程教授,参研过蛟龙号载人潜水器、航母推进器、雪龙2号极地科考船推进系统。
而在杭州余杭,程天科技早已是外骨骼机器人领域的隐形冠军,服务覆盖全国92%省级行政区,合作医院超600家,累计服务人次62万。创始人王天,哈工程机电专业出身,公司的"程"字就取自母校之名。
四家公司,同一个母校,同一种硬核气质,同一种资本追捧。融资总额超过16亿元,潜在订单超过20亿元,服务覆盖全球数十个国家。但诡异的是:它们没有一家留在哈尔滨。
16亿融资,零元税收:一场制度化的"智力抽血"
如果把2026年称为"哈工程系元年"并不为过。在资本寒冬尚未完全退去的背景下,这个成绩足以让任何赛道侧目。
深海智人不仅拿到了钱,更拿到了订单——阿联酋电信近千万美元的海缆巡检合同,标志着中国深海机器人首次实现整机出海。它的"金牛座"海底管缆埋设机器人创下亚洲最大埋设深度5米纪录,第五代工作级深海机器人设计水深6000米,率先实现AI自主作业。
世航智能构建"全海深通用平台",从水面到10000米深海,同一套本体搭载不同模块,效率是人工的50倍。朱啸虎看中的,正是这种边际成本递减逻辑。
工至海洋虽然成立最晚,但技术底蕴最深。郭春雨40年水下推进领域的技术积累,让公司一出生就站在巨人肩上。加拿大APG-Neuros已经签下深海挖矿核心组件独家供应协议。
程天科技则是另一条路径的验证。王天从哈工程毕业后创办的第一家公司其实是做水下机器人的,后来才跨界到外骨骼。这个转型的底层逻辑是:机电一体化、智能控制、人机交互——这些能力在海洋装备和医疗康复之间是相通的。
但转型的前提,是他必须把公司搬到杭州。王天的回答很直白:"创业初期于东北研发产品,面临缺乏真实临床样本数据的困境。"杭州余杭区政府不仅提供租金减免,还牵线多家三甲医院,帮助他在短时间内收集到80万份样本数据。
四家公司,四个城市,同一个起点:哈工程,同一个终点:离开哈尔滨,走向成功。
哈尔滨从这个繁荣中得到了什么?
零。
不是"很少",是零。
它们缴纳的所得税、增值税、员工的个人所得税,全部留在了广州、苏州、杭州。它们创造的就业、拉动的上下游产业链、提升的城市科技形象,全部与哈尔滨无关。
这是一种制度化的"智力抽血"——哈尔滨承担了教育成本,沿海城市收割了经济收益。哈工程是工信部直属高校,每年获得中央财政拨款,在哈尔滨的土地上办学、用电、用水、消耗公共资源。它培养出的最顶尖的工科人才,最终却为南方城市的GDP做贡献。
合肥vs哈尔滨:同样的起点,不同的国运
要理解这种不公平,必须做一个残酷的对比。
在安徽合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孵化出了一个量子科技帝国。2017年,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批复建设,承担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国家量子信息科学研究中心在合肥揭牌,总投资超80亿元的量子创新产业园获批。安徽省实施"7+N"未来产业培育工程,聚焦量子科技、空天信息、通用智能等7个重点领域,目标到2030年未来产业规模达到5000亿元。
如今,合肥高新区云飞路几百米长的马路被几十家量子企业簇拥,被称为"量子大街"。国盾量子、本源量子、国仪量子、中电信量子等头部企业汇聚于此,形成我国量子产业头部企业集群。截至2024年底,合肥已拥有量子产业链企业超70家,产业链企业实现营收近40亿元。
国家航天局、安徽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三方在合肥共建深空探测实验室。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EAST)在合肥刷新世界纪录。从"墨子"升空、"九章"迭代,到"祖冲之"加速、"悟空"问世,量子科技已成为安徽科创的"金名片"。
中科大在合肥,有国家战略加持,有大科学装置落地,有专项产业基金,有税收优惠,有"量子大街"。
哈工程在哈尔滨,有什么?
有"五大安全"——维护国家国防安全、粮食安全、生态安全、能源安全、产业安全。有耕地红线,有生态屏障,有军工保密,有能源保供。有25%的企业所得税税率——全国最高一档,没有任何区域性优惠。
而是国家选择支持中科大在合肥产业化,却选择让哈工程在哈尔滨"只培养人、别产业化"。同样是部属高校,同样是硬科技源头,合肥得到了"科技创新打头阵"的待遇,哈尔滨得到的却是"压舱石"的定位。
这不是分工,这是选择性的赋能与选择性的剥夺。
25%vs 15%:税率就是态度
数字不会说谎。自2004年以来,东北三省的企业所得税长期维持在25%。而同期,西部地区因享受"西部大开发"政策,鼓励类产业企业所得税率仅为15%——低了整整10个百分点。东南沿海地区早期更是通过经济特区、沿海开放城市等身份,享受15%或24%的优惠税率。
东北不是没有争取过。2004年至2011年,东北曾短暂享受过提高固定资产折旧率、缩短无形资产摊销年限等优惠——但这项政策于2011年停止执行。2017年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洪袁舒明确提出:要参照西部大开发税收政策,研究出台东北地区的企业所得税减免政策。但结果呢?"一直没有具体政策出台"。
2014年和2016年分别下发的关于推进东北振兴的意见,均未涉及税收优惠政策。振兴东北几十年,最重要的企业所得税却始终没变。
税率不是数字,是国家对一个地区发展权的判决。25%意味着"我不希望你这里长出新产业",15%意味着"我欢迎你在这里创业"。当一家深海机器人初创企业在哈尔滨面对25%的税率,而在苏州、广州可以享受高新技术企业15%的优惠、可以享受地方政府"三免三减半"的叠加政策时,它的选址决策根本不需要犹豫。
这不只是市场选择,更是制度性的成本惩罚。国家用税率告诉企业:别去东北,去西部、去沿海、去任何有优惠政策的地方。然后,当企业真的走了,又反过来指责东北"营商环境差""留不住企业"。
"五大安全":不是定位,是枷锁
有人会说:东北的战略定位是"压舱石",保障国家粮食安全、能源安全、国防安全,这是光荣的使命。
但"压舱石"的命运是被压在船底,而不是站在甲板上。黑龙江粮食产量连续13年全国第一,占全国11.3%,这是政治任务。大兴安岭的生态屏障、三江平原的湿地保护、黑土地的永续利用,每一项都是红线。国防安全意味着军工体系的封闭循环,能源安全意味着传统能源产业的路径锁定。
问题是:谁享受了"压舱石"带来的安全,谁承担了"压舱石"的成本?
全国14亿人吃上了黑龙江的粮食,但黑龙江的财政状况在全国垫底。全国享受着东北的能源供给,但东北的资源型城市正在枯竭。全国依赖着东北的国防工业,但军工央企的税收上缴中央,技术溢出受限,地方经济获益寥寥。
合肥可以做量子信息、可以做人工智能、可以做可控核聚变、可以做深空探测——这些都被定义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获得国家大科学装置、专项基金、税收优惠的全方位加持。哈尔滨却不能做深海机器人——不是因为技术不行,哈工程在海洋机器人领域的技术底蕴比中科大在量子领域的积累只强不弱,而是因为"不安全":深海机器人需要港口、需要海上测试、需要全球化供应链,这些在"五大安全"的框架下都是"不合时宜"的需求。
当合肥在建造量子创新产业园时,哈尔滨在检查耕地"非农化"。当苏州在设立具身智能专题基金时,哈尔滨在保粮食产量。当杭州在牵线三甲医院帮初创企业做临床测试时,哈尔滨在守生态红线。
这不是"全国一盘棋",这是"全国用一盘棋,但东北只配当棋盘"。
哈工程的"出走地图":连母校都在背叛
比四家公司外流更刺痛的事实是:哈工程自己也在系统性"逃离"哈尔滨。
2020年7月,哈工程在海南三亚崖州湾科技城注册成立南海研究院。这不是普通的产学研合作点,而是教育部支持、工信部批准、海南省及三亚市政府合作共建的独立法人事业单位。招生简章写得直白:"立足三亚,辐射南海",学生毕业后"可选择直接在海南就业,享受海南自贸港人才引进系列政策"。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哈工程的外地布局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飞地体系":山东青岛的青岛创新发展基地、山东烟台的烟台研究院、海南三亚的南海研究院、长三角高等研究院、武汉科技发展公司、北京的先进技术研究院。这些机构不是临时办事处,而是被正式写入了哈工程的章程修正案——"是哈尔滨工程大学的组成部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哈工程在用国家资源、行政力量、制度合法性,系统性地把教学、科研和人才输送的重心向沿海转移。学生先在哈尔滨上基础课,然后被"输送"到三亚、青岛、烟台做科研和实习,最后留在当地就业。哈工程培养的人才、积累的知识产权、形成的校友网络,正在通过这套"飞地体系"源源不断地向沿海转移。
如果说马亦鸣、陈晓博、郭春雨、王天是个人选择,那么哈工程的大规模外设机构就是制度化的"人才南运"。学校在用工信部直属高校的身份、用中央财政支持的经费、在哈尔滨的土地上办学,最终却把最优质的人才产出配置到更能产生经济回报的地方。
哈尔滨每年为哈工程提供土地、基础设施、公共服务,承担一所部属高校带来的城市成本。但作为回报,它得到的是人才外流、企业外流、税收外流。当马亦鸣在广州南沙签下数亿元订单时,哈尔滨的财政收入正在下滑;当世航智能在苏州完成10亿元融资时,哈尔滨的人口正在净流出。
产业链不只是自然形成的,更是被配置出来的
有人会说:深海机器人需要港口、需要供应链、需要海上测试场地,哈尔滨不临海,留不住是正常的。这是自然分工,不是不公平。
但这种"自然分工"论掩盖了一个关键问题:产业链不是天然存在的,是被政策、资本、制度塑造出来的。
深海智人的供应链70%集中于大湾区,48小时内可以集齐所有零部件。但这不只是因为哈尔滨"天生"造不出液压密封件,更是因为过去四十年,国家的产业政策和资本配置持续向沿海倾斜。
这不是"自然分工",这是"被分工"。哈尔滨或许"不适合"发展海洋装备产业,但其他产业呢?除了五大压舱石之外的产业呢?事实上,哈尔滨就是在更多被制度性地剥夺了发展的选择权。它的土地被锁在耕地红线里,它的资本被锁在能源和军工央企里,它的人才被锁在"五大安全"的考核框架里。然后,当沿海城市用这些被"解放"出来的资源培育出深海机器人产业集群时,反过来嘲笑东北"没有产业链"。
四家公司的选址逻辑高度一致:不是"哪里对我好",而是"没有那里我就活不下去"。这不是情感选择,而是生存选择——在一个被税率、政策、产业链配置彻底边缘化的地区,生存本身就是奢望。
压舱石不该是垫脚石
2026年的资本狂欢属于"哈工程系",但不属于哈尔滨。四家公司的融资总额超过16亿元,潜在订单超过20亿元,服务覆盖全球数十个国家。它们的创始人来自同一所位于北纬45度的大学,却全部在南方的阳光下注册公司、缴纳税收、招聘员工。
而他们的母校,那所培养了他们的学校,也在用章程修正案的方式,把三亚、青岛、烟台写进自己的"组成部分"。这不是背叛,这是理性——一所海洋工程大学,不可能在内陆城市完成它的学科使命。
但对哈尔滨而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不仅要承受企业外流、人才外流,还要承受制度化的智力资本转移——用国家资源、在哈尔滨的土地上、以哈尔滨工程大学的名义,为沿海城市培养人才。
马亦鸣、陈晓博、郭春雨、王天,四个名字,四种命运,同一个起点。他们的成功证明了哈工程的教育质量,也反衬出哈尔滨的制度性困境。当"哈工程系"成为资本圈的热词时,哈尔滨正在成为一个沉默的注脚——一个为别人的繁荣支付成本、却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招股书里的城市。
合肥有中科大,国家给了量子科学中心、给了大科学装置、给了优惠的税率、给了5000亿的产业目标。哈尔滨有哈工程,国家给了"五大安全"、给了25%的税率、给了耕地红线、给了"压舱石"的定位。
如果"全国一盘棋"真的成立,那么棋盘上应该有东北的棋子,而不是只有东北的棋盘。压舱石的命运,不该是被压在船底,看着别人的航船驶向远方。它至少应该得到与"压舱"相匹配的回报——而不是在被压了二十年之后,发现船上的乘客都在嘲笑它"为什么不会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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