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停机坪 ,作者:停机坪大表哥
这些年来,每次写到投诉,留言区里总会出现几位医护工作者默默留言:
医院也是一样。
昨天看到第一财经的报道,标题是《中国医生,困在投诉里》。
我一段一段看下来,越看越眼熟。把“医生”换成“乘务员”,把“12345”换成“12326”,把“医患办”换成“客舱部”,里面的情节,何其的相似。
报道提到,8月有医疗自媒体做了一项调研,参与的1116名医生中,1024人说自己被投诉过,占91.76%。
那些投诉的理由,确实让人熟悉——药味刺鼻,护士走路太快,插队被拒,甚至隔壁病床打呼噜,都能成为投诉的理由。
安徽一家县级总医院,医师节评优要求“一年内零投诉、零纠纷、零处分”,据报道,最后整个总医院只有一家分院的一位医生交了申请表。
一年认真看了多少病人,先放一边,有没有被人投诉过,倒成了先要迈过去的门槛。
一位受访者谈到,当地对12345工单办理有95%的满意率考核,工单转下来,医院要处理,要回复,还要让投诉人满意。
一位在医患办工作了十年的受访者说:“我们现在哪怕没做错,也会主动认错,为了达标疲于奔命。”
另有一位内科医生,发现自己的投诉量明显增加,后来干脆停了门诊,去看相对省心的住院病人。他应对投诉的办法,是先道歉:
“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
免得后面还要面对面沟通,更麻烦——像极了我们乘务员不管对错先道歉一个劲儿的道歉,就为了落地后谁也别来烦我。
有的医院规定,投诉查实一次扣100元。100元之外,还有调病历、写材料、打电话、等复核,最后即使证明自己没错,花掉的时间也回不来了。
比我们飞机上那些别挑刺旅客更难缠的是——有的老患者教新患者,进了医院先跟医生护士吵一架,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才会给你认真看病。
荒之大唐。
民航一线单位对这种“经验”不会陌生,甚至攻略在小地瓜上一搜一大片,总有人相信,只要把事情闹大,把投诉挂在嘴边,就能得到额外的照顾,至于这份照顾最后由谁付出代价,他们并不关心。
几年前我写过这么一个投诉:
上海飞南京,头等舱乘务员帮白金卡旅客和同行人挂衣服,同行人的手指甲很长,刮到了乘务员的手,乘务员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一眼,被白金卡看见并投诉。
公司的结论是:“对自身仪容仪表的管控不到位,给旅客留下不专业的印象。”按白金卡服务问题,扣15分。
15分什么概念呢,你兢兢业业飞一整年,都未必能加回这15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手被碰了,看一眼,究竟是哪里不专业,怎么就不专业了。
嗯,确实没你们那份处理意见写得专业。
有的公司还发明了一个词,叫“触发投诉件数扣分”,只要投诉转来了,管你是不是合理,先扣了你再说。
也正因为吃过这些苦,后来民航有过几次关于投诉的调整。
2024年4月,民航局有关部门面向一线开展客舱服务和投诉工作调研。问卷是匿名的,开头就说“为切实减轻一线人员心理负担”。
同年8月,《民航局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新时期客舱安全管理工作的意见》下发,也就是30号文。
文件提出,不得开展客舱服务现场评审,针对各类客舱服务投诉,以“谁主张,谁举证”为原则,完善被投诉人员申诉机制,降低无效或恶意投诉给机组成员正常履职带来的负面影响。
这些要求的意义,在于投诉转交给一线之前,终于有人需要先判断:这件事有没有事实依据,该不该往下转。
东航客舱部当时反馈,公司转来的投诉数量“断崖式”下降。
旅客不会在一份通知发下来之后,突然都变得通情达理,减少的那些投诉,恰恰说明过去有多少压力,本来可以不必成为我们的压力。
不过,企业内部的处理流程只是其中一环。如果上面的考核依旧以单调的“满意度”论英雄,只盯着投诉数量,下面的人就很难真正放下顾虑。
今年8月,民航的投诉考核又出现了新的调整方向。
民航局运输司就《旅客服务综合监测实施方案(试行)》再次征求意见。征求意见材料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单一投诉考核指标难以全面、客观反映民航服务工作水平,也难以有效引导企业补齐短板、提升服务品质。”
类似的这句话,起码我是说过很多年。
按这份征求意见稿,航空公司的综合评价拟设置七项指标,涉及超售处置、航班时刻调整告知、无障碍服务、机上延误处置等具体事项。总分100分,投诉综合得分占10分。
而且,这项指标看的是“违规投诉万分率”。按方案口径,经判定确实违规的投诉才进入计算,再与旅客运输量挂钩。
征求意见稿还提出,拟从2027年起,以综合指标替代原有的旅客投诉情况综合得分,作为航线航班及运力引进等资源配置的重要考量依据。
企业在意考核,也在意考核背后的资源。上面怎么考,往往决定了下面怎么管,最后落到乘务员身上,就是遇到无理要求时,究竟能不能坚持规定。
当然,这份方案目前仍是征求意见稿,最终如何实施,要看正式文件。航司内部那些层层加码的考核,会不会一起调整,我也不确定,也不敢提前太乐观。
但至少,说明局方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看到这些变化,再回头看医生的处境,会觉得熟悉,也会意识到,医院里还有更难处理的部分。
多数旅客与乘务员的接触,到落地就结束了。医生面对的病人,可能需要反复就诊,长期治疗,诊疗过程即使没有过错,也未必能得到患者期待的结果。
——你能想象一个“那种”旅客,每天盯着你的航班飞吗?
第一财经报道里,有患者反复投诉,要求给出有效治疗方案,可现有方案的效果有限,另一种药还没有在国内上市。
这类投诉背后,有疗效的落差,也有失去收入之后的焦虑。病没有治好,钱花掉了,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患者想要答案,可医生又能有什么办法。
疾病不会因为患者不满意,就多出一种有效的治疗方法。
患者的困难需要有人回应,医疗中的过错也应当调查,但要求一个具体的医生,为他无法改变的治疗结果道歉,甚至承担考核责任,解决不了这些困难。
与此同时,那些辱骂、威胁乃至伤害医务人员的行为,也不能混在“患者有情绪”里轻轻放过。这就像那些机闹的旅客应当依法惩治一样,对疾病和处境的理解,不能成为要求医生忍受一切的理由。
民航也远没有到可以宣布问题解决的时候。
部分航司已经作出调整,监管考核也在提出新的方案,但纸上的要求能不能落到每一个分部、每一位乘务员身上,仍然不确定。
我有一个梦想,希望将来有一天,无论在医院、客舱,还是任何一个提供服务的地方,人们都能挺直腰板工作。面对无理要求,可以坦然说不,受到指责,允许反驳,认真负责的人,不必为了息事宁人,低头承认自己没有犯过的错。
我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让那些每天被要求微笑的人,也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我们靠劳动吃饭,也该带尊严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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