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0 12:53

周期之苦,杠杆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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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香帅的金融江湖 ,作者:周道洪


最近半年,沉迷AI——那不是技术,而是一整套财富生成机制甚至社会运行机制的变化。变化的烈度和广度,应该是我们前后几代人都没有经历过的。没有现成的答案,所有的答案都在「生成」中。所以心里有个念头很执拗,往新世界去,不回看不留恋,将旧能力旧资产打包,去往“未来”,在新世界新场景中去被调用。


所以,前两天朋友吃饭,聊到828新政,才恍然。那个城镇化+全球化+土地财政支持的中国经济,仍然是尚未完成的“现实”,几近停滞的社零,日卷一日的消费市场,仍然是无数中产家庭的疼痛。市场上关于828新政的解读很多,其实一句话就说完了:调整预售制度(房子封顶之后才能预售),按揭贷款后置,预售资金进一步闭环监管。更准确地说,房地产行业的金融属性进一步被剥离,信贷功能进一步被削弱。其实到这里,过去两年政策面的一个谜题算是揭晓——“如果经济真的太难,会让房地产松一松,来撑一撑信贷吗”。答案是:不会。


谜底出来了,很多隐约的猜测想象也终于落地。未来财政主要看六张网。从8月19号开始到现在,关于六张网的文件已经出了近20个,说不心急也是假的,虽然钱从哪里来并不确定。确定的是——


转型换轨,郎心似铁。


昨晚道洪哥跟我说,828新政引起了他对20多年前香港楼市的一次回忆杀,写了篇《周期之苦,杠杆之痛》。匆匆看完全文,觉得有个镜像很有意思:同样经历地产泡沫破裂,1997年后的香港,大量居民陷入负资产,头部房企却大多穿越周期;二十多年后的内地,居民端相对稳定,大量房企却深陷债务与流动性危机。


相似的周期,为什么会成为不同的“代价”?


答案在杠杆中。


杠杆放在哪里,繁荣时期财富就在哪里被放大;周期反转之后,损失也会在哪里集中。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最近的存储市场:景气周期,杠杆,价格泡沫的起起落落。


繁荣与危机,从来都是财富故事的一体两面:从房地产到AI,从土地到算力,从钢筋水泥到HBM,财富生成的载体一直在变,但金融世界的古老的规律并没有变过。


周期之苦,杠杆之痛:


从8·28新政看内地与香港楼市的镜像反转


上海盛石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周道洪


2026年8月28日,中国房地产市场翻开新篇。住建部、自然资源部、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完善商品住房销售制度的通知》,字不多,事很大。市场称之为“8·28新政”。但通读全文,我嗅到的却是熟悉的配方,尝过的味道,似曾相识之感油然而生,扑面而来。此次新政背后的制度逻辑,与我早年在香港亲历的楼市规则高度契合。跨越二十余年的记忆与现实在此交汇,过往那些跌宕起伏的市场片段,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1998至2004年,我在香港工作生活了整整七年。后来回到上海,依旧频繁往返两地,分管涉港相关业务。香港工作的七年,堪称刻骨铭心:期间先是经历亚洲金融危机的猛烈冲击,后又遭遇接踵而至的SARS疫情,我亲眼目睹这座城市经济遭受的冲击和重创,完整见证香港楼市长达七年的惨烈出清。


我之于香港,虽然只是一名匆匆的过客,但置身其中,而非隔岸观火的旁观者。街头弥漫的焦虑、普通家庭面对资产缩水的无力、行业陷入萧条的压抑,并非新闻报道里冰冷的文字和数据,而是实实在在扑面而来的感同身受。那些中产家庭一夜之间财富大幅缩水的彷徨和绝望,地产行业苦捱过冬的挣扎,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带有余温。


二十多年倏忽而过。自2021年下半年起,内地房地产也步入深度调整周期。每次看到内地楼市的种种不利变化,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当年香港楼市的所见所闻。时至2026年,回望这一轮漫长的市场调整,历史仿佛完成了一场宏大的轮回。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长河,今天的内地楼市与当年的香港楼市,像一场耐人寻味的镜像反转。


一、似曾相识的8·28新政:资金监管终局回归香港模式


“8·28新政”,乍一看,是一张商品住房销售规则调整的通知;往深了看,是对行业“杠杆”的重新校准;认真咀嚼细品,读懂背后的制度变革,会发现这是一场影响深远的革命性变化。它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缓缓落幕,另一个时代的徐徐开启。


文件并未简单“一刀切”直接废除预售制度,但确立了全新的行业运行规则:实施预售的项目,单体建筑必须完成主体结构封顶;个人住房按揭贷款,调整至房屋竣工备案完成之后发放;全面压实预售资金闭环监管,推行项目主办银行制度;新出让土地的开发项目,优先采取现房销售模式。自1994年确立、运行三十余年的内地房地产“期房时代”,就此走向谢幕。这既是在市场风险倒逼之下的制度纠偏,更是房地产行业底层运行逻辑的重大回归。


新政落地,一石激起千层浪。可当我们把视线投向维多利亚港对岸就会发现,这套制度并非从天而降凭空诞生的全新创造。内地商品房预售制度,本身就是源自香港的“舶来品”,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卖楼花”机制。


香港“卖楼花”的雏形最早可追溯至1953年,1961年香港出台《预售楼花同意方案》,搭建起完整的预售监管框架。历经多年迭代打磨,香港的预售楼花制度形成了严苛完备的法律约束与资金监管体系:购房者支付的订金与购房款项,必须全额存入律师行独立信托账户,开发商无权直接支配购房资金;资金严格按照工程实际进度,直接拨付给承建商;银行按揭贷款,必须等到房屋竣工交付后方可放款。


这套第三方资金隔离的信托机制,从根源上堵死了开发商挪用预售资金的通道。也正是依靠这套制度保障,香港楼市即便历经数轮剧烈震荡,烂尾楼盘依旧极为罕见。


1983年,深圳率先试点,将香港预售制度引入内地。1994年,内地借鉴香港房地产开发经验,正式建立商品房预售制度,并通过《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立法,在全国范围内落地推行。


反观内地过去数十年的实践,我们移植了香港预售制度“提前卖房、快速回笼资金”的外壳,却没有同步落地这套制度最内核、最硬核的资金隔离机制。预售资金名义上纳入监管,但实际执行过程中约束偏弱,房企可以通过多种途径调度资金,把购房者的购房款大量用于拿地扩张、偿还存量债务。千千万万的购房者,在无形之中,成为房企高杠杆扩张的“无偿输血者”。


预售制度设立的初衷,本是为了适度降低住房供给成本,在内地的发展过程中,却逐渐异化为房企实现高周转的融资工具,最终演变为行业风险的放大器。


站在这个角度,重新审视8·28新政,就会发现:它并非一套完全原创的全新制度,本质是对行业底层运行逻辑的彻底修正,是向成熟香港监管模式的终局回归:预售要等到建筑主体封顶方可启动,购房资金全部纳入闭环监管,按揭放款后置至竣工备案完成。把资金关进制度的笼子,让资金拨付节奏与工程建设进度严格匹配,这正是香港“卖楼花”制度历经时间检验的核心要义。


二、内地与香港楼市的镜像反转


回望1997‑2003年的香港楼市调整,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资产价格出清。香港楼市自1985年逐步复苏,1997年上半年攀上周期顶峰,整轮上涨周期长达13年,房价累计上涨9‑10倍,涨幅远远跑赢居民收入增速,那是属于香港地产的黄金岁月。


然而繁华转瞬即逝。亚洲金融危机来袭,叠加后续SARS疫情的冲击,自1997年下半年开始,香港楼市开启史诗级下跌。高点之后房价累计跌幅超过65%,大批中产家庭一夜坠入负资产的泥潭。


但有一个现象是当年身处香港的我感受格外强烈的:即便市场跌得如此惨烈,长实、新鸿基、恒基、太古等主流港资房企,虽然股价大幅回撤、市值大幅缩水,但企业主体全部安然度过危机,没有头部房企破产,或发生实质性债务违约;整个市场几乎没有项目烂尾,楼盘交付基本得到保障。房企扛住了周期的重压,可周期的伤痛,却尽数落到购房者身上。由于居民端首付比例偏低,房价下跌幅度击穿本金,大规模“负资产”与断供潮接踵而至。受伤最深的,是千千万万普通的中产家庭。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内地房地产正在经历一轮波及面广、影响深远的调整,但呈现出的图景,却与当年的香港形成极具冲击力的镜像反转:


一方面,房企端风险集中爆发:行业迎来大规模企业出清,内地房企债务违约、暴雷、项目停工此起彼伏,大量楼盘陷入烂尾困境,“保交楼”成为全社会高度关注的民生痛点。


另一方面,购房者端整体风险可控:与之形成鲜明对照,内地并未复刻香港1997‑2003年潮水般的负资产现象,也没有出现大范围的居民断供潮。


同样是泡沫破灭之后的楼市深度调整,一边是房企大体无恙、居民承受剧痛;另一边是房企大规模出清、居民资产受损程度相对较轻。两种看似矛盾的镜像反转背后,藏着最核心的密码:杠杆在居民部门与企业部门之间的分布截然不同。


杠杆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杠杆加在哪一端,周期下行时的痛苦就会在哪一端集中释放。当年的香港,杠杆主要堆积在居民端;而过去很长一段时期的内地,杠杆更多堆积在企业端。


三、亲历者说:从香港的“负资产”到内地的“高首付”


当年在香港工作,我亲眼见证楼市崩盘之后,中产阶层集体陷入困境的真实图景。楼市繁荣时期,香港按揭环境十分宽松,各家银行为争夺客户,竞相推出高成数按揭。除银行标准的“一按”之外,市场广泛流行开发商、财务公司提供的“二按”也就是二次按揭。部分楼盘实际首付可以压低至5%,少数投机盘甚至出现“零首付”乃至“负首付”的超贷操作。普通购房者可以凭借极高的杠杆入场,博弈房价持续上涨。


房价上行阶段,高杠杆是财富放大器,只需要少量本金,就可以充分享受房产增值的红利。可一旦泡沫破裂,它瞬间就变成吞噬家庭财富的绞肉机。房价仅仅下跌5%,房产市值就会击穿贷款余额,购房者投入的本金瞬间归零,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迅速恶化。


1997‑2003年香港房价暴跌六成以上,2003年二季度,香港负资产按揭贷款达到峰值10.6万宗,占全部按揭规模的22%;部分贷款抵押率最高达到128%。即便是银行收房拍卖处置,拍卖所得依旧无法覆盖全部贷款本息。无数勤勉奋斗的中产家庭,半生积累的财富几乎化为乌有,还要背负沉重的债务重担。那些年我见过太多家庭,曾经满怀憧憬置业安家,最终却被房价下跌拖入漫长的债务煎熬,那份无力与心酸,时至今日依旧令我唏嘘。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是在香港楼市调整最惨烈的时候,项目烂尾?并没有。开发商依旧按照既定节奏推进项目建设,楼盘交付基本没有受到冲击。


反观内地,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依托相对严格的首付制度,我们习惯了三成乃至更高比例的购房首付,为居民家庭的资产负债表构筑起一层厚实的安全垫。以2021年政策为例:一线城市首套房首付普遍35%;二套普通住宅首付50%;二套非普通住宅首付高达70%‑80%。


这就意味着,即便房价出现30%的回调幅度,大部分早期入市购房者的本金,依然不会被完全击穿,居民端资产负债表整体保持相对稳固。高盛测算显示,2017‑2023年六大重点城市最低首付比例均不低于30%;即便房价自高点回落约30%,截至2025年,2021年之前入市的购房者,房屋权益仍至少保留20%,并未形成系统性的负资产风险。


当然,我们也必须客观看待风险边界发生的新变化。2024年之后,内地首付政策显著下调,首套房最低首付降至15%,首套二套不再做区分,统一最低首付15%,居民端原本厚实的安全垫明显变薄。机构测算,如果后续房价继续深度下行超过10%,负资产群体占比将出现非线性快速抬升,这是未来市场必须高度警惕的风险隐患。


除此之外,还有两项重要的结构性差异:第一,内地尚未建立个人破产制度,房贷属于无限追索债务。即便房屋市场价格已经低于贷款余额,债务人依旧需要偿还剩余贷款,客观上抑制了居民主动断供的行为;第二,国内居民普遍存在提前归还按揭本金的消费习惯,进一步增厚了家庭实际持有的房屋权益。


两相对比,逻辑清晰可见:当年的香港,高杠杆主要集中在购房者居民一端,周期下行时居民承受切肤之痛;内地过去多年,依靠首付制度约束居民端杠杆,风险更多转移、累积到开发企业一侧。这正是两地镜像反转在居民端的底层逻辑。


但风险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发生转移。在内地市场,风险被层层转移,最终大量堆积到房企身上。内地不少房企把预售资金视作近乎零成本的融资来源,依托“高负债、高杠杆、高周转”的“三高”模式,开启一轮又一轮规模扩张。“三道红线”政策出台之前,内地头部规模房企账面资产负债率普遍超过80%,如果把明股实债、供应链商票等表外融资一并纳入,企业真实负债水平还要更高。


四、房企端的杠杆反转:内地和港资房企命运迥异的背后


这一轮内地房地产深度调整,不只是行业的一轮洗牌,更是对过去三十多年盛行的高负债、高杠杆、高周转发展模式的彻底清算。无论是曾经风光无限的民营地产巨头,还是具备雄厚背景的混合所有制、国有地产企业,例如万科、华侨城等,都相继陷入流动性危机,或是出现巨额亏损。债券违约、项目停摆、楼盘烂尾接连上演,昔日“千亿俱乐部”的座上宾纷纷坠落,一个个曾经叱咤风云、笑傲江湖的地产英雄豪杰黯然离场,令人不胜唏嘘。


而当我们把视线投向一水之隔的香港,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那些同样在内地布局拓展的港资房企——太古、恒隆、新鸿基、长实、嘉里、瑞安,几乎安然无恙穿越这轮行业寒冬,甚至还在内地核心城市逆势拿地加仓。在内地房企拼尽全力为“保交楼”奔走焦灼之时,北京、上海、成都的太古里依旧人流如织,上海恒隆广场租金收入保持稳健。


同样置身于史诗级的行业寒冬,为什么港资房企能够安稳穿越周期,甚至逆势布局,而内地大批房企却纷纷陷入困境?根源就在于两套截然不同的底层商业逻辑。


内地不少房企曾经迷信规模与杠杆,把房地产做成一门金融生意,赚取土地升值与资金错配的收益;而港资房企坚守资产价值底线,把不动产视作资产生意,赚取时间沉淀与精细化运营的回报。


如果说居民端呈现的是“香港高杠杆、内地相对低杠杆”,那么房企端则完全反转:港资房企普遍奉行低杠杆、稳现金流的经营准则;而过去内地规模房企普遍信奉“高负债、高杠杆、高周转”的“三高”模式,杠杆高度集中在开发企业身上,这也是本轮内地房企大规模暴雷的根源所在。


复盘内地房企过去的扩张路径,本质上是一场持续加杠杆的狂欢。“三道红线”落地之前,内地头部规模房企账面资产负债率普遍突破80%,叠加明股实债、商票、供应链非标等表外负债,真实债务负担更为沉重。


这套模式的底层就是极致高周转:依靠极高的负债撬动尽可能多的土地储备,以最快速度实现开盘预售,再把预售回笼的资金,继续投入拿下下一块土地。早年万科推行“5986”模式:拿地5个月动工、9个月开盘、普通住宅占比八成以上、开盘当月实现六成销售。行业不少企业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加码,演化出“456”的极致高周转节奏:拿地4个月开盘、5个月资金回正、6个月资金再度投入新的项目。


支撑这套体系高速运转的,是三套环环相扣的驱动齿轮:


第一,传统预售制度加持。房屋尚未封顶,大额购房款便已经回流房企,购房者间接替开发商垫付绝大部分开发资金;


第二,金融体系多元输血。开发贷、信托、美元债、永续债各类融资工具轮番上阵,债务雪球越滚越大;


第三,产业链供应链垫资。施工单位垫资进场,材料供应商拉长账期,整条产业链都在为房企的扩张提供资金缓冲,充当“无偿输血者”。


在房价单边持续上行的时代,这套借新还旧的击鼓传花游戏,可以顺畅运转。企业销售规模实现指数级膨胀,头部房企的销售额,短短不到十年,便从百亿元级别一路冲到数千亿级别。


但这套模式对现金流的容错空间极低。它能够正常运行,建立在三个“永远成立”的前提之上:销售永远增长、房价永远上涨、融资渠道永远畅通,三者缺一不可。一旦宏观环境发生变化,融资渠道收紧,或是市场销售遇冷,整个现金流循环便会迅速断裂。


2020年“三道红线”出台,融资端的水龙头被拧紧;2021年下半年之后,销售端开始失速。过去被规模增长掩盖的债务风险,集中暴露出来。


如今内地房企遭遇的危机,是历史包袱的集中释放。一方面,前期高价获取的项目,在降价去化的市场环境下集中结转,企业毛利率大幅下滑,甚至出现负毛利;另一方面,庞大的债务带来刚性的巨额利息支出,叠加应对资产缩水计提的大额资产减值,不断侵蚀、吞噬企业的利润与现金流,借新还旧的循环就此难以为继。


报表上的巨额亏损只是表象,更深层的伤害来自信用体系的崩塌:信用评级下调、融资成本抬升、市场销售进一步下滑、资产持续减值,再融资难度继续放大,销售再度走弱。一旦负反馈循环形成,便很难被打破。头部房企流动性危机接连爆发,行业信用坍塌带来连锁反应,最终演化成一场系统性的行业出清。


反观港资房企,之所以拥有穿越多轮周期的强悍抗风险能力,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香港市场一轮轮泡沫起落之中,反复承受周期的捶打,把敬畏周期刻进企业的骨子里,沉淀出不为短期利益诱惑所动摇的生存智慧、经营哲学,练就了穿越牛熊的“反脆弱”能力。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算起,香港楼市历经多次大起大落:八十年代中英谈判带来市场剧烈震荡、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叠加地产泡沫破裂、2003年SARS疫情冲击、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每一次危机,都会让高杠杆投机者付出惨痛代价。而活下来的企业,都把“现金为王”这四个字,融入企业经营的基因。


港资房企的底线思维、风险免疫能力,建立在三大坚实支柱之上:


第一,极度克制的负债管理纪律。


与内地房企动辄超过80%的负债率形成鲜明对比,香港十大头部房企平均资产负债率仅24%,最高也很少突破50%。负债率控制在50%以内,几乎是各行各业老牌港资企业普遍恪守的自律红线。更为关键的是,港资房企的负债以长久期、低息债务为主,短期债务占比极低,几乎不会出现集中兑付的“债务悬崖”。低杠杆本身,就是市场寒冬最厚实的缓冲垫。


第二,“开发销售+持有运营”双轮驱动。


港资房企不会把全部经营希望寄托于住宅一次性销售回款,普遍配置大量优质自持物业,写字楼、商场、酒店资产源源不断产生租金,租金收入平均可占到企业总收入的40%。市场下行周期,住宅销售业务或许遇冷,但核心地段优质物业的租金,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稳定现金流,托住企业经营基本盘,成为抵御风险的“压舱石”。


以太古、恒隆为例,其在内地布局的太古里系列、恒隆广场,大多采用“只租不售”的持有模式,属于典型重资产长线打法。这类项目从拿地、建设到商业培育成熟,往往需要十年以上耐心耕耘。可一旦项目进入成熟运营期,就会成为稳定的“现金奶牛”,年复一年贡献租金收益与资产增值。开发销售赚取的是一次性收益,持有运营收获的,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复利回报。这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生意哲学。


第三,逆周期拿地哲学,叠加极低的融资成本。


港资房企擅长“逆周期拿地、顺周期开发”。市场过热的时候保持审慎观望,甚至择机处置存量资产;当市场陷入低谷、行业同行资金紧绷之时,反而逆势收购核心城市的优质地块,之后主动拉长开发周期,耐心等待市场回暖,充分享受土地的升值和价值兑现。


回望过去二十年,每一轮内地地产市场火热阶段,港资房企大多保持观望甚至适度出货;而当市场坠入冰点、内地同行资金链告急,他们却频频出手,以相对低廉的成本拿下核心地块。这份“人弃我取”的逆周期判断力,源自对周期的敬畏,更来自低杠杆带来的从容底气。手里始终保有充裕现金,才能做到别人恐惧的时候敢于布局。


稳健健康的资产负债表,又反过来赋予企业更低的融资成本。港资房企平均融资成本大约3.3%,远低于内地房企曾经动辄10%甚至更高的融资利率。日积月累,资金成本的高低就演变为关乎企业生死存亡的差距。低杠杆、低成本、长久期三者形成闭环,构筑起港资房企穿越周期的完整底层框架。


两种商业模式高下立判:内地房企追逐规模与速度,把房地产做成杠杆驱动的金融生意;港资房企看重资产质量与持续现金流,把不动产当成细水长流的资产生意。潮水退去,周期给出了客观公正的检验。


五、被捆绑的政府:土地财政的“隐形杠杆”


讨论内地与香港楼市的差异,除居民杠杆、企业杠杆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隐形参与者:政府。政府与土地市场之间的关系,是理解两地市场差异的关键变量。地方政府对土地财政的高度依赖,衍生出一套“隐形杠杆”,这是内地区别于香港的重要特征。


内地政府深度参与城镇化与产业发展,客观上要求房地产开发匹配大规模工业化进程,实现快速周转;而香港长期奉行自由市场理念,实施“积极不干预”政策(香港特区政府于2026年9月发布首份“五年规划”,政策导向开始向“适度有为”、“战略引导”转型),香港楼市更多体现为资产价格的周期波动。


香港财政收入来源多元,拥有规模庞大的财政储备,土地出让收入只是财政的补充来源,财政并不会被卖地收入深度绑定。加之香港土地供给稀缺,配套严格的规划管制,港府调整土地供应更多用于调节市场供需,地价的起落并不会直接演变为地方财政的生存压力。


反观内地,过去三十年城镇化高速推进,土地出让金成为地方财政至关重要的收入来源,房地产市场与土地财政形成深度捆绑。地方政府出让土地获取出让金,资金投入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与公共配套完善;配套升级之后,又进一步抬升区域土地价值,带动新一轮土地出让。这是一套完整的循环闭环:高地价支撑高房价,高房价反哺高地价,高地价又成为城市基建重要的资金来源。


上行周期里,这套模式极大加速城镇化进程,一座座城市面貌日新月异。但与此同时,它也给整个房地产系统,附加了一层体量庞大的隐形杠杆。


一方面,房企敢于不计成本高价拿地,背后暗含一种隐性心理预期:地方政府有维护土地市场平稳的诉求,地价不会出现深度崩塌。另一方面,地方财政对土地出让收入存在现实依赖,当地价下行、土地出让遇冷,财政收支压力立刻凸显,又会倒逼政策端出台托底、救市举措。


于是房地产市场的调整,不再只是市场供求自发的出清过程,还交织着财政平衡、地方债务、城市建设、产业发展等多重复杂的利益博弈。


这套隐形杠杆,在繁荣阶段放大经济增长动能;周期下行阶段,它带来的反噬力量同样十分强烈。这也是内地本轮房地产调整,区别于当年香港楼市的重要结构性特征:除房企、居民部门的风险之外,我们还要同步消化土地财政链条衍生出来的系列沉重压力。


房地产行业走向高质量发展,一个绕不开的长期命题,就是逐步降低地方财政对于土地出让收入的路径依赖,拆解这套庞大的隐形杠杆。


危机来临之时,香港政府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牵绊,可以果断通过行政手段干预市场,政策落地见效相对直接。而内地地方政府被土地财政深度捆绑,同时面临保交楼、稳财政、防范系统性风险等多重目标的权衡博弈,政策转身要复杂、艰难得多。


六、杠杆是把双刃剑


从世纪之交风雨飘摇的香港,到当下正在经历深度调整的内地,相似的剧本,在不同时空上演,只是承担痛苦的角色发生了互换。


从1994年预售制度正式立法确立,到2026年8·28新政落地,内地房地产行业走完一轮完整的时代轮回。这场改革,绝非简单的销售制度微调,而是对过去三十年杠杆逻辑的一次清算与系统性复盘。它标志着内地房地产正式告别“三高”时代,行业属性从金融属性回归居住与服务的本源。


杠杆永远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托举行业攀上繁华的云端,也可以把市场拖入痛苦的深渊。杠杆放置在哪一个部门,风险就会在哪一处集聚爆发。


回望香港1998‑2003年的历史教训:杠杆过度集中在居民购房者一端,周期下行就会爆发大面积家庭负资产危机;反观内地过去数十年,依靠较高首付守住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的安全底线,但房企杠杆却一路拉到极致,最终企业部门成为风险出清的主战场。


对内地房企来说,这是一场代价沉重的教训,也是一次涅槃重生的契机。与此同时,土地财政为整个系统叠加一层隐形杠杆,进一步放大了周期波动的复杂性。


8·28新政的本质,是制度向成熟模式的理性回归:通过封顶预售、资金信托式闭环监管、按揭放款后置,修复预售制度原本的设计初衷。


面向未来,内地房企需要借鉴港资房企的经验,放下对规模的崇拜,转向低杠杆运营,重视现金流管理,兼顾持有运营的长期主义;对于居民端,随着首付门槛下调,每一位购房者都要重新审视家庭购房杠杆的安全边际;站在政府层面,逐步摆脱土地财政的路径依赖,是推动房地产市场健康发展的长期课题。


七、镜鉴:这场大考给市场参与者留下了什么


内地房企集体承压与港资房企安然穿越周期的鲜明对比,是一部写给所有市场参与者最生动的现实教科书。


对于房企而言,行业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写。


房地产正在从带有浓厚金融色彩的行业回归服务业。开发赛道比拼的是成本管控、产品力与交付信用;持有赛道比拼的是资产运营能力与稳定的资产回报。过去依靠杠杆放大规模、依靠预售透支现金流的发展路径已经被堵死。未来行业竞争的核心,是资产负债表质量、现金流稳健度与资产运营能力的综合比拼。谁率先完成从传统开发商向不动产运营商的转型,谁就能拿到新时代的入场券。


对于购房者而言,选择开发商的底层逻辑已经改变。


房价涨跌固然值得考量,但“房子能否如期保质交付”,已经成为比户型优劣更加优先的决策因素。财务状况稳健、深耕本地市场、持有型物业占比更高的开发商,项目交付风险会显著更低。经历过一轮轮市场震荡之后,购房者也更加懂得,安家置业,不只是买入一套房子,更是买入一份安稳的期待。


对于投资者而言,估值框架需要完成重构。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地房企被当作成长股定价,市场重点看销售规模、土储货值;未来地产相关资产,会越来越多地参照“收租股”的逻辑进行估值,重点看租金收入的稳定性、分红率水平、资产净值折让幅度。事实上,近年资本市场已经用脚投票:具备稳定租金现金流的商业地产运营商,整体估值中枢显著高于纯住宅开发企业。


从内地房企集体承压到港资房企安然渡险,这不仅是两套商业模式的较量,更是两种经营价值观的碰撞。内地大批房企,是在过去近三十年单边上涨行情中成长壮大的,普遍怀有规模崇拜,几乎没有完整经历过极端市场环境的极限压力测试;而港资房企,在多次金融危机与楼市牛熊交替之中淬炼成长,敬畏周期深入企业血脉,始终把现金流安全与资产质量放在第一位,底线思维刻入企业经营的每一个环节。


内地房企追逐“快”:快速拿地,快速开工,快速销售,快速回笼资金,快速扩张规模,信奉唯快不破,快进快出,总之各种“快”;


港资房企甘于“慢”: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不达,耐心打磨产品,等待价值兑现,笃信时间的玫瑰,相信机会与价值是等出来的。


周期考验之下,市场才是最好的裁判。商业世界朴素的铁律从未改变:活得久,远比跑得快更加重要。


这一轮深度市场调整,正在重塑内地房地产行业的底层运行逻辑。依靠高负债、高杠杆、高周转驱动规模扩张的“三高”时代正式落幕,低杠杆、低成本、长久期的新时代已然开启。未来的房地产市场,不再属于爆发力出众的短跑运动员,而是属于体魄强健、耐力超群、持之以恒的长跑者。只有敬畏周期、坚守资产负债表健康、追求长期价值的市场参与者未来才能真正穿越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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