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0 22:42

恐怖片是当下电影市场最后一张安全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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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叁拾代 ,作者:叁拾代


一个门槛很低但做到及格也很难的类型。


最近你或许在社交媒体看到过这几个画面:


一个人悬空抓着悬崖上几根断裂的栈道钢筋,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你许愿女神成为世上最爱你的人,愿望成真后她半夜猫在房间墙角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你;或者几个人在一个无限延伸的黄色房间里,始终找不到出口。


以上名场面分别来自上周五正式上映的《坠落2:死点》,暑期档黑马《痴迷》和《后室》。近一个月内,待映片单上还有共15部恐怖片即将上院线,题材涵盖都市传说、民国传奇、中式民俗等多个方向。行业内一直强调的系列化、IP化也在这一类型上形成稳定产出。


在整体电影市场趋于保守、中等成本影片大量停摆的环境下,恐怖片逆势扩容并非偶然。它凭借低成本、低风险、受众稳固的特质,成为行业最「抗摔耐打」的类型,给投资方带来足够的安全感,也承接了市场的确定性需求。一些恐怖片也开始触及当下的集体恐惧和社会情绪,成为电影院里最能够连接人类原始情感的阵地。


正因如此,这条赛道也成为当下为数不多还能持续让新人崭露头角的创作领域。同在上周五上映的《怪屋》导演王博伦认为,「恐怖片是一个很好的展现导演能力、类型化很明确的题材。」它不依赖大演员、大制作,视听能力和氛围营造成为核心竞争力。


一边是海量传统产能持续填充档期,一边是新生代创作者用全新视听语言、当代情绪视角重塑恐怖类型。产能暴涨、新旧交替的当下,未来真正决定赛道走向的,是持续迭代的内容创新与精品化升级。


恐怖片填满今夏全球片单


刚刚落幕的暑期档,可能是近几年最「恐怖」的一个电影档期。十几部国产恐怖片在两个多月内集中上映,几乎每周都有新「鬼」登台。


《后室》与《痴迷》两部引进恐怖片更是以极低的制作成本换来了远超预期的票房回报。前者内地累计票房超过2亿元,后者突破1.8亿元。连2009年的老片《恐怖游轮》首次在内地公映,也拿下了超过5000万元。


社交媒体上关于「如何掰许愿柳许愿无副作用」「有毒的亲密关系」等话题持续发酵,大量网友自发模仿影片中女主站在黑暗墙角注视、猛然倒退等经典场面。「假如后室在中国」等二创热潮也席卷小红书,相关笔记接连产出万赞爆款。


「恐怖片最突出的特征就是社交价值。」一位今年负责了多部恐怖片宣传的从业者向我们表示,大部分恐怖片的结伴观影数据都高于普通商业片和剧情片,情侣和朋友结伴「试胆」是核心消费场景。平台会因此重点做买一赠一场、仪式场这类动作,线上线下话术也一直强调「结伴试胆」。


这也使得恐怖片的宣发逻辑和普通商业片完全不同,预告、海报这类常规物料「有就行」,不会大量投入。上述受访者表示,新媒体传播主打恐怖效果,专门做能吓到观众的片段和鬼图;线下活动强调沉浸式恐怖体验。《蝴蝶楼·惊魂》首映时,片方就在现场安排了6个女鬼NPC,放映结束未亮场灯时入场惊吓观众,把活动本身做成了一次事件。


独特的社交场景,也沉淀出恐怖片高度固定、极其年轻化的受众底盘。《红衣女孩》制片人王储观察到,恐怖片的受众以年轻女性为主,「又怕又想看,这部分人群是稳定的,所以这个类型一直有市场」。北美媒体则将《痴迷》《后室》的逆袭称之为Z世代观众的胜利。


暑期档的爆发并非突然。把时间拨回到几个月前的清明节,信号已然显现。今年在清明假期前后的10天时间里共有11部国产恐怖片上映,相较于往年数量显著增长。其中复刻了2024年《鸳鸯楼·惊魂》模式的《蝴蝶楼·惊魂》,累计票房破亿,验证了恐怖片基本盘的稳定性。


从清明到中元,从暑期到中秋,大银幕上的鬼魅身影几乎没有淡季。据不完全统计,2019年至2025年上映的国产恐怖片数量从13部一路涨到31部,2026年有望突破50部。


待映片单中,《鸳鸯楼·惊魂》导演王晟赫的新片《死亡禁区实录》已定档9月25日。影片将恐怖类型与电诈园区题材相结合,并结合4D沉浸式体验尝试在形式和内容上同时突破。由《中邪》导演马凯执导的《哀牢山·迷境》今年也有望上映。哀牢山是近两年的热门话题,拍摄期间主演袁姗姗随手发的一张工作照就登上了微博热搜第一。



与此同时,海外市场同样在经历恐怖片的狂飙。根据市场研究公司Comscore的数据,2025年恐怖片已占北美电影票销售额的17%,而2014年这一比例仅为4%。与此同时,超级英雄电影的市场份额在萎缩,2025年其票房占比已从曾经的44.2%下降至6.8%。因此有观点认为,「超级英雄电影降温,恐怖片是新的超级英雄」。


新一代创作者的新惊悚实验


市场热度持续走高的背后,是恐怖片的创作逻辑正在迎来代际更迭。一批年轻导演正在用全新的视听语言、叙事切口和当代情绪,完成全新的惊悚实验。


《后室》跳出鬼神叙事,以独特的阈限空间氛围制造未知恐惧。《痴迷》则将惊悚落点放在亲密关系,呈现人性欲望扭曲带来的压迫感。今年在烂番茄拿到95%新鲜度的《利未记》,则讲述了关于性别认同的恐惧。此前的《遗传厄运》《凶器》《罪人》等影片同样将代际创伤、亲密关系、种族历史等议题转化为具体的影像恐惧。


这批作品的创作者共同点是都很年轻且富有创造力。《后室》的导演凯恩·帕森斯2005年出生,9岁就在YouTube发布游戏实况,16岁因创作《后室》短片出圈。执导《痴迷》的库里·巴克此前是一名百万粉丝的26岁YouTuber,早年用800美元拍了部短片拿到两百万播放量。《利未记》《遗传厄运》则都是导演的长片首作。


事实上,恐怖片天然具有强烈的迷影属性,许多创作者首先是这个类型的狂热观众。这份热爱往往伴随着大量观影积累和对恐怖机制的反复拆解。当这批影迷拿起摄影机时,更加强调视听体验和更具创意的惊吓点,并依靠差异化的新鲜设定打动年轻观众。


国产恐怖片中一批新生代创作者也在尝试寻找新的切口,这个对新奇创意包容度高、执行要求也高的类型,恰好为他们提供了实验空间。


《怪屋》是导演王博伦的长片首作,影片跳出过往依赖幻觉、梦境的叙事框架,用「凶宅试睡」叠加平行时空穿越的新颖设定,把抽象的心魔具体化成了一栋房子。影片在今年北京国际电影节获得了观众选择荣誉,而剧组主创平均年龄还不到30岁。


此外,更多元的探索在一些开发中项目也显露出来。另一位95后导演王怡筠的长片首作《观心》,曾亮相青葱计划、备受行业关注,影片集结惠英红、鲍起静等演员,以闽南民间「观落阴」民俗为基底,跳出传统灵异叙事,用现代催眠、心理暗示解读诡异现象。她将民俗迷信定义为大众心理慰藉,与心理咨询的内核相互呼应,聚焦人的记忆困境与内心执念。


王怡筠认为,从一几年开始新恐怖片就更贴近常人的生活,更挖掘自身的创伤。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害怕的东西,在她看来,90后、00后这一代人更关注自己内心的变化,心理恐怖这个类型正是在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这种向内探索、贴近当代年轻人情绪的创作思路,也是当下新一代恐怖片创作者的核心共性。


王博伦将这种叙事路径称为「新惊悚」。他观察到,上一个时代的恐怖片是「怨念」逻辑,女性作为客体、冤魂索命,这是一个恒定主题而非流行主题。新惊悚要做的是「抽象主题具象化」,比如《隐形人》把家暴的「隐形」概念具象化,《某种物质》把年龄焦虑具象化。


除了主题的当下性,王博伦认为新惊悚也更看重「精确到帧」的视听语言的运用。在创作《怪屋》时,他开机前就会把所有剪辑节奏与心理节奏进行「读秒式」匹配,单镜头内的「脚步数」,开门速度、举电筒的高度、眼神定住的位置,都要精确到帧。他也认为拍恐怖片对剧组统一性的要求极高,道具移动的节奏、摄影机运动的速率、人物行动的节奏必须配平,才能让观众感受到那种「剑拔弩张」而又「出其不意」的情绪。


王怡筠也认为,「当一个对视听有自己理解的人,开始认真做恐怖片的时候,其实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恐怖片是很考验人视听的。」


王怡筠对《痴迷》的视听语言就赞叹不已,她认为这部电影抓生理感受抓得特别好,比如倒放、用胶带封门、女孩学猫藏在阴影里等惊吓观众的点都跳出了俗套。包括《后室》中阐述世界观的几个不断下坠的房间镜头,简单却精准,「你立刻就能明白后室是怎么形成的,这就是导演力。」


不少深耕赛道的导演,也在持续突破自我、探索全新恐怖叙事。资深恐怖片爱好者出身的导演马凯,曾以7万元成本、用伪纪录片形式拍出口碑之作《中邪》,后续又在《了不起的夜晚》尝试惊悚与喜剧的类型融合。这次在哀牢山的拍摄则瞄准万年原始森林,在野外环境、未知生物、自然秘境的恐怖设计上持续创新。


「一个非常抗摔耐打的类型」


尽管新生代导演带来了全新的惊悚创作思路,也诞生了一批跳出套路的优质新作,但这类创新精品目前仍是市场中的少数。


更值得关注的是,当下国产恐怖片市场依旧保持着极大的产能体量,部分IP靠着稳定可控的收益也已经形成固定产出节奏。像观众耳熟能详的《床下有人》已经推出第五部,《碟仙》系列也在持续迭代上新,靠着成熟的题材模板和固定受众,常年稳定霸占院线档期。


市场数据机构Comscore梳理过行业历史,恐怖片向来是电影公司的「过冬神器」。上世纪三十年代,环球影业遭遇经营危机,正是靠着《德古拉》《科学怪人》等经典恐怖片稳住营收、渡过难关。2004年狮门影业用120万美元的低成本拍出《电锯惊魂》,最终拿下超1亿美元票房,顺利站稳行业脚跟,后续的《人皮客栈》等恐怖IP,也长期成为公司的稳定收入来源。


这是因为,在行业整体低迷的大环境下,恐怖片是少数还能持续给投资方和创作者带来机会的赛道,低成本、低风险、周转快。



据制片人王储介绍,绝大多数国产恐怖片的制作成本集中在200万至500万区间。这个体量的项目容错率很高,基本可以保本盈利,就算票房不及预期,亏损也十分有限。对比依赖大牌演员、巨额特效、大场景布景的商业片,恐怖片对演员知名度要求不高,拍摄场景集中、周期短、后期投入可控,大大降低了开拍门槛。


现在整个电影行业的项目结构,也在倒逼更多人选择恐怖片。市场资源明显两极分化,要么是耗资巨大的超级大片,要么是轻量化的小成本作品,中等投资规模的影片几乎很难开机。而在所有小成本类型里,恐怖片受众最稳、落地最简单,自然成了中小团队和新人导演的首选,占据了小成本院线片的绝大部分份额。


青年导演王怡筠对此深有体会,在大部分电影项目难开机、难盈利的当下,恐怖片依然有一种韧性,是实打实「非常抗摔耐打」的类型。


她认为之所以恐怖片更有机会出现一些新趋势新浪潮,也来自于大家愿意拿钱出来试,有资金进来,创作就有动力。「自从《遗传厄运》之后,我觉得每年都能看到那么一两部还挺有意思的恐怖片。」这使得在整体低迷的情况下,恐怖类型依然是少数还能让人有想象空间和可能性的赛道。


不过在创新升级的同时,国产恐怖片的传统创作弊端依旧不容忽视。长期以来,市场多数作品高度依赖都市怪谈、民国悬疑、中式民俗三大固定模板,封门村、绣花鞋、冥婚纸扎等元素反复复用,大量同质化流水线作品扎堆上映。因此大多演员不愿接恐怖片、好剧本稀缺、行业各环节对恐怖片仍有偏见。


在此基础上,一些深耕恐怖片的制作团队不再满足于低成本内卷,王储就表示目前正在寻找和创作故事扎实的好剧本,可尝试把成本提升至千万级别,靠提升整体制作质感和叙事结构,打破小成本恐怖片的票房上限。马凯则认为,网大市场之前已经出现了非常多中式恐怖民俗类恐怖片,「有做得特别好的、非常高级的,只是没上院线。」


当恐怖片成为市场上为数不多还在持续供给的类型,它的确定性本身构成了商业价值。但确定性并不等于可持续性。一个类型的长远生命力,最终取决于它能否持续产生让观众真正记住的作品。


当一批创作者正在用视听、想象力和当下的议题重新定义恐怖片,这个类型或许会继续迈向「类型创新的试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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