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1 09:53

把苹果AI搞黄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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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故事计划 ,编辑:张霞,作者:钟楚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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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9日,苹果秋季新品发布会上,AI成了主角,被塞进手机、手表、耳机、相机等所有能塞的产品线。新版Siri也被推上舞台中央,按照演示,它能翻找邮件、信息和照片,读懂屏幕上的内容,还能直接调用APP。


遗憾的是,在当下的技术语境里,这些能力算不上稀奇。


一个多月前,三星在新一代Galaxy折叠屏上演示了与谷歌Gemini深度整合的AI助手,功能与Siri演示的相差无几;荣耀的YOYO智能体,早就能用一句话完成发微信的全流程;字节跳动与努比亚合作的豆包AI手机,则把“语音点餐、跨APP办事”做成了系统级能力。


长久以来,外界对苹果AI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一种是,市面上AI手机的功能,苹果分分钟都能做,只是不屑于抢跑;另一种是,苹果AI已经被彻底搞砸了。


在外界口中,最该为这场失败负责的人,是约翰·詹南德雷亚(John Giannandrea)。他2018年从谷歌加入苹果,掌舵AI业务近八年。在他任内,新一代Siri承诺的核心功能迟迟未能兑现,苹果被迫公开承认延期;此后管理层频繁调整,他的职权被一再削减。


但如果把苹果AI的全部失意归咎于一个人,许多问题便无法解释。苹果当年为什么不惜代价从谷歌挖来詹南德雷亚?这位亲历了互联网、搜索、语音助手和机器学习多个时代的技术高管,为什么会在苹果陷入长达八年的拉锯?


是谁搞砸了苹果AI?又或者,当AI时代来临,苹果真的准备好改变自己了吗?


救世主


9月9日上午,加州库比蒂诺的乔布斯剧院,灯光暗下后,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老面孔——卸任不过一周的蒂姆·库克。他以一段视频完成交棒,把舞台留给了苹果新任首席执行官约翰·特努斯。


特努斯的开场不长,但给苹果定下了调子:iPhone将成为“智能个人中心”。在他的描述里,当AI把一个人散落在邮件、信息和照片里的生活,与设备上的应用连接起来,手机的用处将完全不同。


他列出了这个“中心”成立的条件:一块好屏幕、一整天的续航、随时可调用的云端模型,以及与其他设备和应用的无缝协同。


这套说法让人想起二十五年前乔布斯的“数字中心”战略。那一次枢纽是Mac,这次换成了AI。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苹果展示了这张蓝图的全部零件:AirPods 5能在两人面对面交谈时实时翻译;Apple Watch Series 12新增了健康感知系统;iPhone 18 Pro内置的A20 Pro芯片,专为在本地运行AI模型而来……连苹果第一台折叠屏手机iPhone Duo,卖点里也写满了AI。


换句话说,苹果AI的兑现时刻到了。只是,这场兑现迟到了两年零三个月。


图|苹果2026发布会


想弄清楚它为什么迟到,得回到2024年6月10日。那一天的全球开发者大会(WWDC)上,苹果第一次向世界展示了Apple Intelligence(“Apple智能”)。


按苹果的定义,这是一套“个人智能系统”:把生成式大模型的能力与用户设备里的个人情境相结合,让iPhone理解语言和图像、替人跨应用办事,同时不把隐私交出去。


当天主题演讲的高潮,属于苹果软件工程高级副总裁克雷格·费德里吉。演示中,他对着手机问道:“我妈妈的航班什么时候降落?”Siri从邮件里找出航班信息,结合实时数据,报出了抵达时间。


“那我们的午餐计划是什么?”Siri又从聊天记录里翻出敲定好的安排,顺手规划了从机场到餐厅的路线。台下掌声雷动。


然而掌声给早了。九个月后,媒体揭露:那段流畅的画面,是用视频样机拍出来的,当时苹果手里只有一个勉强能跑的原型。


有前员工回忆,Siri团队的工程师看到这场演示时同样吃惊。他们从未见过这些功能的可用版本。测试设备上唯一真实存在的新东西,是唤醒Siri时屏幕边缘亮起的那圈彩色光带,人们后来叫它“跑马灯”。


2025年3月,苹果公开承认,新版Siri的核心功能“需要比我们预期更长的时间”,将在“未来一年”逐步推出。


几天后,苹果悄悄撤下了由演员贝拉·拉姆齐出演的iPhone 16广告。广告里,Siri能脱口而出“上个月和你在餐厅开会的那个人叫什么”。现实里,它根本做不到。


随后,加州的苹果园区里,Siri团队召开全员大会,空气里弥漫着焦躁。团队高级总监罗比·沃克用两个少见的重词形容这次延期:ugly(难看),embarrassing(尴尬)。他还承认,在技术准备好之前就对外宣传,让事情变得更糟。


“这不是我们做完之后才拿出来给人看的情况,”沃克说,“我们提前拿出来了。”当时,没人知道苹果这些功能究竟什么时候能上线,最乐观的预期,也是再等一年。


风波之后,几乎所有报道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苹果AI为什么掉队了?在这些报道里,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约翰·詹南德雷亚,苹果AI的负责人,业界叫他“JG”。


JG出生在苏格兰,1988年从斯特拉思克莱德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后,先后在芯片公司INMOS、图形工作站巨头SGI做工程师,90年代初又加入General Magic,一家比iPhone早十几年就试图造出“口袋智能设备”的传奇公司。


从PC互联网到AI时代,JG几乎每一步都踩在了关键的转折点上。


1994年,互联网刚刚进入公众视野,JG加入当年最火的浏览器公司Netscape,成为浏览器部门的技术负责人,HTML、HTTP、SSL这些沿用至今的互联网基础标准,他都参与过制定。


他经手的Netscape Navigator,是那一代绝大多数网民上网的入口。


1999年,互联网泡沫最疯狂的时候,JG联合创立了Tellme。在没有大模型的年代,Tellme用电话做语音助手:你想知道天气、航班还是股价,打个电话过去,系统听懂问题,亲口报出答案。这在当时是足够超前的功能,2007年,这家公司被微软收购。


2005年,JG再次出发,创立Metaweb,构建开放知识库。2010年谷歌收购Metaweb,这套技术后来成了谷歌知识图谱的地基。JG在谷歌一路做到工程副总裁,2016年初,他接掌了谷歌最核心的搜索业务,同时统领AI部门。


2018年4月,库克把JG招进苹果,出任机器学习和AI战略高级副总裁,成为16位直接向库克汇报的高管之一。当时的媒体,几乎把他写成了苹果的“AI救世主”。


新官上任三把火


苹果给JG的第一个任务,是先把队伍拢起来。当时Siri已经发布了近七年,苹果内部的AI力量却散在各处:做Siri的、做搜索的、做芯片的、做软件的,各干各的。


苹果看中的,正是JG收拾乱局的能力。2010年,他随Metaweb的收购进入谷歌,先管知识图谱,再管机器学习,后者在他手里,从少数团队的实验变成了整个谷歌的基础设施。2016年,JG接掌谷歌搜索,把这家公司最核心的业务和AI拧成一股绳。两年后,他已是硅谷最受瞩目的AI高管之一。


为了挖来这个能统管全局的人,库克亲自出马。他开出的价码,是谷歌没给过的东西:入职即是高级副总裁,直接向CEO本人汇报,外加一个任何AI研究者都难以拒绝的试验场,超过十亿台装着用户全部生活的设备。


入职后,JG做的第一件事是招兵买马:GAN之父Ian Goodfellow、后来执掌基础模型团队的庞若鸣,都在他任内陆续加入。基础模型、数据基础设施、AI平台,一支支队伍陆续立了起来。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加入苹果”。上世纪90年代初,硅谷有一个神话般的存在:General Magic。它1990年从苹果内部拆分出来,因为那群工程师相信,未来的计算设备是一个能揣进口袋、帮你处理信息的智能助手。


在当时,这是科幻小说里才有的场景,但这群工程师决定把它造出来。JG正是其中之一。这段经历深刻地影响了他,此后的职业生涯,几乎一直围绕General Magic的那个念头:让机器理解人类。


而“理解”,恰是JG眼中大模型最缺的东西。大模型的训练方式是投喂海量数据、堆叠算力,让模型自己学。大模型公司相信,智能会从数据中涌现,更多的数据意味着更聪明的模型。于是用户的数据被收上云端,训练、推理,再把结果送回来。


在JG看来,这样的模型离真正理解世界还很远。早在2005年,他就笃定了自己的路。那时的谷歌已经很强,但搜索引擎还很笨,它看不懂关键词背后的意思,只能给你一堆可能藏着答案的页面,没法直接把答案给你。


于是有了Metaweb——给现实世界里的每一个事物建一份档案,组成庞大的知识库,让搜索引擎不只看到词语,也看到词语指向的那个东西。


理解,是JG所有行动的出发点。在他看来,智能来自知道世界上有什么、它们是什么、彼此是什么关系。从知识到关系,从关系到理解,最后才谈得上智能。


顺着这条思路,让机器理解一个人的生活,最好的办法不是把数据搬到模型那里,而是把模型搬到数据旁边。他选择让AI在设备本地运行,向用户的数据靠拢。他推动苹果建立统一的AI与机器学习体系,让设备能读懂用户的邮件、照片、通讯录、日历和日常习惯,回答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用户是谁。


若按大模型公司的做法,把这些数据尽数上传云端,隐私泄露几乎是迟早的事。对把“隐私是基本人权”挂在嘴边的苹果来说,这是最后的底线。


这种执念,JG有更早的源头。1994年,Netscape工程师Lou Montulli发明了Cookie。今天几乎每个网站都会弹出的“是否接受Cookie”,说的就是它。而最初的Cookie规范,是JG和Montulli一起写下的。


图|网站弹出的Cookie


这个小文件后来成了现代Web的基础设施。它解决的是“你是谁”,制造的麻烦也是“你是谁”。Cookie很快变成了广告业追踪用户的工具。技术一旦碰上人的数据,边界必须在写代码的时候就划好,JG比大多数硅谷工程师更早懂得这一点。


在苹果,他把这套想法砌进了架构:云端大模型和本地小模型分开,给iPhone增加专门的AI算力,照片、语音、文本、视觉的处理尽量留在本地;只有小模型实在处理不了,任务才被送上云端。而云端的推理跑在PCC(私有云计算)上,数据不会被留存,连苹果自己也看不到。


同一时期的对手们,早已在另一条节奏上开跑。2023年底,谷歌把Gemini Nano塞进Pixel 8 Pro,录音转写、内容摘要直接在本地完成;2024年1月,三星喊出“Galaxy AI”,即圈即搜、通话实时翻译随Galaxy S24首发,AI第一次成了手机发布会的头号卖点。


中国厂商的动作更快。OPPO Find X7号称全球首个端侧应用70亿参数大模型的手机,vivo的蓝心、荣耀的魔法、小米的MiLM在半年内接连落地,修图、摘要、语音助手,先交到用户手里再说。


细看这些路线,其实与JG殊途同归。端侧小模型打底、云端大模型协同,正是他推动苹果走的方向。


差别只在节奏:别人信奉“先跑起来,边跑边修”,苹果坚持“做好了再拿出来”。这两种节奏的对撞,日后几乎决定了苹果AI的命运。


2024年6月,Apple Intelligence在WWDC上的亮相,是JG在苹果八年里,最接近成功的一刻。


会后,几乎不用社交媒体、极少受访的他,破例走上了John Gruber的脱口秀《The Talk Show》。这档苹果评论家云集的节目,此前从未请到过他。


面对“AI功能为什么只有新iPhone能用”的尖锐提问,他的回答很坦白:大模型的推理,计算成本高得惊人。


老臣的胜利


2022年11月30日之前,JG几乎每一步都踩中了时代节拍。这一天,OpenAI上线了ChatGPT,时代拐向了他不信任的方向。


此后一年多里,OpenAI、谷歌、微软、Meta相继推出自己的大模型,整个行业进入军备竞赛。这些公司走的路,恰好是JG和苹果一直怀疑的那条:把数据堆上云端,让智能从规模中涌现。


据The Information报道,ChatGPT上线之初,JG曾对团队说,这类聊天机器人没什么用。


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与时代正面相撞。全世界都相信Scaling法则,相信快速发布、先跑再说,相信模型只要够大就能摸到AGI。


JG却还秉持谷歌时代的信条:结构化知识、长期研究、谨慎推进。这些观点曾经成就他,如今却让他显得保守。


危机很快显形。WWDC 2024上承诺的新Siri没有如期而至,苹果被外界贴上“大幅落后”的标签。多家媒体报道,库克对JG执行产品的能力“失去了信心”。


削权随之开始。2025年那场全员会议之后,Siri被转交给Vision Pro的负责人迈克·罗克韦尔;一个月后,机器人项目被划给硬件工程高级副总裁约翰·特努斯。一年后成为苹果新任CEO的,正是这位特努斯。


等到2025年12月苹果官宣JG的退休安排时,一切只是补办手续。


对于JG的离开,业界普遍读作Apple Intelligence挫败后的实质出局。批评者把失败归结于他不擅长消费级AI的产品化,甚至认为所谓隐私优先,不过是把技术劣势包装成了价值观。仿佛JG就是苹果AI失败的元凶。


然而,苹果AI的困境,本质上是苹果与AI时代的一次整体碰撞,JG只是站得离碰撞最近的那个人。


Siri的问题远早于JG。新版Siri的难点,比如访问个人数据、理解屏幕内容、跨应用执行任务,每一项都涉及底层架构的大规模重构。


苹果曾试图把生成式AI嫁接在Siri陈旧的架构上,内部人士形容那套混合代码是“一场灾难”。修好一个漏洞,牵出一串新的。


比技术更难的是权力。苹果的高层像一个小家族企业,挤不进决策核心,就得不到推动真正变革的授权。JG职级很高,但苹果的核心圈一直属于老臣,后来者进不去。


进不了内圈,就撬不动资源。据The Information报道,JG早年申请增加GPU投入,预算却被一再压缩。高级副总裁费德里吉始终认为AI的回报并不明确。而当时,OpenAI和谷歌已经在几万到几十万张GPU的采购竞赛里杀红了眼。


Siri负责人沃克的处境是另一个注脚。只是从“Hey Siri”里删掉一个“Hey”,他就花了两年多。


七年里,Siri在多个团队间反复易手。到后来,费德里吉的软件部门干脆另起炉灶,自建AI团队。


权责如此纠缠,据The Information报道,JG的副手只能要求工程师把每项工作详细留档,以备失败之后,不被人甩锅。


苹果希望JG改变,却从未真正给他改变的权力。


2026年4月,JG正式离开苹果。这位极少露面的高管依然保持沉默,转身以兼职顾问的身份加入英国AI初创公司CuspAI,帮它组建美国团队。


他的继任者阿玛尔·苏布拉马尼亚(Amar Subramanya),向费德里吉汇报。苹果的内斗,以老臣的胜利暂告一段落。


两个月后的WWDC 2026,苹果发布了与谷歌Gemini合作的新一代Siri。官方把它描述为一个“理解你是谁”的Siri。这正是JG过去几年一直试图推动的方向,只是他没能等到这颗果实落地。


所以,是谁搞砸了苹果AI?是JG的学术理想,是费德里吉的软件纪律,是库克的谨慎,也是苹果那套曾让iPhone成功的保密、集权与慢工出细活。


9月9日的发布会没有终结这个问题,只是把问题交还给了用户。Siri AI终于落地,但仍以beta起步、英文先行、在部分地区缺席。


对苹果来说,真正迟到的不是一个功能,而是一种新的产品节奏。在AI时代,完美不再是晚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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