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四味毒叔 ,作者:四味小小编,编辑:晶晶
AI剧这场200亿的风口,从狂热到冷却,只用了不到半年。这半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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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视频的浪潮兴起时,一批AI影视公司曾被视作行业内的技术先驱。特别是在被称为“AI元年”的2025年,随着Sora、可灵、即梦等大模型的出现,无数人以为找到了通往财富自由的捷径:
找个网文版权,拆分后写提示词,丢进机器,然后坐等收片赚钱。


不得不说,2025年年底至2026年年初确实很迷,AI技术的落地与相关作品视效成熟度的不断提升,让较早进入这个风头的人自信心膨胀,“重构影视工业”“降本增效颠覆传统剧组”等行业现象占据了不少媒体的版面,特别是到了今年年初,国内几乎所有行业相关论坛都在谈论AI,仿佛做AI必赚钱。
在收获媒体曝光与资本追捧后不到半年,一些必然的情况出现了:
不少曾经赚到钱的AI影视公司撑不住了,它们“死”于认知误区,直到现在也还在大量被动地重复上演一条死亡曲线:
风口入场——短期营收——成本失控——现金流断裂。
最终悄然退场。
本文结合一位AI影视公司创业者的阐述,从他的视角出发,综述其公司经营与生产时存在的种种问题,文中人物及部分涉及AI剧项目均为化名。
01
用低成本验证了财富神话
“我已经把公司关了,现在还在结算。”黄总说。
9月4日周五晚,黄总出现在某个小型的业内交流聚会上,当时他正在和同行们交流心得,也在寻找新的机会。
作为一位较早进入AI创作风口的影视创业者,黄总对自己关停公司表现得比较云淡风轻,据他自己说,其实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只是如今终于等来了结果。
9月7日周一,黄总接受了《四味毒叔》的采访,在正式提及自己时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是去年(2025年)6月份创建AI影视公司的。在此之前我做的是医药行业,入局AI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经朋友介绍打算做一些尝试。不过那时候做AI短剧确实能赚钱。”

黄总称自己就是纯粹的技术创业者,懂AI但不懂内容。不过在去年的行业背景下,他这样的创业者很多。据他介绍说与他差不多同一批入局的有七八家公司,都诞生在一轮AI热潮中。自身认知也很清晰:
就像行业媒体报道的那样,用AIGC重构影视产品,降本增效。
虽然这个口号喊到今年就慢慢变味了。
但在去年,“降本增效”无论对于他还是其他AI影视公司都是天上(环境)掉下的馅饼。
“那时做AI成立影视公司对我来说确实有利可图,人力成本很少,就五六个人,包括提示词工程师、剪辑和必要的商务人员。没有大额固定资产,也没有昂贵的拍摄设备。不需要租场地,也不需要演员、灯光、场务和后期。只要用到提示词和AI软件,几天就能出片。”

在黄总看来,这种看似“粗陋”的生产方式恰恰迎合了客户需求。比如拍一条短片,按传统影视行业报价大概在5万,他报价只要2万。所以公司早期经营主要以承接广告片、宣传片和各类短视频定制为主。此外,他还给别的影视团队做培训和私有化部署方案。大致统核,每个项目的毛利率至少在40%—60%之间。
“去年六月公司开张,到年底差不多有半年时间都在赚钱。相较于传统影视行业转型AI影视制作,我的优势在于放弃重资产,没有传统影视行业条条框框的限制。承接的项目以低成本高效率为主,价格优势又明显。”
据他回忆,当时行业内外都有一种错觉,认为既然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内容又可以无限生产,那么钱是赚不尽的。
现在看来,黄总自认自己也是“当局者迷”,因为从去年年中到今年年初,媒体、行业论坛和投资人的热情共同营造了这种氛围,让他作为经营者自动忽略了一些隐患:
一、营收大多来自低价小单,没有长期稳定的大客户支撑。
二、产品交付高度依赖少数一两个熟手,没有标准化流水线,也建立不了这种标准。
三、没有准入门槛,任何人学几个月就能用差不多的工具接单,这为后期同业竞争乃至整个AI影视产业产能过剩埋下了伏笔。

四、作为创业者,被媒体曝光、行业估值等冲昏头脑,不再满足于外包。对于黄总而言,这一点让他尤为后悔,因为他忽略了自身公司缺乏传统影视的文化底色,也就是缺少“内容”生产能力。
然后,所有的结果开始发生了。
02
坚守低成本创收,结果两头堵
“去年年底在拿到一笔融资后,我决定升级公司业务,不再只做短视频外包,而是做AI长片,包括短剧。”
在黄总看来,这个决定是公司业务拓展的必然,因此他在公司经营到今年年初的时候开始扩招:
首先是招算法工程师和产品经理、运营、IP策划,人力成本一下翻了几倍。
接着是买显卡、租云算力,让工具也同步升级。只是视频生成算力逐渐水涨船高,一段几分钟的高清视频,算力费用在每分钟几十到上百元,批量生产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接着开始买版权——买小说改编权和音乐版权,以及形象版权。
然后参加各种行业影视展会,投放社交媒体做宣发。
最后是办公室升级——人员扩大了,办公场地也要增大,去写字楼办公,客户来了见面洽谈更有说服力。
“这些做完的同时,我没有意识到AI影视创作会出现产能过剩这回事,或者说我也想到过,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一边是传统影视行业被AI冲击得体无完肤,一边是大量人员涌入这条赛道。直到有一天,我巡视工位时发现新招的员工大多数也只是刚刚上手时,就意识到有些不妙了,而当时,正是AI被业界关注的顶峰时期。我的公司赚钱了,但也开始亏钱了。”
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价格竞争”:
虽然2025年公司开业时也会面临这种竞争态势,但因为彼时AI创作产业刚刚开始,入局的从业者多少拥有一定的“技术优势”。到了2026年初,特别是三、四月份的时候,几乎一夜之间身边多了几百家工作室,大家都在用差不多的模型接单。

客户拿着项目诉求问一圈,发现“原来成本可以低到这种程度”时,报价就开始“卷”起来了。三月份报价还是几万一条,两个月后就能卷到几千一条。
四月中旬,阿里云、百度智能云AI算力正式涨价,算力卡最高涨幅约34%,存储涨幅约30%。此前,做一分钟漫剧成本大概100元,涨价后常规情况下基本达到200到300元。对于靠算力吃饭的AI漫剧承制公司来说,这相当于直接砍掉了三分之一的利润空间。

单价低了就只能靠走量维系营收,可走量就要招人,招人就提高了经营成本。“忙,但不赚钱”的迹象开始显现。
然后是技术成本,一旦涉及AI剧长剧集生产,就会发现AI生产的隐形成本很大。
与此前承接的短视频生产不同,AI剧好歹也算影视产品,客户对这种产品有一定的审美标准。初学者以为所谓的AI剧很好生产,只要输入提示词,视频就能自动出来。实际上根据客户要求,制作AI剧的时候,要反复出图,根据剧情和人设改提示词,要修手、脸和动作一致性,还要修补帧、调色、配音、对口型等等细节。通常客户验收时会改十多版才能交付。


一条时长5分钟左右的AI片,可能需要上百小时的人工修图和修复。所以“流水线”是不存在的,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手工辅助返工。效率提升远没有想象中高,反而直接影响到公司的人力成本与其他隐性经营成本。
“今年我也在一些平台上看到一些口碑不错的AI剧出了第二季,但有些产品存在人物建模异常的情况,简单地说就是‘换脸了’。根据我的经验,这就是算力跑出来的结果与预设的不一样。而且承制方与第一部大概不是同一个团队。后来我打听了一下,果然如此。要维系第一部的热度和口碑,续作投入的成本会更大,算力也要更精准。但成本优势没有了,质量就无从谈及。”
黄总认为,这种情况下,平台当然也会收,不过最后好坏得要用户点评,用户不买单,这部剧就意味着到此为止。
五月份黄总投钱做了一部AI剧《穿回大宋,我当自己是皇帝》,按照某小说的内容框架请人随便改了改,除了角色名和故事背景外其他不变。上线某平台后发现根本没有流量,且平台分成很低。以前AI剧刚兴起时,部分平台还会采取“保底+分成”的模式鼓励创作,现在是纯“分成”(约20%),按现在的万播单价,除非成为爆款,否则连时间成本都收不回来。
同时没有了投流扶持,如果要投流,投入的费用远超AI剧本身的制作成本。即便如此也保证不了别人一定喜欢,最后只是生产了一部没人看的东西。
同时收益端也“坏死”了:
5月中旬,话题“短剧一万播放五块钱”登上热搜——万播收益从去年高峰期的100元左右,一路跌到10元,再跌到5到10元。1.8亿播放量的作品仅结算18万元,2500万播放量的作品收益仅3.3万元。

“后来我发现,我的公司其实是在给模型和平台打工。”黄总自嘲地笑了笑:
“自始至终,公司体量维系在中小规模,既没有海量训练数据,也没有顶尖算法团队。想要自研大模型每年至少要烧几千万进去。建立‘护城河’是奢谈,且即便自建大模型,维护成本也很高,客户来找我做是因为我便宜,人家不会为我自研的模型付费。”
而此时,黄总依然可以通过看似源源不断的接单“讲故事”,并自我安慰地觉得现在是投入期,可以通过融资填窟窿。
直到有一天,投资人开始不乐意了。
03
求生还是坐牢?还是做个人吧
“现在谈融资很难,因为大多数投资人讲究的是快进快出,人家要看的是明确的盈利路径,不是愿景。这和目前整体大环境有关。AI影视如果放在十年前,还是有投资人愿意等一等的,但现在大家都不傻,我们看的是一个行业向的发展趋势,人家看的是大环境的消费潜力和财富增长空间。后者直接决定了资本的流向意愿。”黄总坦言道:
“除了融资渠道不便透露外,我可以说明的是,资本市场如今不看故事,看现金流和可复制的商业模式。但AI影视的商业模式已经发生了迭代,或者说草创阶段的那种商业模式行不通了。”
据介绍,特别是在价格内卷开始后,还愿意继续合作的客户对价格都极度敏感,对质量要求也提高了。一个项目的交付时间因为反复修改而导致节点延后,进而演化为回款慢,坏账增加,现金流出现问题。
这不是黄总一家公司存在的现象,而是许多和他一样被迫维系公司业务模式的同伴的痛苦。这类公司陷入了“定位尴尬”的问题:
与传统影视相比,产品在叙事、镜头语言和“表演”上不够专业。与其他纯AI技术公司相比,技术又不够硬核,模型能力落后。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黄总认为——去年凭借“低门槛”进入的创业优势,在今年也因为“低门槛”屡遭挫折。换言之,“低门槛”讲故事没人信了,融资也拿不到了。而此前的老投资人也不愿意继续跟投,他们的理由很充分:
市面上一抓一大把的AI工作室和公司,你有什么优势能拼得过他们?
此时,公司业务也开始摇摆:
“重启之前的短片广告业务,发现这个赛道被挤死了。那边也在搞低价内卷。缺乏稳定的大客户项目支撑,就只能接零散项目。这个阶段我听说一些同行开始‘出海’,只不过他们在国内做AI成人剧然后输送到海外售卖。
这个我不太了解,只是‘有幸’见过一些成片,一看就知道是同行做的。因为每集之间的衔接过渡、音乐和人物形象与国内短剧一模一样。区别只是内容上增加了许多成人向的镜头。个别公司为了规避国内模型的限制,索性用海外模型制作。这条赛道风险极高,一旦被抓住就面临法律严惩。在求生和坐牢之间,我还是选择了前者。”
黄总认为,当时间来到今年六、七月份的时候,经营问题正式爆发了——
“首先是提示词编辑师,当初第一批招募的人现在都成了熟练工,人家发现自己接单比在公司打工赚得多,索性离职单干,成了新一批的外包。或者本事再大一些的,直接跳槽去了给钱更多的平台。新人新手对项目的顺利交付帮助不大,交付能力下滑,项目就更容易延期,口碑受损,订单进一步缩水。”

这时,黄总不得不选择裁员,对他来说,裁一批、招一批,赔偿和磨合又是一笔成本。
至此,公司运营陷入了死循环:
内置(技术与内容开发)不足——陷入价格内卷——成本决定产品质量——验收变慢甚至终止合作——订单减少发生裁员——营收进一步收缩——直至入不敷出。
最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04
赚钱就抽身,这就是现实
“我现在手上有一堆没做完的半成品AI项目,还有没结清的算力账单。从赚钱到赔钱,只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黄总说,“和我差不多同时入局的那几家AI影视公司也基本关门了,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只是后悔没有早点脱手,属于自己被自己忽悠了,也被外界一些假象忽悠了。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能用AI当成赚钱的工具,别人也可以。但用的人多了,我就不值钱了。”
黄总的总结也代表着相当一部分人的感受:
AI确实可以降本增效,但它不能创造产品内容需求,也无法实现爆款率提升。“薄利多销”原则在AI影视这一块跑不通,订单越多,反而客户对其的“外包”定位越牢固,缺乏公司品牌溢价能力。而AI剧这场200亿的风口,从狂热到冷却,只用了不到半年。
一旦资本市场回归常识,行业必然进入洗牌阶段。
“低门槛”入局导致的产能过剩,最终获利者只有模型和平台,这个结论在今天也同样成立。某短剧平台上大多数上线新剧通常只有几百或几千的收藏点赞量,既无实际广告价值,内容上也多是COPY剧。
它唯一的好处就是制作成本低,也充实了平台的内容库存。但它们和生产者不具备不可替代性,至于一些AI影视公司的倒闭,也不是因为AI技术不行,而是把工具红利当成了商业模式红利。
当工具红利消失后,这种“只要省钱就是赚钱”的思维就会被彻底颠覆。仅今年第一季度,国内AI漫剧行业活跃承制方从1216家暴跌至698家,锐减42%,近半数团队离场。
另一边,AI影视真正“跑马圈地”的时代开始了——
资本开始流向有能力维系大模型及运算能力的平台,入局者的心态和平台规则的调整都在相互作用于这个领域。
总体上看,AI技术没问题,赛道也没问题。问题在于“靠运气暴富”止于“人潮汹涌”的时代中。第一批赚快钱的人如果不理智离场,结果就是被迫结业。
接下来的AI影视领域,只会以鲜明的“内容存在”发展下去,即“什么样的内容能打动用户?”而不是“什么样的工具最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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