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非严肃De说 ,作者:花恐龙
大家好,我是花恐龙。
今天,一个同在德国的华人朋友下午给我发消息:我今天好紧张啊,你紧张吗?
我想了想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立马意识到,他指的是今天傍晚截止的德国Sachsen-Anhalt州(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下文简称萨安州)的执政党选举。
我也理解他为什么紧张。
选举前的最后几轮民调中,德国目前最大的极右翼党AfD(全称“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德国选择党)的支持率已经到了40%以上。
对于不熟悉德国政党的中国读者,这里先用非常粗略的方式介绍。
AfD成立于2013年,一开始主要反对德国面向其他欧元国家的救助政策,此后一再向右倾斜,反对移民、难民,强调德国民族认同。
德国联邦政治教育局(bpb)目前将其定性为一个从自由保守主义逐渐发展成的“右翼民粹主义至极右翼”的政党。
所以,如果AfD今天在萨安州真拿到绝对多数选票,那这就意味着,一个右翼民粹政党,在二战之后,第一次掌握一个德国州政府的完整执政权。
如果真的发生,那将是战后德国政治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时刻。
所以我忍不住想: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世界历史会如何看待今天这个日子?
这对在德国的华人,又将代表着什么呢?
01为什么是萨安州?
在得知今天的选举局势后,我个人一开始最好奇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件事情会发生在萨安州?
首先,我们要了解萨安州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发展。
萨安州位于德国中部偏北,整个州都属于曾经的东德地区。它的西部州界有一部分曾经就是东西德之间的国境线。
萨安州目前人口大约212万。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里的第一大党都是CDU(Christlich Demokratische Union Deutschlands,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也就是德国战后最重要的中间偏右政党之一。默克尔和德国现任总理默茨,都来自CDU。
但如果想理解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很多德国媒体和研究都会把时间往前推到1990年德国统一。
因为萨安州是德国统一以后人口流失非常严重的地区之一。
两德统一以后,原东德的经济体系迅速被纳入西德主导的市场经济体系。大量原有企业倒闭、重组,工作岗位消失,许多年轻人离开东部,前往西部寻找工作。
对于今天二三十岁的德国人来说,“东德”已经是历史。
但对于今天五六十岁的萨安州居民来说,那并不是历史书,而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他们经历过一个社会制度在非常短的时间里消失,也经历过原来的职业、社会关系乃至个人身份价值被重新衡量。
而当人口、尤其是年轻劳动力持续减少以后,一些地区的学校、商店、公交和医疗设施也越来越难维持。
这些问题直到今天都没有完全消失。
德国联邦政治教育局(bpb)在今年萨安州选举的背景介绍中列出的当地重要议题,就包括经济疲弱、公共交通恶化、年轻人口外流、教育资源不足等问题。
奇怪的是,根据萨安州政府的一项长期社会调查(Sachsen-Anhalt-Monitor,萨安州社会调查),2025年时,有90%的受访者说:他们对自己在萨安州的生活“满意”或者“非常满意”,60%的人对自己的个人未来持乐观态度。
但是问题稍微换一下:“你觉得萨安州这个州的未来怎么样?”
乐观的人只剩下大约17%。
与此同时,44%的人觉得自己被全球的发展变化压得喘不过气,83%的人担心未来不能继续生活在和平环境里。
还有,62%的受访者仍然认为,东德人的人生经历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也就是说,虽然两德统一已经过去36年,仍有很多原东德居民对西德主导的政治机构和精英体系缺乏认同,对德国国家政府和政党的信任度很低。
02早有苗头
如果把上述这些信息连起来,我们大概可以看到很多萨安州人民的一种社会心理:
自己的日子可能还过得下去,但对整个社会的未来越来越悲观;觉得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又怀疑传统政治是否真的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
而在这个基础上,过去十年又接连叠加了难民危机、疫情、能源价格上涨、俄乌战争、经济停滞和移民争议。
这样再回头看AfD为什么会在这里得到如此高的支持,好像就没有那么难理解了。
而且这种右翼抗议投票在当地也并非毫无历史痕迹。
早在1998年,一个名叫DVU(Deutsche Volksunion,德国人民联盟)的右翼民族主义政党,就曾突然在萨安州拿到12.9%的选票;只是当年的DVU很快衰落,并没有建立起像今天AfD这样稳定的政治基础。
AfD则完全不同。
2016年,它第一次参加萨安州州议会选举,就拿到了24.3%;2021年,20.8%;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30.5%。
到了2025年德国联邦议会选举,AfD在萨安州的第二票已经达到37.1%,成为这里得票最高的政党。
这不是一次突然爆发的抗议投票。
而是一股至少已经持续了十年的政治力量。
而且写到这里,其实已经不能只谈萨安州了。
因为AfD的强势并不是萨安州独有的现象。
2025年德国联邦议会选举中,AfD在萨安州的第二票是37.1%,隔壁同属原来东德地区的Sachsen(萨克森州)甚至达到37.3%。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看到的,与其说是“萨安州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不如说是:
在德国东部的很多地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AfD当成一个真正可以选择的执政党。
03极右党掌权和华人有什么联系?
写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觉得:
这是德国人的选举,而且还是一个离很多华人生活很远的东德州的地方选举。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我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其实看到过不少支持AfD的华人。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理解这件事情,我个人一开始还是觉得很难以理解的。
因为AfD最核心的政治议题之一就是限制移民,而我们自己恰恰也是移民。
我没有系统研究过这些华人为什么支持AfD,也不知道德国华人中究竟有多少人支持AfD,所以这里我只能说一种来自我个人观察的猜测:
在一部分支持AfD的华人移民心里,也许存在着一种很微妙的身份区分——
我和AfD反对的“那些移民”不一样。
我学历高,有工作,交税,遵守法律,学德语,也没有领取社会救济。
所以当AfD批评“移民问题”时,他们可能觉得,AfD批评的并不是自己。
它反对的是难民、非法移民、不工作的人、犯罪的外国人,或者“不愿意融入德国社会”的人。
而且AfD自己也并不是主张完全禁止外国人进入德国。它同样会区分难民、非法移民和德国经济需要的技术移民。
所以,一个生活在德国的华人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是“好移民”。
甚至可能觉得,自己也受到了德国过去那种“好坏不分”的移民政策的拖累。
可是我真正觉得值得问的问题是:
“好移民”和“坏移民”,究竟由谁来定义?
除了有没有工作、有没有犯罪、会不会德语之外,什么样的人才算“愿意融入德国社会”?
我们对自己的分类,和别人对我们的分类,真的一定是一回事吗?
一个华人工程师和一个领取救济金的难民,当然可能有完全不同的人生经历。
可当我们走在德国街上的时候,我们能确定自己的教育水平、交税情况、融入程度等,写在我们脸上吗?
还是我时时刻刻要准备证明自己呢?
还有,如果我今天是个“有用的移民”,明天生病了失业了,我是不是就变成一个“没用的移民”了?
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一辈子都是健康、年轻、有工作、有生产力的人。
还有,我们能确定,当一个长期把移民、外国人和德国民族身份作为核心政治议题的政党获得越来越大的政治权力以后,德国社会对于排外的容忍边界,不会总体跟着移动吗?
德国自己的历史已经足够提醒人们:
民主制度和社会规范的变化,往往并不是从最极端的结果开始的。
以前有人在街上看到一张亚洲脸,可能心里不喜欢,但知道按照德国现在的政治环境,直接表达出来是需要顾忌周围人眼光的。
以后我们如果和本国人发生冲突矛盾,他们会不会更直接更有底气地表达“滚回你的国家”?
04不要只看一个政治人物的口才
还有一种我在中文互联网能够明显感觉到的现象,是一部分人对AfD领导人Alice Weidel(爱丽丝·魏德尔)非常强烈的个人好感。
确实,她履历漂亮,表达能力强,攻击性强,在辩论中经常呈现出一种“我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的形象。
她本人又有一个非常容易产生传播效果的反差:一个右翼政党的女性领导人,却公开与一名女性伴侣生活。
这种人物设定本身就非常容易让人产生兴趣甚至崇拜。
但我觉得,无论喜欢哪个政治人物,都不要只看这个人说话有多爽,去看她所在政党真正写进党纲的东西。
因为政治最终不是脱口秀,不是短视频上最精彩的那一分钟。
至少我在读AfD的党纲时,并不觉得它对目前德国的各种问题,已经给出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很多复杂的问题,如工业竞争力下降、人口老龄化、养老金、基础建设落后、生活成本高,并不会因为减少移民或者强调德国民族认同就自动消失。
所以,AfD的崛起只是表达了目前的德国人民对传统执政党的强烈不满,并不代表“AfD已经找到了解决德国问题的方法”。
反观德国二战中德国纳粹党的发展历史,这一点恰恰是需要异常警惕的。
当然,反过来说,仅仅把AfD支持者骂成“极右翼”,同样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如果有40%以上的人愿意把票投给AfD,那么主流政党恐怕不能再简单地把问题理解成“这些选民想错了”。
他们必须回答:
为什么这么多人已经不相信我们?
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哪些问题我们确实多年没有解决?
我觉得这才是今天真正困难的地方。
指出“谁造成了问题”,和真正解决问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能力。
而一个社会越是对未来失去信心,就越容易被那些简单、明确、有敌我之分的答案吸引。
结尾:今晚的AfD,已经赢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今天的计票还没有最终结束。
截至本文发稿时,ARD的滚动推算显示,AfD得票率仍在44%左右,远远超过排在第二位、只有18%左右的CDU。
按照目前的席位推算,83席的萨安州议会中,AfD大约可以拿到39席,距离单独过半所需要的42席还有几席。
所以目前,AfD虽然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却还没有获得能够单独组阁的绝对多数。
而今晚还有一个数字让我觉得特别值得注意:
这次选举的参与率比往年大幅上升,初步推算接近八成,而2021年只有60.3%。
这意味着,德国主流政党目前为止常用的借口,“AfD的得胜只是因为其他人没去投票”,并不奏效。
所以今晚真正值得看的,其实已经不只是AfD最终到底得到43%、44%,还是45%。
真正的问题是:
当一个地方有如此多的人已经不再相信传统政党能够代表他们,甚至愿意把一个被当地宪法保卫机构认定为极右翼的政党推到接近州议会半数席位的位置——
德国的主流政党准备怎么办?
继续告诉这些人,他们投错了?
还是认真去回答: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而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德国的外国人来说,也还有另一个问题:
当我们因为不满德国现有的移民政策,而支持一个更强调民族边界、更强调“谁应该属于德国”的政治力量时——
我们有多确定,最后划那条边界的人,一定会把我们划在“里面”?
这个问题,恐怕不会随着今晚计票结束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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