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8 21:09

“HYROX比赛就是专门针对你的死亡陷阱,你还傻乎乎地跳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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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果壳病人 ,作者:影歌,编辑:刀客特魏、黎小球


2026年7月5日,我和朋友组队参加了杭州HYROX大众女子双人组。这是我第一次参赛,原本的计划只是和朋友一起玩玩,拍些肌肉充血的运动照留念。我有着7年以上的健身房力量和有氧训练基础,全身肌肉量远超标准,骨密度较同龄人平均值高出50%。同时我还是田协认证的马拉松大众二级运动员,有多次越野赛经验,并且每周末都会去Crossfit馆训练,所以混合有氧运动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编者注:HYROX是跑8公里穿插8项功能性训练的高强度体能竞速比赛,简单来说就是“跑一公里,做一项功能性训练”,一共循环8轮。8项功能性训练包括滑雪机、推雪橇、拉雪橇、波比跳、划船机、农夫行走、沙袋弓箭步和扔药球。多数人完成比赛需要1~3小时。


不过HYROX比赛中使用的大部分器械都没有考虑过身高不足160厘米的人群,而仅有152厘米的我要想缩小和腿长选手的差距,肌肉和心肺系统势必要承受更大的负担。所以我也没想过要拿名次,能完赛就可以了。


但报了名还是要认真准备的,赛前2个月我就暂停了其他的训练项目,改为每周进行3~5次HYROX训练,并和朋友进行了两次正式模拟。按模拟赛的成绩,我甚至发现年龄组前三名还是很有希望的。


但比赛中发生的意外,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记忆中我突然脚下一软


接下来就被抬上了120


比赛前一天我就到了杭州,下午去赛场看了另外几个朋友的比赛,也和朋友一起详细商量了第二天的比赛策略。我还特地戴上了口罩,生怕场馆里人太多,万一不小心感染病毒,会影响第二天的比赛。


当晚手表测量到的静息心率较平时略高(我静息心率通常是50次/分,那天晚上却到了60次/分)。我归因于第一次参加比赛的神经兴奋,没有特别在意。第二天我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一大早起床,先在入住酒店的健身房跑步机上慢跑了2公里热身,然后到了赛场。


我和朋友组队参加了杭州HYROX大众女子双人组丨作者供图


比赛当天室外下着雨,十分闷热,但HYROX是室内比赛,空调温度通常都开得很低。刚走进赛场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一点冷,需要穿薄外套。我和朋友一起入场,一起热身,一起站在最前排起跑。9点半准时起跑,赛道很拥挤,起跑之后我们左右插空,不断超过配速慢的选手,我们的配速也在不知不觉中超出了原定计划。我的心率在第一公里就被推到了170次/分以上,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气了。但我此前多次在半程马拉松中以平均心率178次/分跑2小时,全程都能保持均匀呼吸不喘气,所以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次会有这样的反常表现。


之前的越野赛和HYROX模拟赛中,我的体能都是在后半程发挥得更好,我想着身体逐渐适应了就没事了,于是继续咬牙坚持。但是到了第3个1公里的时候,我发现越来越难以控制呼吸,心率也超过180次/分了。于是我跟朋友商量跑慢一点,我们逐渐降低了配速,并在水站喝了水休息,后面的波比跳我已经有点记不清是怎么完成的,只记得在接下来的跑步中,我突然脚下一软,接下来就被抬上了120。


但后来朋友告诉我,其实从我在赛道上脚软到上120之间还有很长一段故事:我停下来后,朋友扶着我走完了剩下的几百米,然后扶着我坐在划船机上,她说我一直有回应她的对话,看起来意识清醒,但就是坐在划船机上纹丝不动,无论她怎么喊我都没有任何动作。


她这才意识到我情况不对,赶紧叫工作人员一起把我扶到医疗区。据说那时我还可以回答一些基本问题,但医疗人员对我的情况毫无头绪,最后我的家人打电话叫了120。


而我对这一切毫无记忆。有可能是那段时间我的大脑已经部分“关机”了,也可能是发生了逆行性遗忘。


我死死拽着推床的扶手不放


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对120上的经历记忆很深刻。我当时应该是闭着眼睛所以眼前一片漆黑,但意识十分清醒。我清楚地记得医生给我戴上了各种测量仪器,让我吸氧;我记得医生询问我是谁,哪里不舒服;我记得我妈和另一位特地来观看比赛的朋友给我脱了鞋袜和手表;我记得我十分流畅地回答医生的各种问题,感受到身体有任何不适都会马上说出来,并且在努力深呼吸;我还记得自己呕吐过,并十分庆幸我为了比赛吃的都是比较容易消化的食物。


但很快,我逐渐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快要消散了,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我还不清楚倒在赛场上的原因是什么,很害怕一旦意识消失,自己就再也醒不过来。于是我试图拼命抓住残存的意识,拼命感受身体的存在,把当时感受最强烈的身体部位都大声喊出来。“左脚!左腿!右手!拳头!”我当时应该是喊了很久,但因为没有人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喊,身边的人应该都被吓得不轻。


当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我的恐惧感也到达了顶点,我感觉到有力量在拽我的身体,而我的大脑却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着:“他们已经准备宣告我的死亡,要把我送进火化炉了!”绝望开始蔓延全身,我只能死死抓住手边的一切和那个力量对抗,并且大声呼喊:“妈妈!救我!”


后来家人告诉我,其实那时候医生正准备把我从120的推床上转移到抢救室的病床上,但因为我死死拽着病床扶手不放还大喊救命,医生只能叫来保安一起把我强行拽下来。当时医生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并告知我的家人如果有必要需要对我进行束缚。可能是当时的情形过于混乱,医生甚至一度怀疑过我为了提高运动成绩服用过什么违禁药(当然没有!),反复询问我的家人,并给我开了头颅CT和MRI。


急诊记录显示,我10:47到院时已经出现约10分钟的意识改变和胡言乱语,体温达到39.4℃。11:26完成的第一份床旁血气分析显示,我仍处于明显的生理紊乱中:血乳酸高达13.5mmol/L,血液pH降至7.29(体温校正后7.26),碳酸氢根只有12mmol/L,碱剩余−13mmol/L,提示明显的高乳酸血症和代谢性酸中毒。同时二氧化碳分压只有25mmHg。另一方面,在已经接受吸氧的情况下,我的血氧饱和度为99.6%,并没有表现出低氧血症。


检测结果提示我处于明显的生理紊乱中丨作者供图


我是生物心理学博士,现在也在从事人类意识和情绪相关的科研工作,所以事后我仔细分析了这种“被火化”的死亡恐惧的根源:那时我的身体正处于明显的高热和代谢紊乱状态,意识也正在迅速变得不稳定。所以在我真正“想到”死亡之前,身体可能已经在向大脑持续发送一种极其强烈的内部威胁信号。这种由身体内部状态直接触发的恐惧,并不完全等同于我们平时看到危险之后产生的害怕。


也就是说,我的身体先进入了一个极端危险的状态,我先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铺天盖地的死亡恐惧,大脑随后才开始给这种恐惧寻找一个具体的解释。而“火化”这个念头之所以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占据我的意识,可能与5年前我父亲因癌症去世有关。当时我因为太害怕看到父亲火化后只剩下遗骨的样子,请亲戚替我完成了为他拾捡遗骨的工作。或许,这件事依然是我的心底创伤,很容易被死亡威胁所触发。


于是,现实中医生只是想把我从救护车病床转移到抢救室病床;但在我逐渐模糊的意识世界里,这个“被人从床上拉走”的动作,和“他们已经认定我死了,要把我送去火化”拼接在了一起。当然,我没有办法证明当时我的大脑究竟是怎样把身体的濒危信号、死亡恐惧和过去的记忆组合起来的。


但在这之后,当我彻底丧失了对自我意识的控制权之后,我开始陷入了另一段十分恐怖但也富有哲思的“濒死体验”中。


我好像进入了“濒死体验”


以下这段文字是我在意识清醒并脱离生命危险,医生允许我使用手机时,我在手机备忘录上迅速记录下来的记忆:


能隐约感觉到我在被抢救,一开始的思维还比较具体和现实,比如我开始担心我在赛场上倒下会不会导致比赛终止,会不会影响其他人比赛,我的朋友会不会非常自责和内疚,万一我没有救回来举办比赛的人会不会坐牢,赛事举办方会不会给我赔很多很多钱之类……起初的感觉还很乐观,觉得自己一定能活,然后听到很多嘈杂的声音,似乎是身边的医护人员,但他们的话听起来越来越不乐观。这时突然开始有种强烈的感觉,我身上一定会有奇迹出现,要不然为什么我会是“我”呢?积极的自我感觉空前膨胀,我认定自己可以挺过去。


然后感觉像定格镜头一样,我的抢救过程变成了无数个瞬间,我好像在不断跳跃到每一个瞬间,时间开始变得不连续了。每一个瞬间,我活下来的希望都在逐渐减少,我拼命对自己说,一定要活下来。然后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低语:每一个被抢救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


我不信邪,我努力坚持,我坚决不放弃。那个声音继续攻击我:其实参加HYROX比赛就是专门针对你的死亡陷阱,你还傻乎乎地跳进来了,现在你已经不可能逃出去了。强烈的后悔情绪涌入,我开始动摇。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刺耳:你坚持也没有用,你可以一直坚持下去,但是结局不会改变,你会在这种非生非死的中间态永恒挣扎下去。


我感觉自己听到了身边医护人员的话,有个声音说,昨天那个人也是这样努力挣扎的,太遭罪了,根本没用。不知道过了几个瞬间,又有声音说,又来了一个徒劳挣扎的人,算了,给她胸前擦点海绵让她舒服一点吧。还有声音说,全都一模一样,就是不肯放弃,手臂都磨成白骨血肉模糊了还在空中乱抓。继续有声音说,也不知道这些人在坚持啥,明明结局都一样,明明放弃了才是解脱,现在这个状态多难受啊,快点结束这一切吧。在这些纷杂的声音中,我感觉到自己的意志逐渐变得消沉。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个瞬间,想要放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我无数次准备放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摇摆了回来。渐渐地,我感觉身体逐渐变得舒服起来,大脑也处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福感中。我身边嘈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差不多了,这个状态也见过,这个人差不多就要放弃了,早就说坚持是没用的。我也开始思考,如果这种状态真的是永恒,我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但我的内心还是有一丝恐惧,我害怕真正放弃之后的那一片虚无,虽然到最后这片虚无变得越来越有诱惑力,仿佛它才是能够终结无尽苦难的唯一解。


那一刻我其实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只是一丝不断摇摆的渺小生命之光,在无尽的轮回中不断被磨损,越来越微弱。然后,就在这样的动摇和挣扎中,感觉过去了无数个世纪,感觉逐渐迈入人类、世界、宇宙的尽头。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自己的躯体里,还是在断裂的时间碎片中跳进了无数个濒死躯体的意识中。但我的思考也开始停滞,进入舒适状态以后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和感觉,就像是进入了虚无,但又好像比虚无多了一点什么。


当后来彻底清醒之后,我不断试图去回想这段意识的尽头到底是什么,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恢复意识之后很长时间,即使在试图回归日常工作和生活之后,我偶尔还会恍惚,不确定自己是真的跳出了这个循环,还是仍然陷在现实生活的幻象里,随时可能再回到那种强烈的濒死状态。


我后来查阅了很多关于濒死体验的论文,试图了解这段漫长幻觉的意义,但几乎没有找到和我有相似经历的描述。关于虚无和永恒的描述多见于“痛苦性濒死体验”(distress near-death experience)的研究中,但常见的是被困在无法逃离的“地狱”或者虚无空间里,或者是灵魂脱离肉体的感觉;濒死体验中对于时间的描述也多是时间的消失而非断裂和碎片化。或许我的幻觉更接近于危重状态下的一种痛苦性意识改变体验,大概率是一种谵妄(delirium),也就是现实输入依然存在,但是大脑对现实进行了错误整合,导致时间体验碎片化和自我的分裂,以及将现实抢救过程体验为无法逃脱的永恒状态。


我以为已经过去好几个世纪


毕竟都转世轮回好多回了


这段“永恒”意识体验的结束,应该是我突然看到了亮光,看到了白得发亮的墙壁,我的第一反应是来到了天堂。啊,原来天堂真的存在啊?难道放弃之后真的就会到达天堂吗?难道我最终还是放弃了吗?还是有人救了我?上帝真的存在吗?为什么要救我?当时我的脑海中大概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然后,我开始注意到我的右手不停地在半空中高举画圈。我死死盯着画圈的手臂,大脑又开始高速运转。我是不是又掉入了另一种永恒?我是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还是开始以倒叙的方式重新再活过一次?但我为什么还能记得“死”之前的一切呢?是不是我的记忆就快要消失了?


就在静静等待记忆消失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消沉:或许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回光返照,也许我已经没救了?也许我会就此瘫痪,再也没办法运动。也许我会变成植物人,再也醒不过来。我突然害怕又丧失意识,我看到眼前有一瓶液体挂完了,医生将输液管收起来。这可能触发了我的创伤记忆,因为我父亲在病床上离世之后,医生也是这样沉默着收起了输液管。如果我也和父亲一样离开,我很害怕母亲不能承受这样的接连打击。


于是我不停地央求护士跟我说话,或者读一本书,医学书也行,我要保持注意力在外界,这样就不会失去意识了(此时我不再天马行空地思考哲学而是开始关注自己,说明意识已经逐渐清晰了)。


不过医生显然以为我仍在说胡话,所以没人给我读书,我只能努力去听她们在说什么。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为什么要一直抬着手臂画圈呢,为什么不放下来呢?右手于是瞬间轻松,被我安放在身边。我又突然想到,干嘛要指望别人呢,其实我睁眼就行了——之前我的眼睛虽然是睁开的,但显然我没有主动睁眼的动作,也没有意识到眼睛是可以转动的……我偏了一下脑袋,看到左边的仪器显示屏上有个数字是186,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血压还是心率。又过了很久,医生给我扎了很多针,我听到医生的语气放轻松下来,心率此时160次/分,并随着我的深呼吸慢慢往下降。然后医生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这时候我开始确定,我应该已经活过来了。


看到围着我的护士和医生,我跟她们提到我妈妈心脏不好,怕她在外面着急。然后我又问医生过去了几天(是的,我以为自己被抢救了很多天),医生诧异地看着我,然后说就一个多小时。我努力看向墙上的时钟,发现能很清楚地看到指针,但是那些数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对于自己处在什么时间毫无概念(时间概念应该是最晚才回到我的意识中)。


我感叹道:“我以为已经过去好几个世纪,我都转世轮回了好多回了。”


医生可能觉得我还在迷糊,于是安慰说:“你现在已经没危险了,不用担心。”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以为我差点就死掉了……”


医生也很诚实:“这倒也没错,是挺危险的。”


然后,我就对围着我扎针换液量血压的医生们说了我到现在还觉得很搞笑的一段话:“我这次的濒死体验可厉害了,我觉得肯定可以发论文,发大文章,到时候我带着你们一起发论文!”天哪,我怎么这么敬业……


我在抢救室拿到手机后第一时间发的朋友圈,当时把抢救室错写成ICU了|作者供图


比赛室内的空调都有点冷了


居然会是热射病


医生说我抢救的时候出了很多汗,垫在我身下的衣服全都湿透了。虽然一直在补液,我依然感到口渴,需要护工喂我喝水。后来和医生聊天,我了解到昨天的HYROX比赛中也有两名选手被送到这个抢救室里,抢救结束后直接住进了心内科的病房。在我清醒后没多久,有一位年轻的男选手也在比赛的最后一个项目中晕倒,被120送了过来,就在旁边的病床上抢救。


最终我的急诊诊断上写着:1.热射病;2.肾功能检查异常;3.心肌酶谱异常;4.心电图异常。抢救时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给予了心电监护、吸氧、降温、护胃、补液、补钾等治疗措施。


最后一次生化指标是在下午4点左右完成的,当时我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生命体征稳定,肾功能也明显改善,头颅CT和床旁心脏超声没有发现明显急症或结构性异常。虽然肌酸激酶、乳酸脱氢酶、天门冬氨酸氨基转移酶和肌钙蛋白T仍然升高,心电图也仍提示窦性心动过速和前间壁T波高尖,但总的来说,医生认为我当时的生命状态已经稳定,在告知需要继续复查一些指标后,我和家人决定离院,先返回上海再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拜拜了杭州丨作者供图


看到“热射病”这个诊断,我身边的人都表示难以置信,毕竟室内的空调都有点冷了,怎么可能会热射病?抢救的医生一开始以为我们都是参加室外马拉松比赛而倒下的,还在感慨这么炎热的天气干嘛去跑马拉松。


后来我通过查阅资料了解到,这其实是“运动性热射病(exertional heat stroke)”,也译作劳力型热射病。在耐力赛、军队训练、橄榄球/足球训练、高湿高温赛事和高强度功能性赛事中,这是运动医学里非常重要的急症。运动性热射病恰恰常发生在“能把自己推到很高训练强度的人”身上,包括军人、橄榄球运动员、跑者、铁人三项运动员等。该病是在高强度或长时间体力活动过程中,人体产热速度超过散热能力,导致严重核心高温,并伴随中枢神经系统功能障碍的一种危及生命的急症,常见的症状包括头晕、恶心、神智混乱、谵妄等。


炎热夏季在户外要提防热射病几乎是常识,但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室内同样有风险,我也是以最痛苦的方式学到了这个知识。实际上,除了高气温,高湿度同样是“隐形杀手”。人体运动时最重要的散热途径就是汗液蒸发,但湿度太高时,即使大量出汗,汗水也无法真正蒸发带走热量。如果室内通风不良,没有做好除湿,空气流动不足会进一步削弱汗液蒸发和对流散热。在户外跑步时本来还有空气对流,而进入拥挤赛道或密闭场馆,尤其大量运动员还在持续出汗,室内湿度和散热条件可能会进一步恶化。


热射病之后,我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


我算是比较幸运的。可能是身体在意识还想硬撑的时候就自己强行“关了机”,没有造成彻底不可逆的损伤。在抢救后的72小时内,我几乎是住在了上海某大型三甲医院的急诊室里,不停地抽血化验然后输液治疗。


肌酐在急性期很高,出院时已经恢复正常,并在之后的检查中一直保持正常,说明肾脏没有不可逆的损伤(万幸!)。肌钙蛋白T、肌酸激酶-MB亚型和肌红蛋白直到72小时后终于降到了正常水平,并且静态心电图和24小时动态心电图都正常,提示虽然热射病和极限运动下心肌承受了巨大压力,好在已基本恢复正常。骨骼肌显示有运动性肌损伤,肌酸激酶在72小时后依然显示800+ng/mL,但对于长期健身的人来说这个指标不算太高……


比较严重的是肝脏,丙氨酸氨基转移酶、天门冬氨酸氨基转移酶和乳酸脱氢酶这三个肝脏指标直到72小时依然比较高(但呈现下降趋势),我一直服用保肝药,半个月才基本恢复正常。其实从清醒后出院,一直到指标都恢复正常,我自己体感一直很健康(甚至有体力搬行李上下高铁),没有任何身体不适。但这也反过来给了我一个警告:长期健身的人真的不能太相信自己的体感,因为我们的身体“太能忍”,等到真的有感觉的时候身体损伤可能已经很严重了,会错过最佳治疗机会。


在抢救后的72小时内,我几乎是住在了上海某大型三甲医院的急诊室里,不停地抽血化验然后输液治疗丨作者供图


休息了一个月之后,我在8月初恢复了部分运动,并且在运动中特别注意心率,尽量把它控制在相对安全的区间,以限制运动强度。到现在已经过去50多天,我依然有两个十分明显的身体感受:第一,耐热能力明显下降。以前夏天睡觉,空调开到27℃左右就足够了,现在却需要维持在25℃左右才能保证睡眠质量。第二,运动后的恢复能力明显下降。即使现在一直控制训练强度和心率,每次运动的消耗比以前低了,我仍然需要生病前两三倍的时间才能恢复,尤其是在心肺训练之后。


我查阅资料了解到,发生过一次运动性热射病(EHS)的人,之后再次发生EHS的风险更高。例如,一项持续17年的公路赛研究发现,既往发生过EHS的跑者,在随后两年再次发生EHS的相对风险约为其他跑者的3.3倍[1]。HYROX官方购买的运动险中也明确提到,保险仅针对第一次得热射病的人群,所以之后如果我在运动中再发生热射病,大概率没有什么运动险可以用了。


不过,这已经不是我最需要担心的问题了。我退掉了下半年早已报名的几个越野赛事,也不再准备通过比赛证明自己的运动能力。


时至今日,我仍然能清楚地记得那场幻觉里不断劝我“别挣扎了”的声音,也记得那种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逃离死亡终局的恐惧,我把它当作身体留给我的一次严重警告。


我锻炼身体,是为了健康,不是为了数字、名次和奖牌。健康的身体也不应该用来不断逼近极限,而是为了带我去更远的地方,经历更多值得经历的人生。


我已经体验过一次被困在“永恒”里的痛苦。一次就够了。


医生点评


王蒙蒙|同济大学附属同济医院急诊医学科主治医师


本文作者以亲身经历完整还原了室内高强度功能赛事诱发的劳力型热射病伴危重谵妄的全过程,极具警示意义。


不同于大众熟知的户外中暑,本次发病是在有空调的室内场馆,且作者具备多年专业运动基础、体能远超常人,却依然突发危重急症,打破了“身体素质好、室内凉爽就不会中暑”的认知误区,也清晰展现了热射病中枢神经损伤的特殊病理表现与长期后遗症特点。借本文作者的亲身经历,和大家分享下热射病的常见防治。


根据《中国热射病诊断与治疗指南(2025版)》,热射病分为经典型与劳力型,其中劳力型热射病多见于健康青壮年,由短时间超高强度运动、产热急剧超标引发,发病迅猛、多脏器损伤进展快,死亡率最高可达50%,是运动赛事中最凶险的急症之一。


本文作者的发病诱因极具代表性:HYROX赛事融合跑跳、力量、综合体能训练,间歇短、强度密集,加之患者身高受限被迫超负荷发力,肌肉产热速率大幅提升。同时,室内密闭场馆人员密集、湿度偏高,汗液蒸发受阻,散热通道受阻,即便室温偏低,依然形成了“高产热、低散热”的致病环境,最终诱发急症。


本次病例最典型、最特殊的表现,是热射病引发的严重谵妄与意识认知障碍。高热引发全身炎症风暴与代谢紊乱,患者入院时体温39.4℃,并伴有重度高乳酸血症、代谢性酸中毒,身体核心脏器处于急性缺氧受损状态。高热侵袭中枢神经系统后,作者出现时间碎片化、认知错乱、病理性死亡恐惧与幻觉,将医护转运抢救的正常行为曲解为“被送去火化”,并陷入永恒挣扎的濒死错觉。这种特殊的意识异常,是高热导致大脑信息整合功能紊乱,加之躯体极端应激信号与个人心理创伤叠加,所形成的一种危重谵妄表现,也是劳力型热射病特征性的神经损伤症状,极易被误诊为药物反应、精神异常。


同时,作者的检查结果完整印证了热射病的全身性损伤特点。急症期检查结果出现心肌酶、肝酶升高,心电图异常、肾功能一过性受损,符合热射病多脏器受累的病理特征。值得注意的是,长期健身人群痛阈、耐受度更高,躯体症状不明显,但内脏损伤已悄然发生,极易因盲目硬撑延误救治,这也是专业运动人群发病危重、进展更快的核心原因。


作者的恢复期表现也贴合临床规律。热射病治愈后存在长期后遗症,既往研究证实,劳力型热射病患者两年内复发风险是普通运动人群的3.3倍,且会出现耐热能力下降、运动恢复周期延长、免疫力紊乱等长期问题。


在此提醒所有运动爱好者:身体素质强弱、场地温度高低,都不能规避高强度运动的热损伤风险。运动需量力而行;密闭场馆高强度训练、赛事期间,需重点关注环境湿度与自身心率变化,一旦出现呼吸异常、意识恍惚、肢体乏力等症状,必须立即停止运动、降温休息、及时就医。运动的核心是守护健康,而非挑战身体极限,敬畏身体的承受边界,才是长久运动的根本。


参考文献


[1]Stearns RL,Hosokawa Y,Adams WM,Belval LN,Huggins RA,Jardine JF,Katch RK,Davis RJ,Casa DJ.Incidence of Recurrent Exertional Heat Stroke in a Warm-Weather Road Race.Medicina(Kaunas).2020 Dec 21;56(12):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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