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氨基观察 ,作者:氨基君
心血管领域的临床探索,正接连遭遇来自现实的重击。
7月底,IL-6抑制剂ziltivekimab首个心血管III期研究ZEUS折戟;9月7日,另外两项III期临床HERMES与ATHENA宣告提前终止,这款曾被寄予厚望的抗炎新星,遭遇了的“三连败”。
此前不久,备受关注的反义寡核苷酸疗法pelacarsen同样止步III期。两款分别站在抗炎、降脂前沿赛道的明星药物,陷入了高度相似的困境:替代终点指标均显著改善,却始终没能跨过心血管事件获益这道硬门槛。
这早已不被简单视为单款药物的研发失利。从Lp(a)到IL-6,替代终点与临床终点之间的转化鸿沟,正在对心血管领域两大疾病机制发起严苛检验。
尤其是IL-6,沿着炎症级联向上追溯,与之密切相关的、也是当前最热门的前沿抗炎靶点之一NLRP3,也被卷入这场关于“炎症假说”成色的重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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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ltivekimab三连败
Ziltivekimab的接连落败,既在意料之外,又在预期之内。
在机制层面,IL-6是学界公认的核心促炎因子,深度参与动脉粥样硬化的全程进展:它既能激活血管内皮细胞、促进炎症细胞募集浸润,也能干扰脂蛋白代谢、刺激肝脏生成CRP、纤维蛋白原等急性期反应物,最终推动斑块不稳定与血栓形成。
早在基因组学研究中,孟德尔随机化分析就曾给出过明确的因果提示:IL-6受体信号的异常增强,与冠心病发病风险显著正相关。这为靶点的遗传学合理性提供了关键支撑。
在II期RESCUE临床试验中,ziltivekimab更是展现出了极强的降炎效果:不同剂量组将患者的hs-CRP分别砍下了77%、88%和92%,而安慰剂组仅下降4%。
凭借如此强劲的抗炎表现,ziltivekimab被快速推进至大规模III期临床。而在首个III期结果读出后,诺和诺德便提示,该项目仍有较高风险。
风险首先在ZEUS研究中暴露。该研究纳入了6376名ASCVD、慢性肾病和炎症(hs-CRP≥2)患者。主要终点为3 point MACE(心血管死亡、非致死性心肌梗死、非致死性卒中)。7月31日,ZEUS主要结果公布,中位随访时间约3.7年,MACE风险比(HR)为0.99(95%CI:0.88-1.11),与安慰剂相比无统计学差异。
也就是说,药物精准抑制了IL-6通路,也大幅压低了hs-CRP这个经典炎症标志物,却没有给患者带来任何心血管事件层面的获益。
仅隔一个多月,ziltivekimab另外两项III期研究HERMES和ATHENA也被提前终止。
两项研究均是针对伴有炎症的射血分数保留或轻度降低型心衰患者。根据clinical数据,HERMES已完成了4899名患者入组,ATHENA则纳入约680名患者,原计划明年陆续完成。数据监测委员会评估后认为,两项研究的临床结局不大可能不同于ZEUS,继续推进已无临床意义。
不过,ziltivekimab的心血管开发并没有就此完全停止。另一项III期研究ARTEMIS仍在进行,针对的是急性心肌梗死患者,这也是ziltivekimab目前留在心血管领域的最后一个验证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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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6为什么不行
Ziltivekimab的核心困境,不并非抗炎效果不足,而是生物学效应与临床获益的脱钩。也就是药物研发里的“替代终点陷阱”,与pelacarsen近期的遭遇并无二致。
从II期到III期,ziltivekimab降低hs-CRP的作用始终稳定且明确。作为心血管领域应用最广泛的炎症生物标志物,hs-CRP水平升高早已被证实与心血管事件风险增加、心力衰竭预后不良高度相关。但“能预测风险”和“降低它就能降低风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医学概念。
ZEUS的临床结果将这个关键问题暴露出来。理论上ziltivekimab能够有效抑制IL-6通路,并将hs-CRP水平显著压低,但从抗炎到降低心血管事件风险中间还隔着很多环节。
本质上,替代指标(hs-CRP)是“果”而非“因”。单纯压低这个标志物的数值,并不等于切断了疾病进展的核心动力。
除此之外,IL-6是炎症反应的下游效应因子,而非上游调控节点。动脉粥样硬化的发生发展,是IL-1β、TNF-α、IL-6等多条炎症通路共同作用的结果。单一阻断IL-6,只能抑制其中一条下游分支,不足以撼动整个疾病的炎症进程。
这一点在此前的研究中已有迹可循。秋水仙碱早期在接受PCI治疗的急性心肌梗死人群中,虽表现出明确的抗炎效应,却未能带来显著的心血管获益;而在针对稳定冠心病患者的LoDoCo2研究、针对心梗后患者的COLCOT研究中,秋水仙碱却显示出约30%的事件下降。这充分说明,抗炎治疗的疗效高度依赖疾病阶段与人群特征,不存在普适性的抗炎获益。
更上游的IL-1β靶点的成功,恰好形成了鲜明对照。CANTOS研究证实,IL-1β抑制剂卡纳单抗可降低15%的心血管事件风险,首次证明不依赖降脂的抗炎治疗也能减少心血管事件。与IL-6不同,IL-1β处于炎症级联的更上游位置,调控着下游多个炎症介质的释放,对疾病进程的影响力更强,这可能是其能够转化为临床硬终点获益的关键。
而广谱抗炎的失败,则从另一个维度划清了边界。CIRT研究显示,低剂量甲氨蝶呤虽能降低全身炎症指标,却未能减少心血管事件。这意味着,抗炎不是越强越好、越广越好,精准击中驱动疾病的关键节点,才是治疗有效的核心。
除了疗效的脱钩,安全性问题也进一步压缩了IL-6抑制剂的获益空间。ZEUS研究中,ziltivekimab组的严重感染发生率高于安慰剂组。IL-6是免疫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中性粒细胞的生成、活化以及获得性免疫反应的调控至关重要;过度抑制IL-6通路会导致外周血中性粒细胞减少,增加细菌、真菌感染及机会性感染的风险,使得药物的获益风险比进一步下降。
显然,炎症与动脉粥样硬化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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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LRP3被牵连?
真正被卷入风波的,不止一个分子。
面对接连3项临床试验的失败,杰富瑞分析师表示:“研究失败使人们质疑降低IL-6/hsCRP是否是ASCVD的可行目标,并由此打击了位于IL-6上游的NLRP3理论。”
NLRP3作为近年来药企争相布局的“明星靶点”,因其位于IL-1β和IL-6的上游,一度被视为心血管抗炎的终极解法。年初,礼来也给这个靶点再填了一把火,以12亿美元收购Ventyx Biosciences,将VTX3232、VTX2735收入囊中,在肥胖伴心血管风险人群的IIa期研究中,VTX3232能够显著降低hs-CRP和IL-6,而且这种变化并不依赖减重。
BioAge的BGE-102公布了降低炎症指标的早期信号,包括治疗14天后血清IL-6中位数下降44%。此外,还有罗氏、诺华等巨头也在布局NLRP3靶点。
如今,下游最核心的表达通路被证明无法换来MACE获益,整个“NLRP3→IL-1β/IL-6→hs-CRP”轴线的商业与临床价值,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尽管种种质疑仍有待商榷,两者处于炎症通路的不同位置,作用机制也不相同。IL-6抑制剂主要针对单一的下游炎症因子,而NLRP3位于更上游,理论上能够影响IL-1β、IL-6等多个炎症介质。
并且,心血管炎症假说本身并未被证伪。早在诺华的CANTOS研究中,IL-1β单抗(卡纳单抗)就曾以确凿的数据证明,在不改变血脂水平的前提下,单纯靶向IL-1β通路可以使高危患者的心血管事件发生率显著下降15%。这证实了干预特定炎症通路确实具备改写心血管结局的可能。
短时间内ziltivekimab的失败或许会让NLRP3承受更大的压力,但还不足以否定这条路线。
然而,市场的恐慌却早已外溢。ZEUS数据读出当日,BioAge股价暴跌63%,Monte Rosa Therapeutics下跌27%。两家公司均拥有NLRP3抑制剂项目,其中BioAge的BGE102、Monte的NLRP3项目均在心血管领域有布局。
当市场过早将预期拉得太满,自然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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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向右?
复杂的炎症通路,让NLRP3这类更前沿的探索之路充满不确定性,但也赋予了它更多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ziltivekimab也给整个心血管抗炎赛道踩了一脚关键的刹车。真正值得反思的或许是,并不是所有与炎症相关的分子,都能成为有效的治疗靶点,哪怕机制理论“证据”十足。炎症通路中,有些是驱动疾病进展的核心引擎,有些只是疾病发生后的伴随标记;有些靶点在特定疾病阶段、特定人群中发挥关键作用,在另一些人群中却影响甚微。
而在此之前,市场或多或少对替代终点存在过度依赖。从血脂到炎症,替代终点凭借易测量、周期短的优势,成为研发早期的重要参考。但ziltivekimab的三连败、pelacarsen的折戟,都在反复提醒我们:替代终点终究只是替代,心血管事件硬终点的验证,才是衡量药物价值的唯一金标准。
从这个角度来说,科学探索的代价虽昂贵,但这场降温也并非全是坏事。它让药企们更审慎地思考靶点的成药性、适应症人群的选择、临床终点的设计,而不是盲目跟风投入资源。
从CANTOS首次证实抗炎治疗的心血管价值,到CIRT、秋水仙碱早期研究的反复,再到如今IL-6抑制剂的三连败,心血管抗炎假说正在一步步勾勒出自己的边界。
这条赛道的魅力在于,它为心血管疾病提供了降脂之外的全新治疗路径,但残酷也同样鲜明。
接下来,ARTEMIS研究能否为IL-6通路扳回一城,NLRP3靶点的临床数据能否验证上游抗炎的价值,将继续为心血管抗炎的谜团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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