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埋入地下的纽约溪流重获新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流动中的

2021年，飓风“艾达”的残余势力带来的暴雨袭击了美国东北部部分地区，使纽约市的下水道系统不堪重负。当时每小时降雨量创下历史记录，几乎是老旧系统设计承受能力的两倍。在布朗克斯区的范科特兰公园，一座湖泊的水流汇入城市下水道系统，附近的狄根少校高速公路发生大规模洪涝，车辆被五英尺（1.52米）深的水淹没。

当地活动人士清楚，为什么这个人为造成的瓶颈会发生如此严重的洪涝：一条曾流经该地区的溪流已经被混凝土埋在下面。“现在人们常问我，‘那条溪流去哪儿了？’其实，它大部分都在雨水渠里，”景观生态学家埃里克·桑德森(Eric Sanderson)说道，他专门绘制地图并建立模型，研究城市景观随时间发生的变化，“雨还是会下，水还是会流向某个地方。”

2021年9月2日，飓风“艾达”残余势力带来的暴雨过后，汽车被弃置在布朗克斯区洪水淹没的狄根少校高速公路上。摄影：Spencer Platt/Getty Images

布朗克斯区的蒂贝茨溪只是全市数十条溪流和水道中的一条，这些水道曾被接入下水道系统、填埋地下，或者上方建起建筑物，为城市开发让路。这些历史上的水体在多雨天气可能会重新溢出来，引发麻烦。

如今，纽约市将首次让一条埋入地下的溪流重见天日。作为纽约市迄今为止最具雄心的绿色基础设施项目之一，市政府将通过名为“河流重现”的方式，让蒂贝茨溪一段消失的河道重新露出地表。该项目将把原本通过地下管道流入下水道系统的水，引流至一条沿狄根少校高速公路旁新建的人工水道。布朗克斯区环境质量委员会成员、环保活动家卡伦·阿根蒂(Karen Argenti)表示，项目完工后，来自范科特兰公园的水将有更自然的排水通道，预计将缓解洪涝问题，同时为社区增添一片新的绿色空间。

规划中的“河流重现”与绿道基础设施

原先的蒂贝茨溪和其他水道蜿蜒流经如今已开发的土地，现有污水管道将保留。这项河流重现计划将使溪流重见天日，沿着狄根高速公路修建一条新河道。规划中的绿道将包括一条可供步行的步道。这条新溪流将汇入哈莱姆河。

气候变化不仅增加了降雨总量，也使得突发性强降雨发生得更加频繁。“河流重现”工程只是更广泛的韧性解决方案体系的一项策略，包括雨水花园、透水沥青板、海绵公园、绿色屋顶和蓄水系统。市政府希望通过这些措施收集和引流雨水，限制洪涝灾害，减少因城市老旧下水道系统倒灌而导致的水道污染。

纽约市环境保护局(Department of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可持续发展副专员安杰拉·利卡塔(Angela Licata)指出，构成现代纽约市面貌的混凝土和沥青不具备良好的蓄水能力，反而会迅速将雨水排入雨水渠和构成污水系统的地下管道。“我们正试图利用景观，让水流慢下来。”

蒂贝茨溪“河流重现”工程是纽约市最新的应对举措。如果取得成功，这可能会成为应对气候变化斗争中最具成本效益的措施之一：该项目预计每年可减少排入哈莱姆河的2.15亿加仑污水，成本为1.5亿美元。另一项近期公布的项目计划在布鲁克林戈瓦纳斯运河附近建造两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来储存雨水，预计耗资将超过前者的十倍——16亿美元——而每年减少的污水排放量相对较少，仅为1.53亿加仑。利卡塔表示，纽约市多样化的地貌需要多样化的解决方案。尽管如此，仅这项河流重现工程所产生的影响，就相当于数千个路边雨水花园的总和。

赫斯特与皮耶罗磨坊池塘流入纽约市下水道系统的排水口。暴雨期间，汹涌的水流可能会使下水道系统不堪重负。摄影：Scott Rossi/Bloomberg

1888年，纽约市买下了后来成为范科特兰特公园的土地时，周围的丘陵地带尚未城市化。当年，如今这座全市第三大公园（面积比中央公园和展望公园还要大数百英亩）主要是农场和庄园的所在地，正南方的区域则是沼泽地。而附近的曼哈顿早已构成了定义这个行政区特征的城市网格。

到1912年，那些塑造了曼哈顿的力量，也在布朗克斯区的金斯布里奇等社区迅速发挥作用。沼泽地被填平，而蒂贝茨溪的南部河段——这条溪流曾从扬克斯自由流经公园，蜿蜒曲折地流入社区——也被引入了城市的下水道系统，以方便开发。

蒂贝茨溪“河流重现”工程及绿道项目的效果图。纽约市预计工程将于2030年完工。来源：纽约市环境保护局

如今，纽约市的西北边缘依然与曼哈顿截然不同：高速公路和大卖场散落在城市景观间，而布朗克斯区的这一带甚至完全呈现出郊区风貌。几乎看不出蒂贝茨溪曾流经金斯布里奇的痕迹。

这里不再是沼泽地，取而代之的是附近高架运行的1号线、一片公共住房高楼、一家批发零售店以及大量道路。这条溪流重见天日的路线位于高速公路中央分隔带的另一侧，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草地。该地块曾属于一家铁路公司，从公园南端延伸至西230街，全长约一英里（1.61公里）。根据规划，这里将修建一条宽度在14英尺至30英尺（4.27米至9.14米）之间的河道，沿途点缀着树木、灌木和湿地植物。一条步道将供公众沿溪流漫步，溪流将横穿一座旧铁路设施，并从铁路调车场下方穿过。“这就像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环境，”数十年来一直推动该项目的阿根蒂说道。

景观建筑师杰森·金(Jason King)表示，“河流重现”是生态修复领域一种相对较新的手段，其历史可追溯至20世纪80年代，当时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让草莓溪(Strawberry Creek)的一部分重新露出地面。他运营着一个博客，专门追踪城市环境中消失或被填埋的水道。他说，这些项目微妙地提醒着人们，“在我们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水就在我们脚下悄悄流淌。”

通常，河流重现工程都包括一些“场所营造”元素——重新让水体露出地表，在周边建设步道、公园和其他配套设施。不过，越来越多的地方政府将这类工程定位为绿色基础设施或气候解决方案。比如，巴黎考虑让比耶夫尔河的更多河段重见天日，作为应对气温持续上升的举措之一。在蒂贝茨溪以北几英里处的扬克斯，索米尔河的河流重现是韦斯特切斯特县城镇防洪和市中心振兴工程的一部分。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苏黎世已有超过15英里（24.1公里）的溪流重见天日，该计划既是为了美化城市，也是为了防止雨水和溪水流入下水道系统。

阿根蒂表示，在布朗克斯区，强调该项目对下水道基础设施的益处，使其能够获得更多资金支持。纽约市环境保护局的预算超过了该市公园管理局预算的两倍。

这个河流重现项目将沿着狄根少校高速公路展开，行人能够从沿途多个地点进入这条绿道。摄影：Scott Rossi/Bloomberg

纽约市大部分地区采用合流制下水道系统，污水与雨水在此混合，经过处理后排入附近的水道。在下雨天，下水道系统可能不堪重负，导致未经处理的污水和雨水直接排出，也就是所谓的“合流制下水道溢流”现象。这些溢流污染水体，由于水中含有可能引发肠胃炎、皮疹及其他疾病的细菌，使水体不适合划船、游泳或钓鱼。自20世纪90年代初以来，纽约市一直受到同意令约束，必须减少这些所谓的“合流制溢流”。

据阿根蒂介绍，当地倡导人士正是在那时首次提出让蒂贝茨溪重见天日的建议。她表示，当时市政府难以制定一项计划，以控制流入哈莱姆河的合流制溢流。市政府曾考虑过其他更昂贵的方案，比如在范科特兰公园建造一个巨大的集水池。“没人愿意砍掉树木，”阿根蒂在谈到该提案时说道。让溪流重见天日，似乎是解决这一问题最经济也是最好的方案。

如今，市政府正在考虑在皇后区北部实施另一个溪流重现项目。在20世纪上半叶，基塞纳溪的部分河段被纳入下水道系统，其余部分则被掩埋。如今，位于这条历史水道上方的基塞纳公园及周边社区，处于一个碗状地形的底部。由于地势较低，使其极易遭受严重洪涝灾害，据市政府称，该地区的污水管道承接皇后区20%区域的雨水排放。

“溪流可以扩容，以容纳所需的水量。管道的容量却是固定的，”桑德森说道，他同时担任纽约植物园城市保护战略副总裁，“我们现在遭遇的一些天气事件，其规模已经超出了管道的设计承受能力。”2021年飓风“艾达”期间，基塞纳公园附近的一处地下室公寓中，有三人不幸溺亡。

然而，利卡塔表示，河流重现也许并不是解决纽约市老旧下水道系统的万灵丹，部分原因在于，在如此密集的城市环境中获取土地十分复杂。这也是长达1.2英里（1.93公里）的蒂贝茨溪项目出现延误的原因之一。市政府耗资1120万美元，从货运铁路企业CSX运输公司(CSX Transportation)收购了土地，该交易于2024年完成。由于对土地价值存在分歧，双方谈判持续了十多年。随后，市政府还必须与大都会运输署(Metropolitan Transit Authority)进行谈判，以获得项目的部分路段穿越该机构土地所需的使用权。

改造老旧下水道需要采用多种手段。利卡塔表示，彻底改造纽约市的下水道系统是根本不可行的。据一项估算，改造费用高达1000亿美元。这一现实迫使市政府依赖一系列工程项目，通过截留雨水或大幅减缓水流速度，直到下水道系统能够处理这些水流。去年，这些干预措施避免了6.8亿加仑的合流制溢流排放。市政府希望到2040年，这一数字能提高到每年16.7亿加仑。

桑德森非常希望看到市政府能让更多溪流重见天日。当他纵览纽约市的景观，绘制严重洪涝区域的地图时，他看到许多地方曾经拥有水道，如今却已消失或被掩埋。他预计这些水道会继续显现出来，提醒居民它们的存在。“气候已经发生了变化，而且还将继续发生更大的变化，”桑德森说，“这些暴风雨不会消失，你也不能仅靠祈祷让暴风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